聽到那個熟悉的嗓音,感受到肩頭傳來的溫熱,蘇雨落的鼻子下意識地一抽。
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靈魂最深處炸開,突如其來的委屈充盈到女孩肢體的各個角落。
蘇雨落馬上別過臉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盡力裝作不介意地輕描淡寫道:
“你下次又準備躲到哪兒去?”
話一出口,蘇雨落就有些後悔。
她怎麽總是這樣,明明想著更柔軟的話語,可一說出口,就不自覺地帶上了斥責一樣的冷硬。
“啊,我沒躲啊,不是在這兒等你下課嘛。”
聽到這句話,女孩猛地一跺腳,聲音驟然升高。
“那你幾天都跑哪兒去了?打電話也不接,發消息也不回,綠沉姐也不說你的下落,你你你!”
蘇雨落的嗓音急切又激動,就像是雨打芭蕉,嘩啦啦地迸出一大段話,以至於說到後面,舌頭都有些打結。
手機?!
沒帶啊。
在漫長的武鬥生活中,顧衡早就養成了作戰時不帶手機的習慣。
原因無他,現在這個,對顧衡來說太脆弱,一不小心弄壞了,又是個麻煩。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或許,自己還真該換個手機了。
雖然在決定去探查的時候,顧衡毫無遲疑,甚至連後事都安排好了。
但現在,他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這個激動的小姑娘。
所以,要怎麽解釋呢?
顧衡罕見地有些猶豫。
一時之間想不出辦法,顧衡只能先走到蘇雨落身前,擋在女孩和那群人之間。
他垂下頭,低聲道:
“說來有點複雜,等會慢慢聊?”
年輕人的眼眸清澈透亮,那溫潤的眸光像是融成了一股熱流,飛淌進了蘇雨落的眼中。
看著那雙眼睛,蘇雨落的怨氣頓時煙消雲散。
她本能地應了一聲。
“嗯。”
在意識到不妥後,少女睜大圓圓的眼睛,揚起俏臉,揮舞著小拳頭,惡狠狠地瞪著顧衡。
“這帳還有得算!”
她的眼睛本來就大,這麽看人,明眸裡影影綽綽,像是清澈高遠的天空。
清風徐來,蘇雨落柔軟的發絲被風吹到顧衡的臉前,他不自覺地嗅了嗅。
顧衡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下,最後撓了撓頭。
“行吧。”
然後他轉過頭去,面對那批漢子們,不鹹不淡地道:
“諸位,我就是顧衡。”
聽到這個名字,那些領頭的大漢什麽都沒問,只是朝他一抱拳。
“顧師傅,三天后,樹爺要在同德堂辦一場武家宴,誠邀楊城英雄,還望賞臉光顧。”
顧衡哦了一聲,已猜到是什麽事兒,他擺擺手,渾不在意地道:
“葛樹根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走吧。”
領頭那人還沒說話,可他身後那批打手已是面露凶色。
這麽多年來,還沒有人敢在楊城地界上,直呼他們大龍頭的姓名!
自從葛樹根接手同德堂後,這些彪悍的跋扈武人在楊城內,除了城防局,還沒有讓過誰。
一個沉不住氣的弟子更是高聲嚷嚷道:
“樹爺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不曾想,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竟然真的點點頭,以一種理所應當的語氣回答道:
“名字取了,不就是讓人叫的?”
在局面即將一觸即發之時,
領頭大哥終於開口。 他面上掛著笑,溫和地說道:
“既然顧師傅同意了,那咱們兄弟就先走一步,告辭。”
等到他們走遠了,蘇雨落才聽到隱約的怒斥聲。
“你他嗎要找死,別帶上老子!”
蘇雨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已不自覺地瞪大了眼。
在女孩驚訝的目光中,顧衡轉身向她回望。
那冷銳的眸光像是一條裹冰夾雪的凍河,衝進蘇雨落的胸膛中,刹那間她隻覺從舌尖到脊背都泛起微涼。
在這些年裡,顧衡從不讓蘇雨落看自己打擂,所以這還是蘇雨落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種神情。
原來,這才是他對敵時的模樣。
顧衡轉過身子先前走了幾步,有意無意地擋住蘇雨落的視線,微笑道:
“沒事了。”
說這話時,顧衡眸中的霜寒頓時如冰雪消融,盡數化作融融暖意,溫潤如玉。
蘇雨落輕輕點頭,她注意到顧衡的小動作,頓覺涼意漸退。
不過,當她終於意識到到顧衡體型的變化時,那對明眸中,就只剩驚訝與疑惑了。
雖然明知荒謬,但喜歡看各種幻想小說的女孩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這到底是顧衡本人,還是什麽妖物化形?
