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在四大煉圓滿後,武人想要徹底褪去凡軀,便需要以打破虛空的拳術境界,引動地磁天電,化作真火燒身。
武行自古相傳,唯有燃盡濁氣,方能證就先天,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駐世仙人。
而顧衡這“天地烘爐”的精神意念,便與傳說中的“火燒身”之境,幾乎是不謀而合!
鍾元更是大驚失色。
這是……精神境界?
自古武行之中,就有軀殼好練,精神難成的說法。
但要將武道練到極境,真正打破虛空,出離塵世,就必須要將單純的精神修為,錘煉到出於肉身,又脫了形骸的超脫狀態。
武行公認,只有練成了精神境界的武者,才有資格一窺至誠之道,乃至拳術打破虛空的大成就。
達到這個地步的拳意精神,不只可以催發肉身潛能,暫時提升爆發力,而是能夠真正做到反哺肉身,將人體最深層次的奧秘,激發出來。
——這是什麽呼吸法,或是藥補食補都難盡全功的。
此等成就,不只是練拳就能夠達到的,更多是靠人生經歷的磨煉。
就鍾元所知,很多四大煉第二重開始謀求“合煉”的強人,都未必有這份修行!
這小子是打娘胎裡就開始練武嗎?
他當機立斷,抽身急退!
顧衡立在原地,緩緩吐納氣息。
他渾身肌肉劇烈震蕩,身雖不動,兩條手臂卻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渾身骨頭扭轉摩擦,每個關節,每根筋絡,都隨之擰轉,發出宛如伸筋拔骨的聲響。
像是有十張強弩的弓弦同時絞緊,聲音刺耳尖銳,盡顯肅殺之氣。
恍惚中,顧衡甚至看見血水如溪流,從筋肉瀑布順流而下,在大小關節血管中越滾越大,漸成巨流。
髒腑跟隨呼吸的頻率,慢慢蠕動,骨髓中鼓出熱力,催動筋肉皮膜,呈現出流動的質感。
在十年如一日的修行中,《內壯神力煉氣法》已被顧衡煉入了骨髓中。
這門煉氣法的品秩極高,煉精化氣,滋養生機的速度,更是快得出奇,遠超尋常四梢拳師的想象。
這麽多年下來,顧衡積累的氣血,可謂是渾厚無比。若非是有肺病的拖累,他早就能凝練人體的十二正經,邁入煉筋大成。
可即便這股生機未被完全激發,仍能滋養肉身,幫他恢復傷勢。
而現在,在“煉氣法”的催動下,這股蟄伏潛藏的渾厚生機,終於被全部激發出來,如山洪決堤,洗練顧衡全身各處。
他的身體發生了極為劇烈的變化。
赤紅的血色,青黑的筋絡全都消失不見,骨裂彌合,血肉消腫,傷痕歸攏,傷勢盡複。
緊接著,更加驚人的蛻變出現。
他的指甲泛起金鐵光澤,發絲變得漆黑如墨,舌頭無比敏感,兩排牙齒更是瑩瑩潤澤,輕輕一碰,便有清脆振玉聲。
現在的顧衡,就像是自大塊白玉中精雕而出的塑像,肌肉堅實緊致,光滑圓潤,皮膚白淨細膩,從中鼓蕩出濃烈至極的生命氣息。
如果說,以往他是一頭餓虎,瘦骨嶙峋,渾身充斥著的凶意,凌厲得近乎暴戾。
那現在的他就是佛前獅子,氣度肅然,自有一股降服眾獸,摧破外道的正法威儀。
這不僅是外形的改變,更是一種拳術進境的體現。
鍾元看著這一幕,心中驚駭不已。
“竟然在四大煉之前,搶先一步完成了四梢圓滿?
他到底練成了什麽精神境界?”
