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頭盔連接遊戲,伴隨著白光的消散,文羽的身影出現在落日神庭的大廳。這裡其實也算是遊戲的緩衝區,防止直接進入遊戲遭遇突發情況。
文羽將手掌壓七面碑的底座上,其實七面碑可以傳送到所有曾經到達過的女神像和方尖碑,不過這需要奉獻靈魂,他現在並消耗不起。他將傳送點拉回上一次下線的地方,魔力緩緩流入。
空間猛然抬升,再次落地,文羽已經來到了那片遺跡。他攀上背後的斷牆,目光在四周緩慢搜索,雖然在傳送前已經用感知確認了附近沒有敵人,不過這裡是邊境森林,萬事還是小心為妙。
目光所至沒有發現危險,他從斷牆上下來,略微思考了一下,繼續向著深處前進。但不一會兒他就停住了,看著前方下陷的土地,幾座傾塌的矮房浸泡在淺水裡。
啊這……感覺有怪,但完全不想下去。或許應該試試勾引一波?文羽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用盡全力扔了出去。石頭砸在道路中間濺起水紋,四周安靜,忽然他聽到細微的水花聲……
如果經常看那種喪屍電影,或許已經對這種怪物的形象免疫了,況且這隻人形怪還沒有喪屍恐怖,長滿了黑黑的亂毛,看起來完全不掉SAN。不過文羽下一秒就笑不出來了,一隻、兩隻……仿佛是捅了馬蜂窩一般,那些怪物全都從水底詐屍上來,他立刻回頭搶佔有利地形,握緊塵霜擺好架勢……
無聊的刷怪進行了幾個小時,等文羽再回到迪斯特斯的時候,遊戲裡已經日漸黃昏。他拎著戰利品在商店換了一套基礎防禦更高的獵人服飾,又重新整理了裝備。至於那個獵人徽章……其實不同派系間的獵人關系複雜,而且獵人這一職業本身也並不討人喜歡,將它戴在身上不太是明智之舉,文羽直接把它收進契約。他繼續在迪斯特斯搜刮東西,在途經一個幾乎倒塌的發霉木屋時,他發現了一個披著深棕色破布的老婦,確切地說是聽到了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銅擺般重複著一個名字。
“塞菲爾……賽菲爾……”
文羽壓低腳步靠近,手裡緊握著塵霜,靈視張開,老婦的靈魂搖搖欲墜,危險系數幾乎沒有,已經算得上是奄奄一息了。
八成是一個支線任務,而且可能會是無門檻的那種,感覺可以試試。
“賽菲爾……你在哪裡啊,我的賽菲爾……”老婦依舊自己念叨著。文羽上前詢問,她抬起頭,黑色的瞳孔擴散並被蝕食成月牙形,毫無疑問她是汙穢的感染者。
“這裡發生了什麽?賽菲爾是誰?”文羽垂下塵霜的劍尖。
“啊……您能穿過黑暗到達這裡……您一定是尊貴的契子大人……”老婦抬起乾枯的手臂,仿佛一輩子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看到了太陽,那種渴慕露於言表,卻又最終沒有更加靠近。她虔誠跪拜,黑色的十指扣合在地面:“契子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女兒吧……我的賽菲爾……”
“您的女兒?請問發生了什麽?”文羽蹲下。
老婦的言語混亂,一開始那些顛倒的詞句還尚能理解,但她的情緒隨著回憶深入而逐漸激動,口中發出了似哭似笑的詭異聲音,她的雙手撕扯著頭髮,理智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了。文羽沒有辦法幫她恢復清醒,這種深度的感染想要治療非常困難,說是他不想冒這個風險,其實也根本辦不到。
“黑色的怪獸……就是那個東西掀翻了馬車!啊啊啊……賽菲爾……我的女兒……”
“是黑潮,
教會之人今日便會撤走這裡。”背後忽然傳來聲音,文羽猛然抽劍回身,漆黑的霰彈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當然,也有不明真相的蠢貨……被留下。如果你打算獵殺克萊米爾,今晚是最後的機會。” 持槍的是一個戴著烏鴉面具的獵人,文羽毫不懷疑他那六邊形外沿的槍口射出的子彈能輕易打爆他的腦袋,大口徑槍械在前期簡直就是外掛一般的存在。“克萊米爾”是老婦剛剛提到的名字,看來這個獵人是知道些什麽的。
文羽放下塵霜指出的劍尖,起身。
“如果你打算去找她的女兒,那麽很不幸,她已經死了。”烏鴉獵人放下獵槍,“但如果你是打算獵殺……或者送死,今晚倒是個不錯的時間。”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那東西在哪對嗎?”
