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悱惻朦朧當中，陳琪恍然回過神。乾枯的灌叢上裸露出來的枝杈枯萎了，乾扁著炫耀著它們灰禿禿的腦袋。他把注意力從上面移開，因為似乎聽到股細微的呼聲，是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是誰?有人在叫我，不會、應該不會，是聽錯了。”他態度決絕，堅定否認。可緊接著便聽到身後傳來陣磁吸般的男音，陳琪下意識地扭頭朝那方向看去，就在他身後不遠處停著輛嶄新鋥亮的黑漆轎車。這類車子平時並不難見到，隻陳琪所在的這個破舊小縣城裡就有不少同款的車子。因為它價格親民，外觀也透著大氣和漂亮，平時上路結實耐用，開著也能妝妝門面。但凡家裡能有點錢的，買車的首選必定是它了。不過與其他的同款車相比，陳琪面前的這輛太新，新得黑裡發亮，新得像是剛從生產線上下來的車子一樣。

　　那黑車停的位置不遠，陳琪能從光得像鏡面似的外殼上看到拉長後自己的模樣。他又往車窗那瞅，開了一半的玻璃繼續緩緩降了下來，從裡面露出了張顯極了睿智鮮活的臉。

　　“啊、呃…你好……”

　　陳琪眯著眼睛往前看，他可以確定自己從沒見過眼前這人，車倒是見過不少。雖說自己打心底裡保證是沒見過，但這又怪的很，男人總給他一種奇特、親近的感覺。就像找到了小時候一直遺憾弄丟的那個玩具，重逢、喜悅、失而復得糅雜在一塊兒，難以言語地歡快。

　　車裡的男人眼見著陳琪卻是展開大嘴笑著，

　　“真的是你啊小琪！哈~真是好久沒見了啊…你應該都不記得我了吧，呵呵~畢竟那時候你才上小學、”他說著邊推開門從車裡站起來。剛他坐在那兒倒也沒顯著身形，這一出來陳琪才整個看清楚。男人個子頗高，但不顯瘦，梳著個清爽的背頭，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暖日般的精氣神兒。他快步走到陳琪面前，伸出大手按在了男孩頭上。

　　陳琪沒躲，這人沒有以往那樣讓他隻想抵觸的感覺。

　　“謔——真是長高不少啊！想當時去抱你的時候你才這麽大兒”他左環抱著弓在胸前，像在抱著團冗胖的空氣，另一隻手在周圍左右來回畫著一個半圓，一邊比劃著，他挺拔的身子也跟著輕輕慢慢地晃動，仿佛懷裡有個了不起的孩子。

　　“呵呵呵~真的是、過得真快阿~現在應該快要畢業了吧小琪?”

　　“……呃、嗯，去、去年畢業的，”陳琪望著男人，他笑得開心極了，“…嗯、內個，我有點兒不太記得了、你……”腦海裡依舊沒有半點反應，看來那是段太過古早的記憶了。

　　男人表情一愣，臉上的笑容像拉回去的彈簧一樣將整張臉的皮肉都展平到了原來的樣子，彎彎曲曲的皺紋也變得平整，跟被一巴掌拍扁了的橡皮泥似的。他看著陳琪，陳琪回看著他。陳琪這時才發現那兩顆閃著精光的烏黑眼球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那兩顆珠子跟他那輛黑車一樣，甚至要更黑。黑得像兩個黑洞，是物理學上的黑洞。陳琪覺得這樣比喻比較正確，但又覺得不太準確。

　　眼見他馬上要擺出一副發飆的架勢，陳琪都能想到所有中年人每次惱羞成怒時幾乎統一的表情。無非就是皺眉、紅臉、斥聲。跟陳志軍生氣時一個樣。當他做好面對的準備時，男人又無端地笑了起來。“哎呀！你看看我，還沒自我介紹了！忘了、忘了、我叫丁正言，名字有沒有想起來些?可是經常有人知道我名字的哦~”丁正言滿懷著期待的眼神逼近了看著陳琪，

那樣子像是陳琪從貓眼裡看人一樣，把頭放大，身子縮小拉長。他靠近的眼眶挑得飛起，原本鋥亮光滑的額頭上擠出了一道道的褶子。不醜，反而有許成熟男人的味道。　　“……呃，嗯…”陳琪不想駁他的面子，便小聲承認了。可他不會撒謊，打小就不會，他一說假話就會變得吞吞吐吐，磕磕絆絆的。表情更是瞞不住人，見他臉蛋兒上皮膚發青，貌似中毒一樣。咬著那字兒不情願的吐出來，多純真一孩子。

　　“看樣子你可能忘了，沒事~呵呵~誒對！我就在後面，那兒、內邊那排房那兒住的，”說著他指了指陳琪家後面倒數第二排的樓棟，“你家在那兒，沒錯吧?”他胳膊又往一旁挪了挪，那方向正是陳琪家的那棟老樓。

　　“噢…哦您好、您好，”陳琪臉上依舊有些為難的樣子，他往後腦上抓了抓頭髮，“實在不好意思啊丁叔叔，我…的確是有點想不起來了……”

