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法玷汙我的,亦無法帶走我,脫離現實的生活……”
坐在搖搖晃晃的新都公交車上,李蔥蓮給一名交談甚歡的網友發去消息,說自己已經到新都了,也正是這名網友,邀請她去青白藍電子廠當一名流水線上的女工。
剛把消息發出去,一條消息彈出來,李蔥蓮看到了上面的那幾句話。
她興致衝衝地點開,那是微博上,一位名叫“王勃維”的人,他剛發上來的小詩,其中的一句。
沒什麽來由的,李蔥蓮忽然想起幾十分鍾前,那輛駛離站台的火車,歎一聲氣,把手機給收了起來,放進自己身前的背包裡面。
新都的公交車很有意思,坐在上面是一種很別致的體驗,慢慢悠悠,上車下車,播報送出的除了普通話、英語還有本地特有的方言。
李蔥蓮很喜歡如此軟糯的發音,尾聲還帶了些許的俏皮,這讓她想到了家鄉小池塘上面亭亭玉立的荷葉,在風吹過的時候,顫顫巍巍,柔軟又不屈的模樣。
沒什麽乘客,李蔥蓮很安心地把一大堆行李放在旁邊的地面上,不用怕有人讓位。
她沒有佔用專為老弱病殘孕準備的座椅,即使那裡有一片更大的鐵板鑄成的地面。至於那些後面上來的人,即使不是需要被特殊關照的群體,又有哪一個會特地來刁難她呢?畢竟,車上的座位還多的是嘛!
在這個上班日的午後,新都的一隅之地,人少的公交車上,李蔥蓮靠著窗戶,沐浴著陽光,暖洋洋的,很舒服,讓人昏昏欲睡,不過是幸福地快樂地睡去。
李蔥蓮終究還是沒有睡去,一是怕東西被偷,二是怕睡過了頭,三就不是怕了,在她看來,這座陌生的城市裡,處處皆風景。
上橋下橋,高樓矮房,它們鱗次櫛比,錯落有致;它們被各種顏料大塊大塊地塗抹,整齊劃一又不缺少變化;它們的琉璃,在明媚的陽光中,與街道上面的一切花草樹木,交相輝映。
這不是賽博朋克的,蒸汽朋克的景象,只是2018,一座充滿勃勃生機的國際新城。
到了!
李蔥蓮下車,拎著自己的大包小包開始找青白藍電子廠的位置。
打開手機,“明日香”已經給她回了消息:“小蔥,你真的到了嗎?我在外面接你。”
“明日香”和“一根小蔥”是她們的網名。
李蔥蓮是老實的,為此,在職高裡面沒少被流言蜚語攻擊。她不上網,不在網上po出自己的生活,沒有人知道這個很少與同學們往來的女生在乾些什麽。
於是,在善意的好奇和惡意的猜忌中,謠言漸起。
那時候,李蔥蓮被同桌女生給強行拉了出去,後者帶著她經過了一段快樂的生活,QQ和微信,乃至於後面接觸到的所有社交軟件,自那時起。
“我馬上就來!”給“明日香”回了消息,李蔥蓮打開手機上的地圖,輸入“青白藍電子廠”。
上網,看人說風屬性星座的人很容易迷路,李蔥蓮覺得這話說到位了,因為她就迷路了。
跟著地圖,手機上面的導航定位似乎是有些偏差,小小的偏差在平時還好,可現在這個背包套麻袋的情況,如果手臂有聲音,一定會大罵她這個主人。
青白藍電子廠廠外,鄭紅花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眉頭微皺。
這是一位正豐腴的女子,不到三十歲,風華正茂。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五官端正,三庭飽滿,
很有親和力。 露臍裝,外面套了件皮夾克,牛仔短褲,烏黑油亮的絲襪,腳下踩了一雙高跟鞋。
今年的春天很暖和,街道上,姑娘們早早地穿起了自己心怡的,能夠盡情展示自己美貌的衣裳,鄭紅花亦是如此。
只不過,她的這身裝扮在電子廠前站著,多少有點違和。像鄧紫棋不站在舞台上唱流行歌,反倒跑到泥田裡頭,唱山歌,同時穿著皮衣皮褲……
“來了。”鄭紅花瞧見了一個女人,隻一眼,她便篤定那是她的網友“一根小蔥”,而她也正是“明日香”,同時,她還是青白藍電子廠老板的女兒。
“呼——呼——”李蔥蓮打心底地痛恨自己的迷路“天賦”,在一條條小巷子裡跌跌撞撞地走,跟一個瞎子沒什麽兩樣。
唯一的區別有可能就是,人們能夠原諒一個真正看不見的人,並好心地安慰他,給他領路;而對待李蔥蓮,他們會笑罵:“你是睜眼瞎嗎?”然後哼哼唧唧,很是不滿地走開。
“小蔥!小蔥!”
