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房間裡的衣櫃,裡面的擺放還算整齊。
花樣很多,全是春夏的衣服。襯衣、裙子、牛仔褲……除開這些收斂的服飾,櫃子裡還有許多奔放的花紋絲襪、蕾絲和皮衣皮褲。
李蔥蓮按照自己的性子,給鄭紅花挑選了一套看起來還算正式的職業裝扮,帶到了衛生間裡面。
洗浴室中,霧氣騰騰,讓人看不清楚裡面的情況。外頭,大理石的台面上仍有水漬,拿下毛巾,擦乾,李蔥蓮與鄭紅花知會一聲後,放下折疊齊整的乾淨衣服,出去了。
坐在房間裡,床沿,李蔥蓮見衛生間裡面遲遲再沒傳出來動靜,摩挲著手機,皺緊眉頭,躊躇了一段不短也算不上太長的時間。
手機的屏幕上被按下一個接一個的手印,它們重重疊疊,一層蓋一層。
最後,李蔥蓮還是下定決心,抬起大拇指,按在了手機的側面。
猶猶豫豫,又是片刻,微微抖顫著的指頭伸向了微信。此刻,微信對於李蔥蓮而言,像深海,她不知道放下這枚手指頭,會被什麽怪物給咬住,咬傷?還是咬斷?李蔥蓮搞不清楚這些,她只知道:會很痛。
果不其然,又多出了幾個鮮紅的小點。第二天,李蔥蓮還沒來得及練就一種面對這些汙言穢語巋然不懼的心性。
幸好,那位在食堂裡加李蔥蓮好友的人給她回復了消息,忍住把她刪除掉的衝動,李蔥蓮點開和她的聊天欄,拉到最頂上,從頭,開始查看。
從幾天前,那人就在微信裡以各種的角度,對李蔥蓮發起騷擾,她陰陽怪氣,說話是棉花裡藏著鋼刀。
“小蔥,哪來的那麽多錢啊?有這門子,不告訴你姐姐我?”
“那裙子,看起來不錯,是哪個男人送給你的?”
“喲,聽說你要去歡樂山谷玩了呀?怎麽樣?體驗過**的滋味了嗎?還是說,你早就不是雛了?”
再之後,就是此類的話語,在聊天框中,不服氣地倒著車軲轆,來回說了。
也算不上太多,估計著是瞧見這種方式無效,這位室友沒有在堅持。估摸著,是她心裡藏恨,便散布出有關於她李蔥蓮的謠言,讓大夥一起來攻擊她。
“你在寢室嗎?”
“喲!大小姐終於願意回我的消息了?還是說,玩夠了,接著回到廠裡面打螺絲?
“錢沒賺到?看來那男的還是不夠愛你啊,說來也是,那人家什麽女人沒見過,看得上你個廠妹?
“能陪人家睡一覺就是你天大的福氣咯,趁機多要點,回來,給我們姐兒幾個接出去,吃頓飯。
“這樣,這事,就算過去了,我全當沒發生過。
“不然,我要你好看!”
“厚顏無恥!”
這幾個字是李蔥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心中有怨,此刻,由濃鬱的怨氣凝聚成恨,恨得她牙疼啊。
明明清白,卻被惡意的揣測輕易地玷汙;明明坦蕩,卻沒有給人一絲一毫辯解的機會已被定罪。
可她,李蔥蓮,根本不是他們悠悠眾口裡的那一種人。
李蔥蓮沒精力去回復這人了,她痛苦地用手掌捂住眼睛,在臉上揉搓著,心痛至極時,她把手機狠狠地擲在身前的地板上,像一顆子彈,砸在了剛從衛生間出來的鄭紅花,她的腳前。
“哎……怎麽了?”
抬起頭,李蔥蓮看到了一個已經化好妝的鄭紅花,後者神采奕奕,在一身職業套裝的襯托之下,盡顯風情。
修長的大小腿;細枝上,結果頗為豐碩;唇紅齒白,看起來有些僵硬的眼眸中被她轉出了一池蕩漾的春水。
“花姐,你自己看吧。”
李蔥蓮再次把微信打開,遞給了鄭紅花。
隨著時間的推移,鄭的眉頭越蹙越緊,幾乎快要把兩根眉毛給接成了一根。三分鍾,鄭紅花把那人的話語給來來回回地看了兩遍。
看完後,她衝著李蔥蓮晃了晃手機。
“能讓我來跟她說嗎?”
“好。”
話音落下,李跟上了鄭紅花的腳步。
她們並沒有魯莽地前去興師問罪,而是,來到食堂,要了兩份早餐,面對面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在鐵鋁製成的桌面和湖藍色的座椅上一邊吃飯,一邊商討。
星期天,八九點鍾的食堂裡面,用餐的人並不算太多,且,他們都刻意地散開來。這對於李蔥蓮來說,是一件好事。
“花姐,我到現在,我還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得罪了她。”
“嫉妒,是這裡最常見的心理。”鄭紅花放下筷子,掃視了一圈還算空曠的四周。
在青白藍電子廠,鄭紅花知道,這裡,幾乎沒有真正的朋友。四方來此的人們只為了錢,為了進入新都,這個不切實際的夢想。
每年,她的父親都會安排優秀員工去對外宣講青白藍的好,吸引更多的投資人與合作商的同時,吸引工人。
可是,一線,哪有優秀的員工啊,那些慕名而來的“朝拜者”,不論是對青白藍的還是對新都的,最後,都會倒在這一小一大,兩個巨人的腳底下,面臨選擇。
要麽,被徹底碾碎;要麽,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這裡沒有屬於他們的位置。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青白藍電子廠是新都的一個縮影……
“花姐,現在,我到底該怎麽做?”