　　丁正言笑呵呵的盯著陳琪，歡笑、樂笑、開懷大笑。仿佛眼前的男孩是他剛得到的一件絕世珍寶，除此之外，想不到還有什麽能讓他如此開心的了。

　　“沒事兒、沒事兒~你那時候還小嘛~記不得多正常阿——況且當時就見過幾面我就匆匆走了，又不是什麽帥哥，哪那麽容易被記住啊哈哈哈~”他說著拍了拍陳琪的肩膀，接著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陳琪從來沒聽到過這麽長時間的笑，他渾身被震得發麻，供滿血液的心臟像隻鼓滿空氣的氣球，配合著音調起伏猛然抽乾裡面留存著的氧氣。耳朵裡、耳廓裡、甚至是耳蝸裡都塞滿了那帶著嘶啞聲和喘息混雜在一起的聲音。最後甚至被同化，不自覺也跟著咧開了嘴巴。

　　倆人一塊兒笑著，一個大個子，一個小個子，一個大笑，一個萎笑。陳琪笑得很不自然，丁正言是皮膚展開著笑，他是緊縮著皮笑，丁正言靠氣笑，他靠嗓子笑。這極為費勁，他還邊笑邊聳著肩膀，最後扯爛的喉頭裡只能發出‘嘰嘰嘰’的響聲。再看樣子，更像隻被貓剛逮住的老鼠崽兒。

　　笑到最後沒力的陳琪心裡想，丁正言說的並不對！根本不對！他生得正正好，最溫和的五官生在了最溫柔的臉上。打車窗搖下來的內時起，丁正言的臉就分明刻在了陳琪的腦子裡。男孩眼角拱著，像鼓起一個包，顯得有些諂媚地看著他。那股感染力真不是假的。

　　丁正言從被擠彎的眼縫裡瞄著陳琪，他慢慢放慢了笑聲，讓它逐步靜下。陳琪以為他是被自己那怪異的笑聲吵得有些煩，咕噥著身子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是不是煩?看他的樣子一定是了！……不應該笑，剛才怎麽就笑起來?”滑落的汗珠流到了心上，拉著陳琪的眼皮垂了下去。

　　“誒對了小琪，你這是準備要去哪兒嘞?”丁正言用了股比之前更輕緩的語調問。

　　“啊、”陳琪抬起頭，“就…縣圖書館…平時，我就坐大巴去——”對應著問題逐一匯報自己的打算。

　　“我送你吧、看這天兒也不太好嘞。”

　　“不用、不用麻煩了丁叔叔、”他聽到後忙晃著兩手，覺得既尷尬又慚愧的心情倒推著他往後走。丁正言的影子斜擋在陳琪身上，粗厚有力的胳膊一把攬過那對雞仔般的小肩，將他深埋在懷裡。陳琪揚起的瘦臉一個不穩撞在了丁正言腰腹間緊實的肌肉上。

　　“圖書館……那不是在去市中心的大路旁邊嗎?正好~我順路、”

　　丁正言幾乎是拖著陳琪走的，嬌小、窘迫的男孩被他夾在手臂和身體軀乾之間，臉和上身貼在呢子外套上。像拎著的一大包行李。陳琪裸漏在外的皮膚被裹得結實，熟悉的觸感讓他想起傍晚回到家將頭扎在算得上柔軟的棉被裡的感覺。只不過這次的還帶有些怡人的溫熱。

　　在兩人鑽進車子之前，陳琪有足夠長的時間能一直嗅著他的味道。丁正言內裡的淺色衛衣上布滿了薄荷植物的清新，裡面還混有些松木的香氣。

　　…………

　　丁正言的車子不止外面好看，裡面更把他的品味凸顯無疑。男孩仰靠在副駕的棕色皮質座椅上，那比丁正言的懷裡還要舒服。 就是少了些溫暖，冷冰冰的一片。

　　“對了小琪，你現在工作了嗎?”丁正言扶著方向盤，側過腦袋問。

　　“哦、呃……還、還沒呢，今年……是考學究生了，”他顯得不自然，眼睛釘在前面，別扭著嘴巴，一字一頓，幾字一頓。這現在對他來說是個困難回答的問題，不容易組織起來的答案也會顯得生疏。

　　“那挺好的啊！在縣裡可是沒幾個這樣高學歷的、你這也是勇爭上遊啊呵呵呵~報的哪個學校?”

　　“嗯……”陳琪遲疑了。他想說出來，想說極了！這是多光榮、多自豪、多令人羨慕的一所學校啊。烏泱泱幾億人的泥土地上，多少學子心中、夢裡、囈語的聖所啊。他又不敢，他怕。害怕那種羞愧，侮辱，摧毀。那幾個字猶如禁忌，會刨開陳琪僅剩骨氣上殘留的皮肉。

　　“稻大。”他還是說了，事到如今，說與不說，還有很大的區別嗎?它早就滅了。

　　“稻大?誒喲、有志氣啊小夥子！稻大、那可是極其不好考啊……”

　　丁正言聽著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看向陳琪。陳琪從他眼睛裡看到了跟自己一樣的那股熾熱，那焰火燒幹了丁正言多余的水分，讓他看起來更像是跟陳琪一個年紀。

　　“你……你知道稻大的學究生?！”

　　陳琪扯長了脖子，聲音從拽緊的喉管裡傳出時變得無比尖銳，平頓的指甲刺進屁股下的座兒裡，刮出幾塊發白變形的抓痕。在陳琪看來是無比意外，除了阿武，面前的男人是世界上第二個能一起談論‘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