“誒?是‘香姐’嗎?”李蔥蓮“一瘸一拐”地朝著鄭紅花“飛奔”過去,衝到後者身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卻是笑容。
“你——你不用過來的,我馬上就……就到了。”
“好啦好啦,快休息一下吧!”鄭紅花親切地拍了拍李蔥蓮的後背,輕柔地撫摸。
若旁邊有經過的路人前來看見了這樣一幕,定會心說她們是相伴多年的好姐妹,富家女對窮姑娘很是關照。
真相是:這是她們第一次見到對方。
不過,路人有一點是對的,鄭紅花確實很關照李蔥蓮,而且,是非常之好。
“這個。”
“五塊錢。”
“微信。”
“微信到帳:五元。”
把李蔥蓮安置在一堆行李中休息,鄭紅花來到工廠旁邊的一家小賣部,拿了一瓶脈動。
原本,李蔥蓮是不肯要的,可她實在是拗不過鄭紅花。半推半就之中,李蔥蓮接過了那個瓶子,雖然嘴上只是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但李蔥蓮的心裡卻是美滋滋的,像吃了剛從蜂箱裡頭抽出來的蜜膏一樣的。
肩並肩坐在工廠外面的樹蔭下休憩,鄭紅花開口了。
“先在這裡坐一下吧。門衛大叔他還在午休。”
聞言,李蔥蓮看了一眼時間:1:33。
“一般午休多久?”
“你是問門衛還是問員工?”鄭紅花說話低聲細氣的,和她身上的裝扮形成了反差,很親切也很溫柔。
李蔥蓮頓了頓,回答到:“都問。”
“兩點。都是兩點。”鄭紅花笑了,這是個笑話,雖然她和李蔥蓮都覺得有些冷。
李蔥蓮惱羞卻不成怒,跟著鄭紅花一樣紅著臉笑了兩聲。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今晚找好酒店了嗎?”女人把話題轉移開了。
“找好了。”
“那東西就按我說的先放在這裡,等會兒門開了,我帶你先進去看看。”
“好。”
電子廠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它沒有穩定性,也沒有任何保障,加班,賺錢,然後走人,總是如此。
它的招工可以說沒有淡季,只有旺季和更旺季,人們一般把年後和八月左右的那段時間定義為更旺季,那時,廠裡總是要人的。
李蔥蓮和鄭紅花走進廠房,因為門衛師傅地提前睡醒,所以她們被放了進來,趕在了所有工人上工之前。
鄭紅花在前面領頭,李蔥蓮默默地跟在她後面,手裡頭還握著剛才沒喝完剩下來的小半瓶脈動,她有些喝不慣這種甜水。不是不覺得好喝,只是總覺得沒清水那麽地解渴。
燈是開著的,有零星的幾個中午沒去午休的工人在裡面趕工。對於這些人,青白藍電子廠的態度一向是既不鼓勵,也不阻止。
雖說是計件結算工資,但廠內向外打出的廣告總是會帶上質量有保障,諸如此類的字眼。因此,單純地為了快速,最後被刷下來的殘次品歸工人們自己負責。
此時此刻,在廠裡拚命的人大多是一些老熟手,他們要錢,同時也在無限次的重複中能夠做到質量保證。就乾脆吃過中飯後,中午也留在了這裡。
不過,在這一群人當中,鄭紅花很快地發現了一個異類。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叮當叮當的,是不被允許進入加工車間的,進來前,她已經換上了平底鞋,把工服套在了外面。一些沉浸在工作中的工人甚至沒有發現兩個女人的到來。
“蘭秋。”
埋頭苦乾的女人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從沒有靠背的凳子上彈了起來,差點把身前身後的一大堆東西通通撞倒。
幸運的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花姐,你來了?”李蔥蓮看出了陳蘭秋的恭敬,想來也是,能夠自作主張把自己拉進來的人,在這裡一定有些話語權。
“你那邊是不是只有六個人?”