鍾元能夠察覺到,
若是貿然出手,不僅無法打斷對方煉體的過程。 甚至有可能成為他的磨刀石,助其更上一層樓,突破到“四大煉”層次。
如陰渾和張放一般,通常武行所說的拳入四梢,都是一梢而已,極少有人精通兩門,更不要說是四門。
因為,雖然每煉成四大煉中的一境,都會讓武人的肉身潛能徹底蛻變。但這種變化,也會使得下一煉的難度倍增。
所以,這種情況,多是出現在那些“四大煉”接近圓滿,拳術境界臻至“打破虛空”的武道至強者身上。
能在四大煉之前,搶先圓滿四梢的,就連鍾元都沒聽說過。
但毫無疑問,這種狀態極為強橫。
如今,除了沒有皮肉筋骨任意一煉大成後,出現的對應特質,單論身體素質和氣血強度,顧衡已不遜色於“四大煉”級別的拳師。
若是鍾元還用火藥勁,來破他的樁功,顧衡再也不會被一下子轟退好幾步。
“天地烘爐”的精神境界,脫胎自《內壯神力煉氣法》,取法於“火燒身”之境,自然不拘於“皮肉筋骨”中的任意一煉。
所以,顧衡才會在成就此境界後,將自己的體魄,推至“四梢圓滿”的特殊狀態。
傳說中,駐世人仙的體魄無漏無垢,不朽不壞。
而在“四梢圓滿”的狀態下,顧衡的體魄,也有了其千萬分之一的神異。
大成的拳術,“天地烘爐”的精神境界,再加上“四梢圓滿”的煉體境界。
如今的顧衡,就是不靠“氣吞”或是“燃血”這種爆發手段,都足以與四大煉層次的強人正面硬拚!
顧衡將拳頭握緊又松開,他抬起眼眸,看著嚴陣以待鍾元。
年輕的武人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眼睛眯成一條細縫,寒光四射。
他翹起大拇指,輕輕抹過嘴角,擦去血跡,森然道:
“你他媽,剛才打得挺過癮啊?”
直面那陰冷且寒徹的目光,鍾元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他幾乎以為自己面對的不是人,而是一隻饑腸轆轆,急欲擇人而噬的凶虎。
這本能地退步,讓鍾元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再打下去,我會死!
恐懼和絕望交織而成的黑洞,在刹那間將鍾元的思緒捕獲,他的心中,他的眼前,只剩下了一條路!
——逃!逃!逃!
鍾元一旦把定心念,就再不遲疑。
他整個人就像是在大雪天裡,凌渡飄行的孤影幽魂,勁力輕柔,踏雪無痕,身形晃動間,已竄出去數米。
這正是練肉大成的內家高手,獨有的步伐。
在逃走時,鍾元還不停以雙手發勁,拍在起支撐作用的頂梁柱,和幾面承重牆上。
以煉肉大成的境界,催動炮拳,鍾元的拳勁威力,就絕對不輸用來拆除建築的爆破炸藥。
在轉身狂奔的過程中,他竟然整個一樓都給暴力拆除!
就像是被巨型拆樓機械,給來回犁過一遍,整個四重閣樓,開始無可阻擋地塌陷。
轟轟轟轟轟轟!!!!!!!!
牆壁破碎的坍塌聲,樓層斷裂的陷落聲,以及地板粉碎的爆破聲,混雜在一處,形成了仿佛山嶽傾倒的劇烈動靜。
亂七八糟的建築零碎,稀裡嘩啦地滾下來,甚至還伴隨著一根根粗壯的梁木,以及大塊大塊陷落的地板。
有些黑骨幫的幫眾,因為離得太近,來不及躲藏,當場便被埋在斷裂的屋舍下。
鍾元從漫天煙塵中衝出,他不敢浪費絲毫時間,只是在掠過李鷹身旁時,怒吼道:
“攔住他!”
這還是李鷹第一次,從高深莫測的鍾先生臉上,看到如此驚恐的神情。
攔住誰?鬧出這麽大動靜,裡面居然還有人嗎?
還有,那位四哥呢?
強烈的疑惑充斥在李鷹的腦海中。
緊接著,一副更加震撼人心的衝擊性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只見傾倒的建築廢墟中,又有一人邁步而出。
他的步伐並不如鍾元輕盈,卻剛猛強悍得一塌糊塗,每落一步,都將地面震動,更踩出一連串深深凹陷的腳印。
足見此人勁力之強!
他這一現身,就像是一座偉岸高山,猛地在眾人身旁拔地而起,濃烈到無以複加的存在感,頓時將所有人的目光深深吸引。
這人自然就是顧衡。
他踏著滿地殘磚碎瓦,撞開所有阻礙,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狂猛且不可阻擋地向前衝去。
看著高高躍起的鍾元,顧衡放聲獰笑道:
“想逃?!”
