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铩下凍結在旗幟上面的冰凌，這些旗杆立在橋的兩邊，有些已經折斷，落進極寒的深淵。大雪一刻也不曾停止，能見度很低，金屬碰撞的聲音掩蓋在風中，白色的戰馬嘶鳴著倒下，地上破碎著連綿起伏的冰岩。

　　如果對塵霜進行鑒定，那麽一定會看到這樣的畫面。

　　在蔓延的裂縫之上，宏偉的龍骨隨著冰川傾倒，高大的征戰騎士揮舞著審判長劍，蒼藍色的火焰燃燒著，又熄滅……直到最後，利刃貫穿了騎士的胸膛，黑色的身軀轟然傾塌，少年目送著深淵監視塔的破碎，像一位孤獨的悼亡者。

　　而現在，他正在醒來。

　　黑暗中能感受到一種下墜般的失重，像是《盜夢空間》裡那種用自由落體讓人醒來的方法，速度快到僅次於直接把人扔進水裡。文羽睜開眼睛，目鏡的右上角顯示著時間，現在是早上5點40分。

　　他坐起來摘掉頭盔，由於房間裡的牆紙是灰色的，所以光線看上去很暗。他拉開一點窗簾，外面還是薄薄的晨曦。

　　“泡泡?”

　　“我在。”擺在床頭桌子上的AIbox發出聲音。那是一個有著黑色底座的透明柱體，有點寬，像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罐。全息投影在裡面凝出一個白發銀瞳的小蘿莉。

　　文羽拿起手機，連接打開PC端的存儲界面。不出所料，娜薩果然在原有的文件下面留下了一個新的文件備份，名字是Chara.bos，是個能兼容一般虛擬現實設備的格式。

　　“泡泡，把你的模型換成這個，衣服……就用萬聖節那一套黑裙子吧。”文羽用手機敲了下AIbox的底座，“家裡有什麽吃的嗎?”

　　“冰箱中沒有發現食物哦。”泡泡回答。她的虛擬形象很快就完成了轉換，變成了猹的樣子，穿著一件暗金底色的黑裙子，還有蝙蝠和南瓜作飾品。

　　“看著還是有點怪怪的……”文羽從行李箱中拿出數位屏，敲了一下AIbox頂部的傳送器，“泡泡，固定一下模型，我改一下眼睛的顏色。”

　　文羽的板繪是自學的，這麽說好像不太準確，學畫的妹妹曾給過他一些指導。文羽堆疊了幾個動態塗層，用更深的孔雀藍色重塗了眼睛，而後拉高透明度，用緋藍和淺青勾出邊緣的輪廓……最後加上整體渲染。很清澈的眸子，像是湖水。他把這個模型保存為泡泡的新形象。

　　“我去洗個澡，你幫忙點份外賣……”文羽想了想，“一小份餛飩，一份蒸餃。”

　　“好的。”泡泡回答。

　　找好要換的衣服，文羽打開浴室的暖燈，脫掉身上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調節好水溫，他看了一會兒鏡子，而後打開花灑。

　　正式版的遊戲和之前的測試版本還是有很大不同的，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光魂不再只是人類和少部分怪物擁有的東西，殺死一些擁有智商的怪物也會有一定的掉落。這就意味著玩家不必非要契約那些脆弱而稀有的妖精，只要把握好光魂和黑魂的平衡，契約一些其他的生物也未嘗不可。

　　文羽是想要玩法師的，妖精無疑是最好的魔術載體，但因為數量稀少導致契約的性價比不是很高。若是契約七隻妖精，無疑可以達到法師的巔峰，但要是契約七個洪荒古獸，同樣能站上物理系的天花板。[精神異常]和[精神崩潰]都是理智降低的負面狀態，但就目前看來[精神壓力]的影響在到達崩潰臨界之前並不致命，也就意味著妖精作為純粹光魂屬性的作用進一步削弱。

而大部分擁有智力的獸形怪物都能稍加培養變成人形，端茶送水能做的太多了，除了有不能收進契約這一點小瑕疵，感覺要比妖精實用不少。　　但現在文羽糾結的不是靈魂屬性，而是成長屬性。物理系的怪物成長屬性普遍受到種族限制，這可能會意味著你在遊戲初期契約的怪物到了後期會被高位種族虐得體無完膚。雖然契子可以隨時解除契約，但依然要面臨重新培養的問題，被解除契約的怪物則會直接死亡。

　　有點煩人。

　　文羽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外賣已經送到，餛飩和蒸餃依然冒著熱氣，他狼吞虎咽吃完早餐。打開手機，置頂的群聊有新信息，這個群裡只有他、大梁和李明三個人，李明也是他以前的同學。

　　李明:“問一下，那個開場動畫是想表達啥?”