李蔥蓮用手中的筷子輕輕地捅著碗裡沒什麽材料的西紅柿雞蛋面,這裡面,沒什麽油水,也沒什麽鹽,屬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勉強果腹的早餐。
“目前看來,情況屬實,等下我再去了解下情況,然後叫人事把她給開了,然後,再在廠裡面的公告欄上面張貼一張告示,事情基本上就可以解決了。”
鄭紅花吃著和李蔥蓮一樣的早食,神情自若,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面條,像,要把昨晚損失的精神全都補回來一樣。
之後,二人平靜地把自己身前的面條全部吃完,離開,前往了員工宿舍。
剛剛,在來食堂的路上,鄭紅花平靜地把所有事情全都給問好了,透過那些無能狂怒般的汙言穢語,她可以確定,那名始作俑者此時此刻還呆在廠裡面,哪也沒去。
“欸,花姐,有些話剛才我一直沒來得及講。”
“嗯,你說。”
“你昨天沒洗澡咩?怎麽今天早上醒來又再洗了一次?”
“你是嫌我臭嗎?”
李蔥蓮聞言,連忙把鄭紅花的脖頸給摟住,勸慰道:“花姐最香了!”
說完,她還把鼻子放在鄭紅花的肩膀,抽動鼻子,嗅了嗅。
“早上起來,洗個澡,神清氣爽!”
說著,二人上樓,來到了女生宿舍的一間寢室門前。
從口袋裡面掏出鑰匙,這是鄭紅花剛從樓底下宿管那裡要來的,先前,它屬於李蔥蓮;之後,它一樣屬於先前的主人。
推門而入,兩個床鋪空空如也,印在李蔥蓮的眼中,有一種人走茶涼的淒冷。
“人呢?”
“被開了,現在的訂單量少了,廠裡面不養閑人。”說著,鄭紅花踩著高跟,在地面上走出嘀當嘀當的聲響。
她順著李蔥蓮所指的方向來到了那人的床鋪之前,瞧了一眼,她正戴著耳機在上鋪自顧自地玩手機。
直到鄭紅花和李蔥蓮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她的跟前,後知後覺的她,這才發現有兩個人進了房間。
房間裡,此時,只有三個人:似乎永遠不會在工作日離開房間,錯過補覺時間的工作狂,陳蘭秋;呆在李蔥蓮的床鋪臨側,此時正在悄悄摸摸觀察這邊的胖女孩;以及眼前,這位中年婦女,她是造謠李蔥蓮的人。
“花……花姐。”
見著鄭紅花,原本還在網絡上囂張跋扈她瞬間就慌了神。
“怎麽稱呼?”
“她們都叫我林姐。”林指了指正在看戲的胖女孩。
“好,林姐。”鄭紅花眯起眼睛,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在她身上,此刻,那種大姐頭的氣質,被盡數,釋放出來,“來吧,說說廠裡為什麽把你們給留下來。”
“工作。”林姐是老社會,面對這前來興師問罪的鄭小姐,幾個呼吸,便迅速地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又在做什麽?”
說這話時,李蔥蓮從鄭紅花的身後穿出,來到林姐身前,滿臉怒容。
先前,早就看到李蔥蓮的林姐已心知這番二人的到來,所為何事。在心底,她大呼不妙。萬萬沒想到,這一次,這李蔥蓮竟然能夠搬來鄭紅花這尊大佛。
在經過了一場極為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林姐準備一個一個地嘗試,只要,能夠讓她繼續留在青白藍電子廠,她需要這份工作。
“是她,小周,是她們三個合起夥來慫恿我這麽去做的,是她們嫉妒蔥蓮,見不得她過得好,於是就決心要造她的謠!”
“賤婢,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看見人家穿著漂亮衣裳,非要說人家是出去賣的,還偏偏去招惹,現在出了事,你倒好,反咬一口。我就想問,你還真把你那情夫給當成皇帝了?”
“你胡說!”
緊接著,兩個人開始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鄭紅花站在旁邊,沒讓她們受到口水攻勢的侵擾, 恍惚間,她突然想起了樂土酒吧,太陽穴暴起。
火氣,從肚子裡面蹭蹭蹭地湧到喉嚨管,她用力地把李蔥蓮往後面一拽,大步上前,用力地拍響了鐵床架上的金屬欄杆。
“鏰!”
“別吵了!”
巨大的動靜,瞬息之間,壓製住了還在不斷爭論的林姐和小周。
旁邊,正在努力補覺的陳蘭秋被這強烈的震感給吵醒,她迷迷糊糊地從床上抬起頭來,看到正站在房間中央的鄭紅花,開了口。
“花姐,是地震了嗎?”
鄭紅花伸出手,像驅趕麻雀一樣朝著陳蘭秋揮了揮手。得到了命令的困倦“麻雀”,在下一秒,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進入了如同嬰兒般的睡眠之中。
安靜如深山密林的房間裡,回蕩著秋姐輕微的漸漸越來越有規律的鼾聲,鄭紅花伸出手去,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太陽穴,她失態了。
李蔥蓮躲在窗簾的房間裡不敢說話,林姐和小周一會往鄭紅花這邊看看,一會互相仇視。房間裡,沉默至似乎可以聽見幾十粒沙子滾落在地面之上那種微小的聲音。
“樂土酒吧……我沒有……我沒有……”怔怔失神的鄭紅花低著頭,左手,撐住上下鋪的鐵架子,喃喃自語。
出於關心,李蔥蓮在猶豫一分鍾後,雙手握起拳頭,幅度不大地前後擺動,同時,靠近,來到了鄭紅花的身邊。
用手,摸了摸鄭的後脖處,李感覺到一層細密的冷冽小汗珠,正在滲出。
花姐,似乎,有些抑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