鼻是天門,口為地戶,一呼一吸間,氣息通達五髒六腑,宛如琉璃念珠落玉盤,在人身小天地中滾了一個來回,再猛地噴吐而出。
方圓數米的空氣,都被這聲咆哮給震動,震蕩,震撼,氣流呼嘯如暴風席卷,顯露出清晰的波紋。
刹那間,所有的黑骨幫幫眾,都覺天地一暗。
像是有無數怒雷霹靂,自遠空深處炸開,聲震天地,無遠弗屆,直令人耳膜破裂,如遭電亟。
而鍾元雖有煉肉大成的境界,也有不俗的拳術境界,但早已被顧衡的拳意所攝,這一喝,更幾乎將他的肝膽震散。
鍾元再也忍不住,回頭一望,雙眼頓時縮如針尖,渾身汗毛炸開。
一團大如垂雲的濃鬱黑影,從天而降,氣勢磅礴恢弘,簡直就像是蒼天崩碎,坍塌碾壓。
畢生以“羽化”為目標的男人,此刻心中無法抑製地,出現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天要塌了嗎?
緊接著,從驚慌中,又激蕩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大勇氣,大決心,大毅力。
不!不!
這不是死劫,這是機緣!
鍾元面容猙獰,青筋暴起,扭曲成了癲狂的笑,他咬牙切齒,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擊出!
天塌地陷,無拘無束!
正好讓我成仙!
精神凝聚到極限,自發地昂揚向上,蓬勃開展,仿佛是捅破了某種無形的壁障。
漫無邊際的光流直衝而來。
就像是驟然墜入光的海洋。
那些念頭就像是一個個泡沫,融化在了光裡,隻留下一股純粹至極,源自生命最本真的喜悅。
——進化的喜悅,超越的喜悅。
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
那小畜生都能在生死間突破,我為什麽不行!
我比他強,我絕對比他強!
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這一掌,已可說是鍾元此生最為絕妙的一擊。
就像是將他整個人,整條生命都凝聚為一點,再以靈魂為火種,肉身為柴薪,徹徹底底,毫無保留,不遺余力地爆發出來!
在舍棄一切,拋下一切,只求羽化升仙後,鍾元的積雲掌,驟然帶上了一股大自在,大逍遙的純粹意境。
若得我命皆由我,方能火裡種金蓮!
在這個瞬間,鍾元隻覺得,自己的精氣神像是凝做一團,被三昧真火煉成了寶鑽,璀璨奪目,不可方物,世間僅有。
但在下一刻。
一切都變了。
寶鑽不再是寶鑽,金蓮也不再是金蓮。
他們只是玻璃,只是殘荷。
因為,天上地下,真正無雙無對的寶物,有且僅有一個。
那便是顧衡的手掌。
兩人接掌。
鍾元的手臂徹底破碎,如細碎的沙粒,潰散滿地,轟然塌陷。
悶雷聲響。
這一掌拍在鍾元的天靈蓋上,將他的頭硬生生地拍進胸腔裡,整個人四分五裂,當空炸開,血肉橫飛。
就像天降一場血雨,殘肢碎骨伴著肝腸肺腑,嘩啦啦,淅瀝瀝地落下來,披在黑骨幫弟子的身上。
死寂中,顧衡落在地上。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轉過身,冷哼一聲:
“藥磕多了?你仙你嗎個比。”
看著那凶人直挺挺地朝他走來,李鷹忍不住雙腿打顫,幾欲跪倒。
而旁邊的黑骨幫弟子更是不堪,在顧衡經過時, 就已如割麥子般,接連倒下去一大片。
看著顧衡的眼睛,李鷹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顫抖著,斷續續地道:
“兄……兄弟,我、我……”
說話時,他的臉上,還沾著幾片帶著熱氣的碎肉,血水積在眼皮上,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此時皮肉一動,就像是張塗著濃厚油彩的滑稽面具。
他吞吞吐吐,顫顫巍巍地說了半天,也沒能理出一句條理清晰的言語。
到最後,被逼得急了,李鷹乾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顧衡的雙腿,涕泗橫流,放聲哭嚎。
“嗚嗚嗚嗚,爹!別殺我!別殺我!嗚嗚嗚嗚,讓我活!”
李鷹塊頭極大,足有兩個顧衡還不止,他這一跪下,當真有推金山,倒玉柱的氣勢,倒在顧衡腳邊,幾如熊伏,極為震撼。
哭喊中,李鷹隻覺肩頭微沉。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壓在肩膀上。
一股極深沉,極強勁的力量,從這東西上傳來。
他的嗓音驟然拉長成一聲尖銳慘叫。
顧衡伸出手,在他的肩上不停拍打,淡然地問道:
“這兩個人的事兒,能說?”
李鷹忙不迭地在地上磕頭,他用勁之大,在地面上砸出凹陷。
“能能能,一百個能。爹,不不不,爺爺,爺爺您盡管吩咐。”
“知道就說。”
顧衡不耐煩地一腳踹出去,踹得他滾了兩圈,才停下來,李鷹又雙膝跪地,連滾帶爬地竄了回來。
“是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