　　大梁:“誰知道呢，我看的和你們不一樣，不過人類的動畫我也看了。”

　　李明:“感覺那個女孩的衣服很有宗教的味道……”

　　大梁:“吧裡有人說兩邊不是一個陣營的，可能是教會內部的勢力，感覺會和那個什麽神有關系。”

　　這是一個小時前的信息。

　　“舊日神明[科洛瑟斯]……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文羽在後面補充道。

　　他切回界面打開“境界盒子”，也就是境界的官方APP。主界面顯示著人物形象和各項數據，他先是接受了刀客塔的好友申請，而後大致看了一下人物的各項數據。

　　人物:sans(神庭契子 LV:1)

　　生命:100/100

　　理智:89/112

　　體力:100/100

　　魔力:90/100

　　攻擊:79

　　防禦:4

　　洞察:12

　　殘火:34

　　深淵:211

　　元素抗性:5

　　毒抗性:1

　　奧術抗性:1

　　汙穢抗性:50

　　[殘火]和[深淵]就是未固化的光魂和黑魂，這怎麽說也不完全正確，畢竟兩種魂的概念涵蓋得比較廣，不過玩家們一般都這麽叫了;固化靈魂的效果則通過其固化途徑，直接折合進基礎數據;攻擊和防禦數值是人物和裝備屬性的累加，顯示的是加和後波動范圍的平均值;洞察……是一種觀察世界“真相”的能力，或者說是窺探世界瘋狂的“另一面”的能力，魔法和靈魂都屬於這個范疇，在使用靈視時這一數值會在短時間內大幅提高。遊戲點數的分配一共有六個選擇:[力量]、[敏捷]、[體力]、[智力]、[強韌]、[耐力]，再加上神庭鑲嵌契石的四大板塊，一同構成了這個遊戲的天賦系統，怎麽說呢……感覺馬馬虎虎吧。

　　因為在祭壇上點了[鑒定]天賦的緣故，文羽現在是能點開裝備的屬性和簡介的，他大致看了一眼塵霜的數據。

　　物品:塵霜

　　攻擊:69

　　耐久:14164

　　符文:[霜]

　　特殊:無

　　介紹:迷失的契子所使用的武器，黑暗的劍身縈繞著久久不絕的低語。

　　在曾經遙遠的蒂爾法娜，征戰騎士們會在深淵監視塔下駐足。那是舊日王冠隕落的地方，初生的巨像們舉起[熔爐]，永恆呼喚著它們舊日的主人。

　　唔……

　　[巨像]是遊戲裡一種特別的“生物”，開場動畫裡好像出現過，是個接近百米高度的大東西，並且看著有點掉SAN。不比新手村的那些見過的女神像，那個雖然外形雖然陰森，但普通人還算可以接受;巨像則更像是一種擁有動物結構的植物，巨大而彎曲的脊骨刺出像斷掉的樹乾一樣的東西，頸部無一例外呈現斷裂的狀態，而且會圍繞著舉起名為[熔爐]的漆黑燃燒的太陽……那種宏偉而又詭異的場景，實在是難以名狀。

　　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文羽點開消息。

　　李明:“我卡關了，神庭的那個……”

　　文羽:“節哀。”

　　李明:“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文羽:“沒，直接莽就行。”

　　李明:“我……”

　　沒有繼續的回復，李明發來了一張截圖，是一隻契約妖精。妖精的頭髮是灰白色的，末梢泛青，瞳孔的底色偏藍，但又覺得有一層銀色浮在上面。白色的禮服甩出拖尾，她的眼睛不知道在看著什麽地方。

　　李明:“教一招脫一件，交易否?”

　　文羽一時間有點無語，不過想來李明確實是個不怎麽有節操的人，他在錄像緩存裡截了張猹的照片一並上傳。

　　是一張角度刁鑽，但又不會露出重要部位的照片。遊戲的錄像可以自由轉動視角。

　　李明:“你契約了一隻狐狸???”

　　文羽:“可愛吧?智商換的！”

　　李明:“可以可以。”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廢……”文羽點擊發送，而後坐在床上，敲了敲AIBox的外壁，“泡泡，放首歌，電腦打開。”

　　泡泡的手指輕輕抬起，音響的電子環慢慢旋轉，是灰澈的《星茶會》。

　　“話說你是怎麽弄的?山谷不是只有花妖精嗎?”李明在後面跟上一個五體投地的表情。

　　“本質上也是花妖精，有點說來話長。”文羽回復。

　　“願聞其詳！”李明秒回。

　　“有空再講吧……”雖然這麽說著，文羽還是把在妖精山谷的視頻截下來分享出去。

　　李明發來了一個大拇指。

　　“大梁還在遊戲裡嗎?”文羽問。

　　“剛才出來了，現在好像又進了。”

　　“哦。”

　　文羽在電腦上打開遊戲社區，手機放在AIbox的頂部，泡泡打開了無線充電器。社區的熱門討論大部分是關於攻略第一場Boss的，因為每個人應對的Boss不盡相同，所以攻略方法也是五花八門。李明已經把他的戰鬥錄像發過來了。