不然就是得了什麽仙人傳功?
蘇雨落情不自禁地開口問道:
“你到底去幹什麽了……”
怎麽突然間就跟變異了一樣的?
這句話在她的胸膛裡打轉。
蘇小姐心中,一股濃重的挫敗感油然而生。
她本以為自己在考上一中的武科班,又接受了半年培訓後,實力不說超越顧衡,至少也該追上些許吧。
沒想到才幾天,這家夥就已經去到一個,令她難以望其項背的地步了。
顧衡沉吟片刻,還是實話實說:
“和兩個高手打了一架,有了點新領悟,就這樣了”
“你到底是臨陣突破,還是被拉去實驗室做人體改造啊?”
蘇雨落本能地吐槽了一句。
顧衡想了想,感覺還真是。
“天地熔爐”的效果,可比他當初接受的改造強太多了,還沒什麽後遺症,所以,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也差不多吧。”
注意到蘇雨落臉上的好奇,他有些無奈地道:
“看你這樣子,怕是也沒打算下午回學校,那就找個地方坐會兒,慢慢給你說。”
蘇雨落哦了聲,跟在顧衡身後。
在即將走出小巷時,她盯著顧衡的後背,這個曾經單薄瘦削的背影,此刻已變得無比寬厚。
蘇雨落悄悄捏緊了拳頭。
少女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線,眸中迸發出明亮如火的光彩,似要將這一幕烙印在神魂深處。
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的!
走出幾步後,蘇雨落又偏過頭,仿若無事地隨口問道:
“你說那兩個人很強?那你自己沒……”
話沒說完,她又看了看顧衡如今的體型,便將後面那段話吞了回去。
開玩笑,就這模樣,像是有什麽事兒的樣子?
我怎麽盡是問些廢話啊?
蘇雨落被自己氣得想要跺腳。
顧衡知道,以這小姑娘的性格,若是現在回頭,怕是少不了被發一頓脾氣。
所以他索性面向前方,雙手抄在褲兜裡,笑著回答道:
“多謝關心,我都親自動手了,還能有什麽事兒?瞧不起你這半個師父?”
他才說完這句話,腰眼就被女孩不輕不重地錘了一記。
好在顧衡提前有所感知,才克制住了身體的本能,沒有激發出反震的勁力。
以他如今的境界,蘇雨落要是挨上一下,手肘怕是會當場脫臼。
雖然有些惱怒,蘇雨落卻沒有反駁顧衡。
自兩人共同的父親走後,蘇雨落的武學都是顧衡代為傳授。
除了基本功外,顧衡在聽說了很多校園霸凌新聞後,甚至還教了她一些自己領悟的殺招,讓女孩能夠在學校保護好自己。
也許就是這樣,才讓她養成現在這個“凶暴”的性格吧。
想到這裡,顧衡又有點後悔。
所以不管怎麽說,這個“半師”之稱,他都是當得起的。
錘完他之後,蘇雨落也不說話,就啪嗒啪嗒地一個人走到了前面去。
女孩哼哼著,帥氣地甩了甩頭髮,隻留給顧衡一個後腦杓。
看她這副氣鼓鼓的模樣,顧衡就有些想笑。
只有在面對蘇雨落時,他才會如此放縱自己的心緒與神思,不做任何約束。
這孩子,還真挺可愛的。
蘇雨落就這樣背著雙手,在前面一踢一踢地走著,女孩的跟腱極長,讓整個小腿顯得緊致且纖細,充滿了動感的美。
每走出幾步,她就悄咪咪地回頭望一眼,但顧衡卻總是能憑著超人的感知能力,提前挪開視線。
在重複幾次後,蘇雨落終於忍不住了。
她猛地轉過身來,揮舞著小拳頭,氣呼呼地道:
“你躲什麽躲!”
顧衡攤開手,眨了眨眼睛,無辜地回答道:
“我躲什麽了?”
蘇雨落氣得小臉漲紅,頭頂騰起熱氣:
“真幼稚!”
