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色彩的水泥地面,粗製濫造的木頭家具,泛黃的紙巾將其中所缺失的一個腳墊起。
灰粒,夾雜在平滑的細縫中間;玻璃上,水一樣流動出的痕跡,乾涸成泛黃的汙漬。
電視,前後左右一般寬度,看上去,就很笨重的模樣。電視櫃,其上的門已經不能再稱得上為門了,幾個木板,還是幾根木條?隨心所欲,就和它破碎的一樣,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等著被風給一腳踹垮。
茶幾上,飲料瓶,比之昨天又增加了五個。從它們空空蕩蕩的瓶身裡,時不時,還會滴出三兩滴甜膩膩的液體出來,和灑落在上的泡麵湯,涇渭分明,卻又意外和諧地融合在一起。在當下,這個特定的環境當中。
沒有廚房,也不需要會做飯的廚子。人們可以自備電磁爐,但,那和把這房子租出去的主人無關。
狹小的衛生間裡面,一個低矮的洗臉台,玻璃做成的台面上,方形的角沒有被磕掉,可沒有包裹起來。
房間裡面,林姐、小周和另一個男人,三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這是他們失去工作的第一天。而失去了工作之後,他們終於有一天睡懶覺的資格了。
日後,或許他們還要再出去找工作。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報復。而,當他們嘗到了作惡的樂果之後,再去選擇工作和繼續作惡,或許會變成一個艱難的抉擇。
只有兩個人的寢室裡面,李蔥蓮病了。她病懨懨地躺在鐵架床上,透過單薄的棉絮,她能夠感受到那一塊堅硬的木板,不太舒服。
外面熱烈的天光還沒有射進來,陳蘭秋正在房間裡走動,她正在穿衣服,準備去吃早飯,然後開啟接下來一天的工作。
“秋姐,幫我請一天假吧,找主任。”
李蔥蓮把自己的腦袋捂在被子裡,發出的聲音,是甕聲甕氣的。
像是喉嚨裡面卡了一口痰,伴隨著時不時的咳嗽。李蔥蓮的肺似乎在此刻化作了一面鼓,敲敲打打,磕的發疼。
經過這麽多天來的相處,陳蘭秋心知李是一個什麽樣的女孩子,在床沿坐下,輕輕地摸撫她的後背,陳蘭秋的心很痛。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不痛快,就和我講講吧。從昨天看你精神狀態不對,今天果然就生了病。生病事小,誤工事大,萬一人家今天把你趕出去,晚上,可是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雖然,陳蘭秋的話語帶著威脅的意味,可她的語氣是輕柔的,關心態度,盡在一舉一動之間。
李蔥蓮覺著自己再扛不動了,可她還是不想找陳蘭秋,她怕耽誤這位比她大十幾歲的女人去工作,她對於錢,比自己更為渴望。
“秋姐,我沒事。”
“沒事就跟我去上工,我不會給你請假的!”
陳蘭秋做出要把李蔥蓮從床上強行拉起來的樣子,卻不用力。李蔥蓮知道,憑秋姐的一把力氣,再加上她這身板太小,對方如果真要把自己拽出被子,輕而易舉。
她真的很感激這份關心,也正因如此,李蔥蓮不想讓陳替她操一些毫無作用的心思。
“你今天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我知道你還沒病重成那樣。”
一向穩重的中年婦女在此時此刻也鬧起了脾氣,賴在李蔥蓮的床邊哪都不去,令後者真是無可奈何。
“秋姐,我……我不值得你這樣……”
把身子翻轉過來,把手輕輕地扣在值得依賴的衣角,把淚腺的閘門打開,哭了。
“為什麽……為什麽?”
“我一看就知道你最近受了不少委屈,跟姨講講,不是說:拿快樂和一個人分享會得到兩份快樂,而分享悲傷,會減少一半。”
回應陳蘭秋的是帶著淚水的啜泣。
“你還小,做什麽事情,遭遇什麽事情,都要人來給你拿拿主意。來,開口說說嘛。”
回應陳蘭秋的是哼哼唧唧的鼻音。
“真的,我和你很投緣,我兒子如果是女生,一定和你一個樣子,我真把你當女兒看的。”
這一次,李蔥蓮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大聲哭了出來。沒有哪一個孩子能夠在母親面前,維持堅強。
這世界很輕率地給予了人們過分硬的殼去保護自己。從另一方面來說,它變成了難以擺脫的枷鎖,生了病,得了瘡,傷口在裡面瘋狂地化膿,直到心,終於是,死在了裡面……
在“女兒”的泣不成聲裡,陳蘭秋拿出手機跟廠裡面的車間主任請了個假,她低聲下氣地給別人介紹這裡的情況,隔著手機,賠去笑臉。
等到李蔥蓮的淚水不再新增,電話早就打完。陳蘭秋起身去拿來紙巾,同時,揭開自己熱水瓶上的木塞,倒了杯熱水。
“好了,上午就不去了,我們等下午上班時再過去。讓我坐坐。”
李蔥蓮坐起來給陳蘭秋讓出了一個位置,後者把熱水送入前者的手中,把她的人攬入了自己的懷抱。摟著李蔥蓮的小腹,摸著她的頭,靠在鐵欄杆上,陳蘭秋感覺像是回到了當初懷兒子的時候。
說起傷心事,李蔥蓮講話很慢,她把那些誣陷和謾罵從心裡摳出來,遞給陳蘭秋;她把那些最直白的攻擊和罪證展示在“母親”面前,申訴自己的清白。
這些,陳蘭秋都懂,都懂,她知道沒有人會在意這樣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女孩被奪走清白,可她在乎。
等到李蔥蓮把除了那個男人發來的要求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時,見她再沒開口,陳蘭秋發話了。
“我們去報警吧。
“我帶你去。”
看見陳蘭秋堅毅的眼神,李蔥蓮一時間有些恍惚,她支支吾吾,最後說出了個。
“等下班,吃完晚飯,我們再去吧。”
“現在不是正好有時間嗎?”
