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初夏,剛來青白藍電子廠還不到三個月的李蔥蓮還在崗位上工作,在她手中,一個又一個靈巧的配件在期間穿梭,組裝成了一個又一個的手機鏡頭。
之後,這些零件離開了青白藍,經歷一系列的再加工,裝盒,包裝,最終被放上大大的貨車之上,發往全國各地的經銷商手中。
新都,當然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許許多多的人們都該感謝這樣的一些人,他們的勞動。不過,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全體人民得享勞動權的國家,大家都一樣,所以,才誕生了理所應當的唾棄和鄙夷。
工作在這裡不是工作,它成了一種無休止的重複。手掌在循環往複中變得熟稔,但心卻麻木了。
麻木到讓人很難通過看路邊的一朵花,天空上的一片雲,享受關於生命的歡愉。隻還剩下,什麽都不想地去感受生命中的痛苦。
那天,不一會兒,鄭紅花便控制好了自己的異常。她把林姐和小周叫至外面。聽見了一陣咆哮和激烈地頂撞聲後,李蔥蓮看見她的兩名室友,滿臉不服氣地回來。
她們的目光如火、眼神如刀,似乎要把李蔥蓮的魂從腦袋裡勾出來,碾碎。
可最終,她們還是吃下了這個大虧,收拾行李,去到人事處辦理了離職手續。
經過李蔥蓮身邊的時候,林姐聲音很低地咬牙切齒地對她說:“我不會放過你的!”
這位還算初到新都的新人嬌軀一震,喉嚨裡面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響。到兩人離開,李蔥蓮還是沒能吐出一句反擊的話語。
宿舍裡,年久失修的生鏽鐵門被用力地打在門框上。李蔥蓮無力地坐下,呆在陳蘭秋平穩規律的鼾聲中,心底,多了幾分安慰。
到最後,寢室裡,只有這位最年長的和最年幼的留了下來。
她們相擁著,睡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依舊沒有新人的到來;第三天,依舊沒有……
今年,青白藍電子廠的生意很困難,由於董事長即將退休,廠內廠外,都開始流傳了些風言風語。
對於這些,鄭紅花的做法是:開除。
李蔥蓮能夠感覺的到:比起初見時,近來,鄭紅花的氣色越來越差,情緒,較之先前也變得更為波動。
這些,她都是在閑下來的時候亂想的。青白藍電子廠正處於風雨飄搖的時候,而她,李蔥蓮,又何嘗不是呢?
攀登雪山的人們都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常年積雪的山巒之中,半山腰,千萬不要去大聲喊叫。
有時候,雪崩,它的起源可能只是某位心中壯志凌雲者的一嗓子,回聲,在山谷中盤旋,直上重霄,撕破脆弱的高空之雲,驚動太陽,獲罪天地之間偉力的懲罰。
現在,人們時不時都會說:“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的確,可人畢竟不是雪花,法不責眾,所以,人可以是無辜的。至於在巨大的災難裡,在颶風中,又有誰會去在意一開始扇動翅膀的那一隻小小的蝴蝶去關注喊那一嗓子的人呢?
自從,李蔥蓮把林姐從微信中刪除後,短短幾天,她的景況比之前,那些人單純地去襲擊她的微信,更加糟糕。
有一天,她忽然在網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名字的旁邊,附著兩個惡毒的字眼:賣淫。
那一刻,李蔥蓮是不知所措的,她的心包括她的臉面,好像,被活生生地從她身上給剝下來,隨意地丟棄在地,供眾人蹂躪。
沒敢點開,李蔥蓮默默地截了個圖片,發給鄭紅花。後者,最近都沒來找過她了,所有的消息,落入純白的聊天窗口當中,全部如泥牛般,沉沒消融於廣闊無邊的大海當中。
“花姐,我到底該怎麽辦?”
在工位上,呆坐,滲出了一身冰涼的汗液,直到陳蘭秋將她推了推,鄭紅花,依舊沒有給予李蔥蓮一個答覆,哪怕不是她想要的那種。
“蔥蓮,怎麽了?”
陳蘭秋罕見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把凳子移動到李蔥蓮的身邊,一雙眼眸,平和且安寧,透露出關切的目光。
“秋姐,我……”
李蔥蓮急切地想找人傾訴,她匍匐在陳蘭秋的懷抱中啜泣,淚流滿面。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新都和天市、和沙河小縣當中的參差。
海藍色的工服被鹹鹹的淚水給漬成了深藍色。拍拍肩膀,陳蘭秋知道李蔥蓮有可能是在廠裡受了什麽委屈。
畢竟,在這個地方,工作繁重,人與人之間也不太友善。
恍惚間,陳蘭秋想起來了那個負心漢,他帶走了自己的孩子,此時此刻,她和自己的兒子,一年到頭,還見不到十面……
“怎麽了,和我說說……”
抬起頭,李蔥蓮把手抓在陳蘭秋的兩隻胳膊上,望著她鬢角那些早白的頭髮,臉面,因為勞累而衰老,於心不忍——她不想讓陳蘭秋參與進來為自己擔心了。
再說,她並不認為這個中年婦女能夠幫到自己什麽。非親非故,又沒權沒勢,這樣的人又何須再勞煩她去操心呢?
