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鷹雖然還是跪著,但在意識到這位爺沒有動輒喊打喊殺後,他的神情也不複惶恐,言語流利了許多。
據李鷹所說,他們跟鍾元搭上線,也就是今年的事。
鍾元需要黑骨幫代為出售藥物,收集“實驗數據”,作為報酬,他會提供資金,以及各種集團內部的藥物。
原本,李鷹對他的提議還頗為猶疑,但在嘗試過一些藥物後,他才和陰渾不顧幫中老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投向羽化集團。
原本,這種交易都只是在暗中完成,但是一個月以前,鍾元突然找上門來。
這位金主要求他們在楊城黑市,公開出售羽化製藥部最新研發出的丹藥,並幫加大收集數據的力度。
李鷹和陰渾不是沒有異議,但在鍾元贈送的高品質丹藥,和其人的武力威懾下,還是只能乖乖接受。
聽到這裡,顧衡不禁冷笑一聲。
“高品質丹藥?”
聽到這句話,再聯想到陰渾的慘狀,他更是苦笑一聲,不禁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就在先前,李鷹還在試圖和鍾元拉近關系,處心積慮地攀附上羽化集團。
但現在,看到這位原本貴不可言的大人物,也被人輕易地碾成殘渣後,他那熾盛的野心,滿腔的欲念,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凍徹心扉。
顧衡並不在意李鷹的心態,只是自顧自地問道:
“像你們這樣的下線,整個楊城還有多少?除了這兩個人之外,他們在楊城,還有沒有什麽負責人?”
李鷹不假思索地道:
“我們一直是單線聯系,其他的下線如何我不知道。但是,鍾元說過,除了他所代表的製藥部外,執行部也有人來了楊城。”
顧衡皺了皺眉頭。
“楊城這麽大點個地方,用得著執行部的人,還來個專員?”
在楊城默默收集了這麽多年情報,顧衡對羽化集團內部的組織劃分,也並非是一無所知。
其中執行部,正是羽化集團對外的武裝力量,其中,只有出自“特別對策組”的精銳強者,才能夠被冠以專員之稱。
幾乎每一個“專員”,都是“四大煉”層次的強人,且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實乃一等一的實戰派武鬥高手。
其棘手程度,絕非是鍾元這種養尊處優的樣子貨,所能比擬的。
李鷹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理解。
“聽鍾元的意思,那位專員,應該是在找什麽東西。”
“找東西?”
顧衡眸光一凝。
或許,他們的來意,和當初實驗基地遇襲有關?
以現在“四梢圓滿”的境界回望過去,顧衡赫然發現,那個闖入基地的高手,簡直是強得沒有邊。
這麽一個大高手,到底是來找什麽東西的?
看來,當年那件事,還另有隱情啊。
在事後,顧衡不是沒有嘗試過,回到基地去探查一番。
但當他趕到那裡後,原地甚至連廢墟都不存在,只有一片空曠的荒原。
好像曾發生過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顧衡站起身,他若無其事地掃了眼東南方,才道:
“今天,我也殺了你們不少人。要報仇的,我隨時歡迎,但那種藥,你們要是再賣……”
言語未盡,弦外之意已令李鷹悚然。
毫不掩飾的殺氣恰如一場凍雨,淋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冰寒刺骨。
從那雙冷眼裡,
他看出了一件事。 如果敢說半個不字,這個方才一直和和氣氣的小子,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打死自己。
被這麽一嚇,李鷹連磕頭的力氣都沒了,他僵直地跪在原地,呼吸了好半晌,才積攢出些余力,顫抖著嘴皮,勉強擠出幾個字:
“遵、遵命。”
顧衡也不在乎李鷹的承諾。
反正他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辦到。
整個南區誰不知道,他顧衡言出必行的品行?
黑骨幫的事,就讓別人來操心吧……比如說,同德堂。
通過剛才那一眼,顧衡可以肯定,自己今天鬧出來的動靜,已經在那位大龍頭的視線裡。
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該有行動了。
感受著如今體內澎湃著的力量,顧衡眼神堅定,看來,也是該攤牌的時候了。
以他如今的力量,綠沉應該不會再隱瞞了。
畢竟在楊城,一位“四大煉”層次的拳師,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無論綠沉要做什麽,顧衡都有信心能搭上一把手。
互利互助的道理,他相信綠沉會懂。
但在前往茶館之前,顧衡還有些事要做。
一些私事。
想到這裡,顧衡不再停留,轉身翩然而去。
遠處。
方才顧衡所注目的地方,張放緩緩收回目光。
他明白,這個上次見,還略顯青澀的毛頭小子,已將他們的位置識破。
張放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個老人,無奈地道:
“不僅是體格,連感官都這麽敏銳了?農館主,到底是哪煉大成,才有這麽誇張的變化?”