“我怕要做筆錄,趕回來來不及,晚上,晚上的空閑時間多。”
“行吧。”
李蔥蓮乖巧地倚靠在陳蘭秋的懷裡。
兩個人悠悠然地睡了一個回籠覺。
等到中午,二人一起去吃了中飯,打卡上班。陳蘭秋聚精會神地投入到重複的工作當中,一雙巧手,動的飛快。
隨著時代的發展,流水線作業被自動化的機器逐漸取代,似乎成了一種必然。可如果人人都像陳蘭秋這樣的利落,估摸著,人並不會比機器慢上多少。
在陳蘭秋的身邊,李蔥蓮不遑多讓。為了竭盡全力地去遺忘那些令人窒息的傷痛,她把全部,投入到了重複之中,像是在經歷一種往返的永恆。
這種虛假的永恆很快就被戳破了。當下班的晚鍾響起,李蔥蓮想:“應該走了。”
“你要去哪?不吃飯嗎?”陳蘭秋問到。
“今天,我想一個人,自己出去吃。”李蔥蓮笑了笑,她似乎精神狀態很不錯,落在陳蘭秋的眼中,令她安心了不少。
在一番遲疑過後,身心疲憊的陳蘭秋張開了口。
“嗯……好吧,記得去找警察解決這些破事,早去早回。”
“好。”
在車間門口,李蔥蓮和陳蘭秋分別了。望著女孩固執離開的背影,那一刻,陳的心中翻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拿出手機,打開了經年來一直不經常使用的QQ,她先是給鄭紅花發了一條消息。
在食堂裡吃著晚飯,陳蘭秋時不時地看著窗外被夕陽點燃了的火燒雲。
看著這熱烈的奔放的不怕衰老不為屈服的自然景觀,陳蘭秋心有不安。
今天,天氣出奇的炎熱。
熾烈的風,幾乎要把道路兩邊被陽光染成赤金色的樹木給點燃,陳蘭秋走在通向寢室的石頭路面上。她不再年輕的心和被灼熱的空氣,它們一樣煩躁。
到六點半左右的時候,陳蘭秋終於是忍不住跑出了青白藍電子廠,她來到轄區內部的派出所,和警察同志說明了情況。
事情的經過借由陳蘭秋的口,被民警得知。而當他們問起李蔥蓮的下落之時。
先前,這位說話流暢的大姐在此刻,開始了支支吾吾。
“她……她不見了……”
還沒入夏,白晝已開始漸長。可新都終究不是地球的極地,再長的白天,到頭來也會融入進漆黑的夜晚。
同時,春末,也的確沒有趕得上三伏天的酷熱。一入夜,這些未成氣候的暑氣便迅速地消散了。
民警開始猶豫陳蘭秋所介紹的情況,這一問,極大地拉長了所花費的時間。
途中,陳蘭秋試圖聯系李蔥蓮。令她失望的是,她再也聯系不上女孩了。
人失蹤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況且,這麽一個大活人,初來新都。就算因為得罪了某些人被網暴,終究也還是不能理解為她真的會遭遇到不測。
民警同志寬慰著陳蘭秋,說他們一定會去了解情況。同時,他們也會時刻關注李蔥蓮的動態,明天一過,如果人還沒有被找到,他們便會迅速出警。
事已至此,陳蘭秋不再糾纏,她憂心忡忡地朝著青白藍電子廠的方向走,一隻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 她感覺自己,有點呼吸不暢了。
在低廉的出租屋裡,林姐正在和小周坐在一起嗑瓜子。林姐的男人剛剛出去了,騎著摩托車。
二人就這麽坐在散落一地的瓜子皮當中,看著電視,電視裡面正在放《回家的誘惑》。
在交流劇情時,她們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裡面,還會出現“李蔥蓮”這三個字。
站在玉櫻路上,李蔥蓮遵從約定,用一個黑色眼罩蒙住了自己的雙眼。
臨近八點,玉櫻路上面的車流漸少,李蔥蓮躲在路口處的一棵大樹後面,心中,積攢著越來越多的惶恐與不安。
一個男人湊到了她的近前,在他身上,李蔥蓮聞到了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酸臭和腐朽。
“走吧!”他的調子很高,聲音也不怎麽客氣。
李蔥蓮想要去伸手摘下眼罩,看一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沒等她伸出手,她的腕便被這個人給鉗住了。
稍一掙扎,只聽見身前的男人開口對她說:“不想那些照片和視頻被發到網上的話,就乖乖地跟我走!”
在黑暗裡,李蔥蓮能夠感覺到自己越下了馬路牙子,坐上了一輛摩托車。摩托車的皮墊子似乎被弄破翻了起來,硬硬的邊緣,咯在她的大腿根上,很不舒服。
那男人叫李蔥蓮把雙手背在身後,不要亂動,女孩都一一地照做。
摩托車被啟動,在拂面的晚風中,李蔥蓮的心被吹動了。她不知道:前面,等待著她的究竟是什麽。人類,對於未知,總是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和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