顧衡聳了聳肩膀,抬起臉,坦然地微笑道:
“我本來就沒成年嘛。”
調笑的話語落到耳裡,卻讓蘇雨落怔了怔。
是啊。
如果顧衡也能讀書的話,他們現在就該是校友了。
嚴格來說,這個亦師亦父的男孩,少年,男人,年齡根本隻比她大兩歲。
但為了她,顧衡究竟付出了多少呢?
年齡上的接近,卻仿佛帶來了更大的距離。
這麽一想,剛才那些淺淺淡淡的小情緒,就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蘇雨落忽覺心胸堵塞,眉眼都暗淡了下去,像是一副原本濃墨重彩的繪畫,逐漸失去了明度與光影。
自搬出南區以來,已經很多年了。
可只要閉上眼睛,蘇雨落就能嗅到那股熱乎乎的鐵鏽味兒,看見那些血肉橫飛的景象。
不安與焦躁,似乎隨著這些記憶刻進了她的骨子裡,成了她這一生中無法割舍的部分。
就算蘇雨落知道,顧衡只是為了償還父親的恩情,以及真心熱愛武學也好。
但她就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而且蘇雨落明白,以顧衡的身體,再這樣打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走上自己父親的老路。
在這股強烈危機感的逼迫下,她瘋狂地進行鍛煉,經歷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甚至將自我都消解於名為武道的龐大集合體中。
蘇雨落之所以這麽拚命,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能夠接過顧衡的擔子,扛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
或許在這個敏感的年紀,情緒的變化,就是要比天上的雲還要反覆無常。
濃重的愧疚積壓在心頭,蘇雨落抽了抽鼻子,甚至感覺眼角有些濕潤。
看著那張委屈的苦瓜臉,顧衡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眉眼都變得柔和起來,輕聲道:
“好啦,請你喝茶。走吧。”
蘇雨落悶悶點了下頭。
顧衡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歎道:
“我也沒拿你當小孩子看過,心思總那麽重幹嘛?”
蘇雨落輕咬了下嘴唇,沒有回話。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直走到了綠沉的茶館前。
才一進門,就聽女子調笑道:
“喲,小落今天怎麽這麽乖?快過來,讓姐姐捏一捏!”
話音未落,一條綠影如憑空浮現般,落在了蘇雨落面前。
綠沉笑嘻嘻地伸出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捏住了蘇雨落軟軟的臉頰肉,將那精致的小臉蛋,扯成了一張小圓餅。
“哇呀呀呀呀呀呀~”
蘇雨落張牙舞爪地掙扎著,卻隻讓綠沉笑得更加開心。
兩人玩鬧了一會兒,綠沉才抬起頭,望向一旁的顧衡,在注意到白玉般的膚色,以及那張清峻硬朗的面貌後,她的美目微微一亮。
女子根本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相當大膽地掃過顧衡全身。
不錯不錯,盤兒亮,條兒順,養眼啊。
她朝顧衡眨眨眼,笑吟吟地道:
“我叫綠沉,是這小妮子的好姐姐,這位朋友,怎麽稱呼?”
在好姐姐三個字上, 她刻意加重了音,那對狐媚長眸眯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萬種風情。
蘇雨落眼珠子一轉,正準備開口。
顧衡一看就知道,這個向來古靈精怪的“朋友”正憋著壞,所以他立刻搶先打斷道:
“是我。”
“啊?”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綠沉美目中流露出明顯的詫異。
“我測,你這是去哪兒整容了?”
顧衡簡短地回答道:
“四梢圓滿了。”
“四梢圓滿?!”
綠沉直勾勾地盯著顧衡,銳利的目光像是要透過他的皮膜,看穿其下隱藏著的真身。
過了好長一會兒,她才憋出來一句:
“你到底是誰?”
對待綠沉,顧衡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
他雙眉一豎,立刻反唇相譏:
“我是你……”
“好了好了,我信我信,我信了。”
說著,綠沉扶著額頭,低聲嘀咕道:
“我草了,這是什麽原理?”
喃喃自語了一陣,綠沉又抬起頭,看著蘇雨落,拉長聲調,陰惻惻地笑了幾聲:
“小落啊,他不說也就算了,你也瞞著我?”
蘇雨落略微鼓起臉,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再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護道:
“還不是怪你自己,就你那個恨不得扒皮吃肉的勁頭,我當然要多替朋友著想了!”
綠沉酸溜溜地輕呵了一聲。
呵,朋友。
收收味兒吧,瞧你那個樣子,得意勁兒都快衝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