　　“先說好，我是看在認識你這麽多年的份上才幫你找的。”文羽打開錄像。泡泡將他的話轉為文字輸入對話框。

　　“懂，了解，沒問題，都聽你的，說啥就是啥。”李明如是回復。

　　李明的Boss也是一個騎士，不過看上去裝備更加精良。他左持一面不大的馬盾，下底尖銳，邊緣鍍金，中間刻著漂亮的古樹紋理;右持一柄銀色的長劍，劍身有些灰暗，身後的紅披風沾著黑色的汙穢。騎士起身便是一記壓手上撩，跨步斜劈，轉身接橫劈，收勢，檢查屍體，轉身離去。

　　李明死得很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這操作感覺一時半會兒救不回來啊……”文羽拉出以前在測試服錄的視頻，尋找著關於對付騎士類敵人的有用的技巧。

　　“……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等他一套連招剛過，直接貼臉砍，能出硬直最好。如果有機會盡量繞後，特別是他出刺擊和右劈的時候，能繞後或錯身切掉他的鎖定，背後捅一刀，給力點能秒。”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文羽放下麥克風，躺在椅子上。他的視線偏移，一旁是一個迷你手辦櫃，新帶回的ICEY手辦放在MiKu殿下的身後。ICEY是一款不錯的Meta遊戲，玩家通過對抗旁白提示來思考何為遊戲、何為真相，那個名為艾希的藍眸少女，給當時還在玩換皮抽卡遊戲的他帶來了很深的影響。

　　將視頻保存上傳，順便戳了李明一下。文羽逛著社區繼續向下拉，看了幾個攻略帖，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他拿起手機點開群聊的對話框。

　　“手殘的話就先別點[鑒定]了，光石嵌[靈視]，黑石開[黷武]，前期可能會好受點。”

　　耐受板塊的[黷武]在前期也算比較好用的天賦了，通過[靈視]捕捉到的敵人動作，再通過“引導”輕易地模仿出來。當然這個引導是可以隨時打斷的。

　　“泡泡，我眯一會兒，兩個小時後叫我。”文羽鎖屏手機躺到床上。

　　“好的。”泡泡輕輕地說。音樂變成了柔和的曲調，房間的光線逐漸變暗。

　　窗外，文羽看不到的地方，太陽已經漸漸升起來了。

　　《境界》中所提到的諸神，其實是三柱古神及其眷屬們的總稱，並不包括外神。[舊日的神明?科洛瑟斯]、[契約的神明?安娜麗瑟]以及[夢境的神明?艾米戈達拉]，他們存在於黑霧的某處，依靠上位者們不可探知的力量維系著某種平衡。如此不妨先作一個假設，契約通過某種方式將象征火焰的妖精束縛在契子身邊，讓契子們擁有抵抗汙穢的能力，而後又不斷吸收著契子收集來的靈魂，借此維持著某種非凡力量或者規則的延續……好像也沒毛病。

　　要這麽看來，說不定沒有簽訂契約的流放者才是遊戲裡最大的黑馬。因為不死人和契子的實力都會在面對某些特定敵人時受到壓製，比如像“猩紅子嗣”對契子，還有“不朽神眷”對灰燼……

　　哦，灰燼是指與舊日神明締約的不死人，他們自[熔爐]誕生，正式的名字應該叫做[無火余灰]。灰燼的性質和[神庭契子]類似……或許略有不同，但畢竟都是玩家可選擇的角色，總體應該是相近的存在。

　　話說妖精們其實是知道自己被契約束縛著的吧，那麽在締結契約之前呢?還有娜薩，她真的只是虛構的存在麽，亦或是這世界更加瘋狂的“另一面”呢?如果契約是一切的元凶，那誰又知道契約的真相呢，是藏匿於黑霧中的古神嗎?那她們，那些看似人畜無害的妖精們，又都是些怎樣的存在呢?

　　在許多聯機遊戲裡，沒有明確的目的，相互攀比就會成為玩家的動力。雖然境界在某種程度上屬於魂Like遊戲，但開放世界讓這款遊戲的展開故事並不圍繞著玩家，設計師Doo並非要講述故事，而是將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直接推到了玩家面前，並任其野蠻生長。這讓文羽想起Jurassic Park裡的一句話: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這對於部分的玩家來說確實不太友好，但是正如HKNR成立之初所說的那樣:We only make impressive games，我們隻做令人印象深刻的遊戲。

　　HKNR最終選擇遵從自己的意志，這種作風頗有宮崎老賊當年的風范。如果非要說一些美中不足，當然並非指遊戲，泡泡食言了。她向來都不是一個聽話的女孩子，總喜歡自作主張。文羽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5點，他迷迷糊糊拉開窗簾，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睡過頭了。

　　“檢測到您處於深度睡眠狀態，判斷您並無十分必要的事務處理，所以……”

　　“真不知道是哪個憨憨給你寫的程序……”文羽直接打斷了泡泡的話。他是有一點起床氣的，拿起手機掃了一眼，上面有幾條未讀信息。

　　“我不能明白，適當的睡眠是身體的需要，您的身體會非常疲憊……”

　　“和身體無關，熬夜是靈魂的需求。”文羽回復信息，而後把手機丟在床上。

　　“很抱歉，我不能理解……”

　　“算了。”文羽拿起遊戲頭盔。

　　“您要吃點什麽東西嗎?”

　　“不餓，別煩。”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