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下班了。”李蔥蓮站起身子，用力地伸了一個懶腰。

　　青白藍電子廠，李蔥蓮覺得這是個好名字，而且名副其實。

　　每當她站起身子，看向這一片幾乎見不到頭的工位時，其眼前所見到的一切，無非就是青、白、藍，三種顏色。

　　青色的上過漆的工作台，青色的地膠，那些連接處的細縫髒兮兮的。

　　白色而明亮的燈光，照亮了身處此處的每一個手中的零部件，同時還有些晃眼。

　　藍色的工服，穿在身上，有一種洗不掉的味道。這不是舊的工服，而是它們出場時所自帶的氣味。可以說是:生來如此。

　　李蔥蓮開始收拾起桌上的工具，撿拾起還沒用過的小釘子，它們滾來滾去，一不小心就容易滾到犄角旮旯裡面，躲在大大的箱子後，調皮地再不出來。

　　在李蔥蓮的身邊，陳蘭秋還在埋頭苦乾。自李蔥蓮來到青白藍電子廠，她沒見過陳蘭秋休息過一個中午，每每吃完飯，這個和她同一寢室的朋友都會留在這裡，繼續乾活。

　　晚上，按照電子廠裡的規定，共有三個加班時間。

　　在正常下班之後，六點到八點為第一段加班時間，這段時間裡產出的配件提成增加，還有工錢，每小時七塊，這是加在底薪裡面的。

　　八點到十點為第二段加班時間，每小時八塊，配件的提成不變。

　　十點到十二點為第三段加班時間，之後廠房關門，把所有人趕出去。在這一段時間裡，每小時十塊。

　　青白藍電子廠的底薪是兩千，在新都，每個月兩千塊錢是一個難以為繼的數目。所以廠內的很多員工其實是依靠手中工件的提成吃飯，而且都樂意去賺取那一份加班費。

　　陳蘭秋就是樂於去賺取這份加班費的一員，她總是做到十二點，然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李蔥蓮每天都會對她說:“走吧，下班了。”

　　拒絕是陳蘭秋應有的常態。李蔥蓮也只是出於禮貌跟她說這樣的一句話，意思和“我先下班，我跑了”，大差不差。

　　今日，情況有了些不同，陳蘭秋一邊繼續轉動手中的起子，一邊笑著說:“等我一下，我馬上好。”

　　打卡，下班，李蔥蓮站在門口，等待落在後面的陳蘭秋。

　　倒春寒來了，近幾天，在回宿舍的路上，李蔥蓮覺得很寒冷。

　　她是沒什麽肉的，一米六幾的身高，體重也才四十多公斤，怕冷。

　　料峭的春風吹過，吹起身上大上一圈的工裝，李蔥蓮不由自主地捂著手臂，用力地把那一身雞皮疙瘩給搓了搓，平複下去。

　　“回寢嗎?”一瞧見陳蘭秋出來，李蔥蓮便開口問詢。

　　“不回了，去三元面館。”

　　聽陳蘭秋的話，李蔥蓮懂得，這是累了。

　　李蔥蓮的手臂被挽起，這還是陳蘭秋第一次和她這麽親近。

　　在寢室裡，陳蘭秋也是最關照李蔥蓮的那一個。自從寢室裡面的“姐妹”被迫把自己的東西從李蔥蓮的床位上拿回來時，敵意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李蔥蓮不是願意主動去和別人交往的性子，談不上自卑，只是不願意去打擾或勞煩別人。

　　那些“姐妹”們，或躺在床上看手機，或洗澡完倒頭睡去，工作繁忙疲憊，哪有給她們“重歸於好”，互相熟絡的機會呢?

　　至於陳蘭秋與李蔥蓮的靠攏，歸根結底，還是兩人工位相鄰。並且，話說回來，陳蘭秋還可以算得上是半個師傅，

李蔥蓮對她是較為熱心的。　　李蔥蓮很瘦，瘦到別人很容易就會摸到李蔥蓮身上的一塊塊硬骨頭，硌人。

　　現在，摟著對方手臂的陳蘭秋開口了。

　　“蔥蓮，你太瘦了。”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起李蔥蓮的皮膚輕輕一拽，後者就感覺很痛，呲牙咧嘴，往嘴裡吸了好幾口冷氣。

　　“秋姐，別這樣。”李蔥蓮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瞪了一眼陳蘭秋，她有些小小的生氣，臉更紅潤了些，反倒有了些精神頭。

　　一起來到三元面館，這是一家距離青白藍電子廠只有百米遠的小面館。

　　走了這麽遠的一段路，長期坐在工位上的李蔥蓮隻覺得全身上下更加舒活，釋放出點點積蓄的壓力，輕松多了。

　　“哎——每天十幾個小時，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聽著陳蘭秋的抱怨，李蔥蓮腹誹:“那你還總是最後一個走。”

　　不過，這是件並不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情，那些宣叫的歡暢的人，往往都是吸引人注目之後，再去做心口不一的事情。

　　這座城市裡面有許多這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兵法大家”，現實有，網上更多，慢慢地都見怪不怪了。