“嗯,算上我,七個。”
“明天帶著她去人事那裡登記一下,把鑰匙領了,順便把床收出來。”鄭紅花指了指李蔥蓮,嘴角上面帶著笑意,眼神裡一幅看穿了陳蘭秋的光彩,仿佛在說:“你們在宿舍裡做些什麽我都知道。”
其實這也不算什麽,畢竟七個人、八張床,任誰都會把自己的東西堆到那張空空蕩蕩的床鋪上面。
李蔥蓮衝著陳蘭秋笑了笑,大大的亮亮的眼睛很有光彩。後者回應了一個笑容。
“以後這就是你的工位了。”鄭紅花指了指陳蘭秋的左手邊,一個很角落的位置。
“哦。”李蔥蓮探出頭瞧了兩眼,上面很乾淨,乾淨到看上去沒什麽需要她再來收拾的,沒人。
“為什麽不能今天就入住呢?”李蔥蓮得曉安排後弱弱地問了一句。
“人事下班了,他們隻上半天。”鄭紅花溫和親切的笑語讓人生發不出一點懷疑以及不滿的念頭,李蔥蓮顧自在心底安勸:“租酒店的錢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吧,別糾結了……”
“蔥蓮。”
“怎麽了,花姐。”見面伊始,她們就已經向對方介紹過自己。
“跟著你師傅來學習一下吧,很簡單的。”鄭紅花拿出一隻皮包,從中抽出了一張紅色的毛爺爺。
盡管當今很多人都已經放棄了使用紙幣,改用電子的支付方式、收錢方式,可,總有些人覺得這種拿在手裡面能攥很久的事物才最讓人心安。
很顯然,陳蘭秋就是這樣的一批人。她接過鄭紅花的饋贈,笑容洋溢,眼睛眯眯,窄了七分,倒顯得黑眼圈更為清晰。
李蔥蓮很乖巧地坐在陳蘭秋旁邊的工位上,靜默地看著她,看她手上輕快而熟練的活計。他們要做的很簡單,為手機裝上鏡頭。細小的螺絲飛快起落,一個零件與另一個零件合在一起。
做完了這一步,之後的事情再和他們這些工人無關了。
一部手機的一生,一個電器的一生,他們隻經手很短暫的一部分,甚至於只有一瞬,之後,這些電子產品被送入新都的千家萬戶,造福居住在這座城市裡面的……人。
閑來無事的鄭紅花就站立在旁邊,像是無所事事一般刷著手機。陳蘭秋乾勁十足地做著,心中想著去回報一百元的恩情。至於李蔥蓮,她看了十分鍾,然後伸出手,從陳蘭秋的塑膠盒中取出那兩個零件,又茫然地盯了五分鍾,接著拿起螺絲刀,執拗地做了起來。
直到,她手底下出產的組件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堆成一座山,一座永遠不知盡頭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