在陳蘭秋面前,李蔥蓮裝作堅強地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淚水。
即使,那水仍然在止不住地向外流淌,李蔥蓮還是把陳蘭秋推開了。轉身,回到永遠沒有盡頭的工作之中,把自己的心寄宿在裡面,這樣,她才能在鄭紅花回她消息之前,保證自己不至於窒息,然後,活著。
下班的時候,李蔥蓮獨自去上廁所。在廁所門口,一隻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巴掌用力地掐了一下她的屁股。她那時正尿急,一哆嗦,險些,把滿腹熱流傾瀉給了自己的褲子。
瞬息間,變得紅潤的臉頰感覺著萬分的羞恥,像是有人在用滿是軟毛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掃過自己的臉面,夾雜著幾根鋼針,把血,也一同帶了出來。
衝進隔間裡面,李蔥蓮脫下褲子,蹲在便池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的心跳蹦跳的是如此之快,以至於,讓她覺著幾乎要從胸脯裡面衝出來,帶走她的命。
自從,那天微信上面的威脅到來,近些日子,每天每夜,李蔥蓮就如同一隻驚弓之鳥。而且,她無法擅離職守,逃出青白藍電子廠那一方小小的工位,躲到一個沒有人能夠找到她的角落裡面去避難。
她快要瘋掉了,屁股上被人狠狠掐了一下的痛感,對於精神上的傷害,更甚肉體。
無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李蔥蓮打開QQ,上面顯示“明日香”並不在線。
那天,在幫助她教訓過造謠的那四位舍友過後,鄭紅花如同在人間蒸發了一般,讓李蔥蓮再沒能聯系得上她。
偶爾,李蔥蓮也會在想這位大姐大是不是遭遇了什麽壞事,可每當她把這個想法告知陳蘭秋時,這位深諳世道的女人,總會提醒她做好自己,別去胡思亂想。
也是,就算鄭紅花真的在什麽地方不幸地遭受到什麽不測,除了報警以外,李蔥蓮又能做些什麽呢?更何況,或許人家的QQ就像她的微信一樣,壞掉了呢?
有一次,李蔥蓮也有好幾天沒回復媽媽消息的經歷,後者同樣是萬分焦急。或許情況與此類似,有什麽好去東想西想的。
無奈地歎息,李蔥蓮想著短時間內肯定是指望不上鄭紅花了,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況且,初來新都,她承蒙鄭的許多關照,於理於情,多去麻煩叨擾也是不好。
收起手機,李蔥蓮拿出紙張準備來擦pp,從前到後地抹了一道,一灘黏糊糊的猩紅色的液體粘在紙上。
真是不巧,這個時候來了親戚。巨大的壓力,使得李蔥蓮的“大姨媽”都開始紊亂了。在電子廠繁重的工作中,在四周流言蜚語的攻擊下,這經血有時不來,有時亂來,幸好李蔥蓮沒覺得有多痛,不然,這可又是一件大煩心事。
正在往胯下墊些紙巾,這時,一個白色的鏡頭從隔間探了過來。
只聽見“哢嚓”一聲,那人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圖,並且還開了閃光燈,嚇了李蔥蓮一跳。
等她反應過來,提起褲子,轉身去推開隔間的門時。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股剛上完廁所,沒有衝過水的臭味在其中飄散。
李蔥蓮恨不得把滿嘴的牙齒都給咬碎了。可還沒等她去保安室裡面調取廁所門口的監控,追查真凶,隻感覺大腿上面的口袋裡,手機震動。
有人給她發來了短信,是幾張圖片,還有一個半分鍾左右的視頻。
圖片裡,一張,正是剛剛被人如同搶劫一般取走的上廁所時候的照片。
其余的幾張圖片,則比這更令人氣憤。他們在軟件上把李蔥蓮晾在外面的衣服給塗鴉,寫上一大堆的汙言穢語;用P圖軟件把她工裝照片上面的衣服給扒掉;把她的聯系方式全部都放在了一張女優的圖片上,姓名、電話、年齡,一應俱全。
看到最後,李蔥蓮已經沒有勇氣去點開那最後發來的一個視頻,她只看那封面,就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臉。是AI,李蔥蓮之前看過關於這些內容的新聞。
欲哭無淚,李蔥蓮認命一般地靠倒在衛生間出口的牆壁上,給那人發了一條消息。
“你到底要怎麽樣?”
“明天晚上,八點,到玉櫻路上面的路口處,自己用黑布把眼睛蒙上,等我。不準報警,不然的話,我就把這些東西全部都放出去,讓你聲名掃地!”
“嗚、嗚嗚嗚嗚……”
“為什麽……我明明……”
“真是倒霉,怎麽壞事都落到我頭上了!”
“行……行……”
“行”,李蔥蓮最終還是用自己顫抖的雙手給那人回去了消息,連平日裡習慣去使用的標點符號都沒有帶上……
新都,城市邊緣地帶的一個出租屋。
在寸土寸金的新都,就連這麽個五環外的破地方也不便宜,月租一千五,不含水電費。
這些連排的出租屋,均屬於一家名為“安家”的房屋租賃公司,他們公司的口號是:“讓每位遊子,在新都,有個家!”
裡面,傳出兩人嘀嘀咕咕的討論聲。
“你確定她會來嗎?”
那男人搖了搖他手中的手機,“她不來,我們就把那些東西都發上去,看她敢不敢!”
凌亂的房間裡面,擺放著肮髒的垃圾,三個泡麵桶隨意地被丟棄在地。煙頭擺滿了一整個煙灰缸,空氣中,飄散著的不知道是塵埃還是煙灰。
外面明明很好的日光,照射進來時確實無比渾濁的。三個剛剛被辭退的人正在等待著一個機會,對本就無辜的女孩,實行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