將資料交給葛黎後,葛樹根就安排了人,時刻在顧衡家門口盯梢。
一發現有動向,他便委托了張放和農館主,火速趕到這裡,既是兜底,也是監視。
但他們沒想到,這小子動作這麽利落,殺人手段這麽乾脆,只是短短一會兒,就在裡面鬧出這麽大動靜。
他們更沒想到的是,只是一進門一出門的功夫,顧衡竟然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無論是氣魄還是體格,都像是翻了個翻兒!
饒是以張放的閱歷,都吃不準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鍾元最後那一掌,他卻是親眼目睹。
雖未直面,但張放卻感受得到其中那股精氣神。
強!
好強!
很強的一掌啊!
簡直就像是將自己整個生命,都在刹那間綻放出去那樣,這樣的一掌,幾乎可以讓每個武人為之自豪。
若是易地而處,張放根本想不到能如何應對。
但——就是這樣強的一招,在顧衡手下,竟如瓦礫撞上了寶玉,一觸即潰,碎成了遍地殘渣。
簡直……就像是被截去了掌法中的靈魂一樣。
搜腸刮肚了半天,張放也只能給出這樣的描述。
因為他根本看不出來,顧衡到底用的是什麽招式,這一拳又到底妙在何處。
這樣想著,張放垂下頭,看著緊緊握起的雙拳,說不出地恍惚。
才幾天的功夫,這小子竟然就將自己完全拋下了。
強烈的挫敗感縈繞在男人心頭。
被張放稱為農館主的老人,看著約莫六七十歲。
他的面容極為滄桑,似被霜刀風劍刻著條條皺紋,他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腿上還綁著行纏,皮膚黢黑,像是個終日在田間勞作的老農。
農館主眯起眼,笑呵呵地道: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喲,張兄弟,若是我看得不錯,這恐怕是一種獨特的精神境界……”
說到最後四個字,農館主的聲音也有些失神。
他摩挲著自己的拳背,拳鋒前,粗糙拳繭連成一片,像是塊平整的岩壁,喃喃道:
“好功夫,當真是好功夫。要是再年輕個五六歲,老頭子我多半也忍不住,要找他當場練練手了。
至於現在嘛……”
農館主嘿笑了聲。
那是一種有些不服氣,卻又不得不服的笑。
“怕是大龍頭,才有資格,去掂量他的輕重咯。”
就是張放也聽得出來,他言語中的落寞。
張放沒發現的是,在落寞深處,更有一股決意。
——
楊城一中,練武場。
平整的圓形場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這些人各佔一片空間,不是獨自演習拳腿兵器,就是在與同學對拆招式,又或猛烈地擊打沙袋、木樁、假人。
數百個熾熱軀體所散發出的驚人熱量,仿佛令空氣都扭曲了起來,汗水更是揮灑如雨。
而在操場旁,有位少女正獨坐在樹下。
她雙手抱膝,精致的小臉擱放膝上,面頰被擠壓得像貼在蒸爐裡的小包子,肉嘟嘟的。
女孩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身旁,在那裡放著一部始終亮屏的手機。
她發給某人的消息,在五天后,竟然還沒有任何回復,甚至狀態欄都沒有顯示“已讀”。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短袖訓練服,襯托出纖細嬌柔的上半身,微微拉開的領口中,露出白嫩的脖頸,身形雖然嬌小卻十分勻稱,洋溢著青春活力的運動氣息。
下身的紅色短褲貼合腿型,邊沿緊裹著白皙的肌膚,勾勒出飽滿的曲線,筆直修長的雙腿有著凝乳般的顏色,反射出晶瑩的光澤。
陽光透過林葉間的縫隙,在她臉上灑落一片細碎的光斑,光淌流在極為立體的五官輪廓間,卻也驅不散那張俏臉上密布的陰霾鬱氣。
蘇雨落知道,那人從事的工作,究竟是如何危險。
這些年來,被打死在擂台上的拳手還少了嗎?