　　“老板，兩碗湯面！”陳蘭秋快速地掏出手機，把錢給付了。

　　李蔥蓮和陳蘭秋相對而坐，後者把手伸的很長，越過滿是油光的餐桌，去摸青年女子的手。

　　“多吃點兒，看你這樣，真怕你有一天倒在我旁邊。”陳蘭秋笑笑，自己的眼睛卻是有點打不開了。

　　李蔥蓮伸出兩隻手去，反握住了陳蘭秋的一雙手。

　　這是一雙粗糙的手，感受著從手掌之上傳遞過來的溫度，李蔥蓮覺得近來的壓力在此刻抑製不住地流露出來。

　　眼前是一位不知道歲數的女人，看起來應該不會小於三四十歲，李蔥蓮感覺她像媽媽，挺照顧她的。

　　兩碗湯面，上來的很快。油醋汁、辣椒醬、筷子桶和紙巾盒都在手邊，被店家擦拭過了，很乾淨。

　　陳蘭秋是個重口味的人，這和新都以及其周邊城市的飲食習慣是截然相反的。想來是因為過於沉重的工作，讓她愛上了更有滋味的酸和辣。

　　在新都，糖的地位大大被提高了，辣這位在全中國風靡的大王，在這裡，也只能算是後起之秀，羽翼尚未豐滿。

　　往清湯面裡頭加了兩杓辣椒，十幾滴醋，陳蘭秋這才開始攪拌。李蔥蓮聽見了她吸口水的聲音，知道這時候她才算是來了胃口。

　　“快吃吧，好不容易有個吃宵夜的機會，真是舒服。”的確，陳蘭秋好久好久沒跟李蔥蓮一樣，八點鍾就下班了。

　　在青白藍，或許，可以說，在所有電子廠，沒有人能夠按照標準時間下班。至於雙休，開年以來海量湧入的訂單，把它給衝毀了。

　　“秋姐，你一個月能賺多少啊?”

　　“萬吧?不知道。”

　　陳蘭秋笑眯眯地吃著面條，和店裡面其他客人一樣，發出巨大的聲響。

　　在肚子餓極的時候，嗦面的快感是全方位的。這不是面條與嘴巴的單打獨鬥，而是嘴巴、鼻子、耳朵、眼睛甚至是眉毛的全軍出擊，一擁而上。

　　李蔥蓮聞言後有些震驚，試探著又詢問一句，“能在新都買房嗎?”

　　“哈哈哈……在老家有間屋子就不錯了，不瞎想，不瞎想。”

　　陳蘭秋沒有正面去回應李蔥蓮的問題，不過，那份笑容中肯定有對她異想天開的譏笑，李蔥蓮聽得出來。

　　可是，她想在新都呆下去，就在剛來到青白藍電子廠的那天，李蔥蓮就萌生出了這一個想法，好想好想，似乎是自己的心裡面住進了一個癢癢撓。

　　“哎……”搖搖頭，湊近用嘴吹散了面條上面的熱氣，李蔥蓮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條，感受著這柔和溫軟的一根根落入自己肚子中，李蔥蓮覺得自己空落落的心被填補了。

　　三元面館，為什麽要叫三元面館?原因說的上簡單，就是因為李蔥蓮正在吃的這一碗面，隻賣三塊錢。

　　這是一間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店，南來北往做客的人也都是一些髒亂粗鄙的人。

　　他們有的是電子廠員工，有的是小街巷裡面的撿垃圾老頭，有的是送水工、出租車司機、小賣部老板……

　　“砰砰砰——”面館老板又把那髒桌子擦的震天響了。

　　李蔥蓮不知道他的真名，可人盡皆知的是他的脾氣，汙言穢語和他口中叼著的煙頭一樣，一張口就迸發出來，和煙灰、煙霧相同的令人惡心、臭。

　　在這裡，沒有人會不識相地觸怒老板的霉頭，每個人也都知道這個“惡人”的跋扈，他嚷嚷著“漲價”二字，在每一個反抗他的人出現時。

　　用力地喊了十幾年，還是沒漲。

　　“哼！”他有些得意，看起來今天的心情還算得上不錯。李蔥蓮偷偷地吃著面，笑話他，也挺有意思的。

　　“老板，來碗面條，清湯加蘿卜乾子。”

　　循著聲音看去，李蔥蓮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時間，她隻覺得腦子短路，怎麽也想不起來在那裡見過他。

　　“你在乾嗎?一直盯著別人小夥子看。”陳蘭秋拍了拍李蔥蓮的肩膀，回過頭，李蔥蓮看見了一張深含八卦意味的笑臉。

　　李蔥蓮臉一紅，這才發覺自己怔怔出神地盯著人家看，屬實是冒犯了，低下頭去，不動聲色地吃起面條。

　　可陳蘭秋沒放過她，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認識他?”

　　“不認識不認識。”李蔥蓮搖搖頭，專心吃麵，把心裡的那些雜念全給排了出去。

　　見眼前的小女生耳朵根子一點也沒紅，陳蘭秋倒也不再去糾結什麽了，看那人算得一表人才，那皮相，比電子廠裡面的，她們倆所能見的任何一個男人都要好，人都愛美，多瞧兩眼，也能理解。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那男人的面條也被老板給端了上來。陳蘭秋吃完了面條，喝光了又酸又辣的湯汁，靜默地坐在旁邊等候。她看了一眼手機上面的時間:20:34。

　　習慣把醬油湯喝完的李蔥蓮吃完碗裡面的面條，正要把碗端起來，這時，迎上了陳蘭秋的目光。

　　那是一雙看起來疲憊，有厚厚一圈黑眼眶的眼睛，此時在神遊，泛著從天花板上來的燈泡遞出的微光。

　　“秋姐，怎麽了?”李蔥蓮慢慢地放下碗，向前微微探了探頭，詢問到。

　　“啊……”

　　陳蘭秋似乎被嚇著了，彈動了一下，李蔥蓮嘗試又往前更近了一點，把先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沒事，沒事，只是我想著我兒子馬上要來，有些失態了。”

　　說完，陳蘭秋梳理頭髮，讓那些碎細凌亂的發絲回到他們應該處在的位置，神情恍惚去。

　　肅穆地好生打理過後，陳蘭秋端坐在原處，臉上五官中，流露出平靜溫婉的氣度，癡癡地看著年輕的正在大口喝湯的李蔥蓮，神色柔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