可就算是自我欺騙也好,她也不願意往更壞的方向去想。
但焦躁與煩悶,卻無時無刻不在啃食著女孩的內心。
尤其是在等待了足足五天后,這份積鬱的情感越發沉重,如洶湧的浪潮般,不斷地激蕩翻湧,拍擊著她的胸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遠難以平複。
——這種等待,往往是最煎熬的。
更何況,蘇雨落的耐性從來都算不上好。
女孩貝齒緊咬,猛地站起身來,發泄式地一拳錘在身旁的大樹上。
在如中敗革的悶響中,中拳處的粗糙樹皮頓時凹陷下去,堅韌的木質纖維根根斷裂,如同被重斧正面砍中。
她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極為流暢,肌膚細膩如凝乳,在陽光下浮著一層瑩潤的光。
很難相信,這樣一隻充滿女性柔美的纖細小手中,竟然蘊含著如此驚人的暴烈勁力。
決定了,今天就去找那人的下落!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親眼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這樣的悲劇,她不想再經受一次!
一旦有了決斷,蘇雨落立刻便展開行動。
在中午下課放學,她並沒有選擇立刻回宿舍,而是在給室友打了一聲招呼後,就換上樸素的便裝,再戴上一頂鴨舌帽,憑借驚人的運動能力,徑直翻出了學校。
在翻出學校,繞著院牆走了一圈後時,蘇雨落注意到,校門口的人群裡,混著幾條不同尋常的精悍身影。
竟然有人在盯梢?
出身南區的她,對這種異樣目光和凶悍氣息,極為敏感。
蘇雨落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
女孩將右手抄在褲兜裡,用左手壓了壓帽簷,吹著口哨,若無其事地走進了人群裡。
在她身後,兩個精壯男人對視一眼,偏高那個點點頭,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另一個則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高個子將雙手插在兜裡,不動聲色地緩緩接近蘇雨落。
在蘇雨落即將拐入下一個路口時,他們已相距不足兩米。
就在這時,蘇雨落轉過頭來,單手挪開了些鴨舌帽,露出一張精致的俏臉。
“這位先生,你有什麽事?”
女孩挺翹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寬大的圓框眼鏡,星眸中似是蒙著一層霧氣,幾縷發絲貼著的臉頰上,更添一份可愛。
蘇雨落的呼吸很輕,卻也令貼身的運動服隨之起伏。就像是牽引著高個子的視線一般,讓他注意到那個任何男人都會關注的地方。
似乎察覺到男人侵略如火的視線,蘇雨落瓊鼻微皺,淡櫻薄唇抿起:
“好看嗎?”
女孩嬌嗔的嗓音就像群山之間泄出的雲朵, 松軟棉柔,緩緩舒展,同時還隱含一股猶抱琵琶半遮面,欲迎還拒的媚意。
男人下意識地點點頭。
可就在這個瞬間,他卻忽感一股強烈至極的抽痛從胯下傳來,野火一般燎至全身各處。
男人雙眼暴凸,緩緩跪倒在蘇雨落面前,女孩拽著他的衣領,輕而易舉地將這個足有一百來斤的男人拖到拐角處的一條幽暗小巷中。
蘇雨落一腳踩下,令他的臉頰與地面親密接觸。
女孩彎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男人,她眯起眼,語聲冷冽如刀。
“你們是拜哪個字頭的,到這裡來幹什麽?”
察覺到鞋面傳來的力道不斷加重,男人不顧自己連嘴巴都張不太開的現狀,連忙含糊不清地回答。
他甚至還知趣地主動壓低聲線。
“樹爺,樹爺,我們是樹爺手下的人。這裡有個學生,和替他辦事的拳師有關系,樹爺特意派我們來盯梢,以免出什麽事兒。”
蘇雨落皺起頭,那張棱角分明的明豔面容上滿是銳氣,她一字一句地問道:
“那個拳師,叫什麽名字?”
“好像是,叫,叫顧衡,對,就叫顧衡!”
“胡說,他怎麽會給同德堂辦事!”
而在街道口,
一群勁悍精壯的漢子們,已漸漸圍了過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一隻手按到了蘇雨落的肩膀上。
“誒,怎麽沒在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