“呵呃……獵人怎麽會不知道獵物呢。”烏鴉獵人撤步轉身,“別管那個瘋子了,等她變成怪物……哦,就請善良的契子大人親自獵殺吧……如果你還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
“嘖……”
文羽曾經聽說過烏鴉面具的來歷,大約是在中世紀西方黑死病流行的時期,那些堅信疾病是由空氣傳播的醫生用白銀和玻璃鏡片製成最早的防毒面具,也就是現在烏鴉面具的雛形。他們在長長的鳥喙裡面塞滿了各種香料,穿著泡過蠟的全身袍,戴著帽子手持木杖,穿行在瘟疫橫行的大街小巷。但受限於當時的思想和技術,他們無力回天。他們是為了拯救生命,卻更像是在帶來死亡。
烏鴉獵人就是這樣的存在。他們既獵殺野獸,也獵殺迷失的人類,到最後自己也被汙穢感染,被其他的烏鴉獵人殺死。這也許是某種意義上的救贖,也許是無法逃脫的宿命,他們或許無法抵抗汙穢的侵蝕,卻依然踏上了這條絕望的道路。
地面開始出現大量的積水,但這些水源仿佛帶有某種毒素一般,周圍高大的樹木全都乾枯萎縮,完全沒有受到水源的浸潤。文羽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但前面的烏鴉獵人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一路上幾乎是所向披靡,文羽跟在後面混一點靈魂,有種搭上車隊的感覺。兩人最終在一片沼澤森林停了下來,文羽注意到腳下浸泡在爛泥裡的倒塌石牆,四周樹木的下面立著許多木板釘成的發霉的十字架。
“這就是你們契子抵抗汙穢的妖精麽……”烏鴉獵人振下長刀上面的血汙。文羽將猹從契約中拎出來,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將妖精留在契約一樣能抵抗汙穢,但是這片區域黑霧的濃度太高了,如果猹在這裡的話,她的光芒說不定會減弱黑霧的影響,對烏鴉獵人也有所幫助。
文羽不置可否,依舊將猹輕輕放進兜帽。他抬起塵霜的鋒尖。
烏鴉獵人停在一座已經下沉大半的鍾塔前面,巨大的表盤下有一個破損的缺口。文羽點燃提燈掛在腰上,他此前已經研究過了,這種用特殊油脂點出的火焰非常“粘稠”,不會因為顛簸擺動而熄滅。
“下去吧。”烏鴉獵人說完,縱身一躍,文羽也跟著後面。
不同於文羽想象中的結構,鍾塔內部維持運轉的機械結構已經被拆除,沿著折斷的木柱和開裂的石壁向下,空氣中彌漫著腥臭的濕氣。烏鴉獵人走在前面,沿著生長青苔的傾斜牆壁滑到坡底,下面是一條浸在積水裡甬道,黑暗而看不到盡頭,讓人不禁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詞:地牢。
“主人……我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吧……”猹微微探出一點小腦袋,她嗅到了黑暗的氣味,是那種將千百具屍體堆積腐爛的氣味,暗紅色的血液綿延成血池,那裡孕育著汙穢和血的凶獸。
“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文羽將猹的腦袋按了進去,繼續跟著烏鴉獵人向前。毫無疑問,地牢已經知曉他們的到來,花之妖精沁人心脾的體香,想必已經讓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野獸瘋狂了吧。
烏鴉獵人左手緊握著霰彈槍,他的手臂上裝有類似於機械外骨骼似的裝置,纏繞著黑色的繃帶,用來緩衝槍械的後坐力。不過他很少使用槍械,黑暗中飛撲而出一隻巨大的老鼠,被他瞬間攔腰斬斷。鼠身生長著詭異的肉瘤和半鼓的水泡,瞳孔是混沌的灰綠色,像是眼球內部滋生著霉菌。
文羽將一隻比二哈還大的老鼠釘死在地上,而後抽出塵霜,黑色的血液帶著黑色的汙穢向上噴湧了一下。很奇怪,現在黑霧的濃度奇高,他卻沒有感覺精神異常,雖然很想解釋成猹的原因,但總覺得不太合理,契約物帶來的祝福效果不會因為收入契約而消失。不過眼下並沒有時間讓他思考太多,他和烏鴉獵人已經在地牢裡走了一會兒了,兩旁的牢房裡有死去的神職人員和教會騎士,當然也有獵人,手裡多還握著折斷的獵槍。在這個魔法幾乎被教會壟斷的世界,槍是獵人生命的一部分,也是玩家前期夢寐以求的“官方外掛”,或者說……是遊戲製作組最後的仁慈吧。
不過總體上講運氣還是不錯的,除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裝備,文羽撿到一把[路德維格教會組合劍]。這是教會獵殺野獸的製式武器,是一把毋庸置疑的巨劍,但同時它也是一個“鞘”,真正的鋒利藏在劍身裡面。
兩人從一個形似古井的洞穴向下,沿著梯子到達另一個連通的房間。烏鴉獵人在前面打開木門,他們正處於一個類似牆壁缺口的地方,前方是巨大的空間。
“到了。”
烏鴉獵人一躍而下,文羽則小心許多,不過確定沒有敵人後也從牆上滑了下來。刺鼻的味道已經幾乎讓人無法忍受了,腳下是一塊塊鋼條拚接的方形籠網,籠網下面散發著難聞的惡臭,無疑是這裡令人作嘔的味道的源泉了。文羽看不見下面有什麽,或許是混合著腐肉和排泄物的血液,他也不想看見。
視線像是微微變亮,文羽抬頭,雖然看不見頭頂,但也勉強能看到同一平面上的全景。他張開靈視又掃視一遍。這麽空曠的圓形場景,沒場慘絕人寰的Boss戰都說不過去。
只是這樣想著,身後猛然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巨響,腳下的籠網震顫發出響亮的聲音。文羽轉身立劍,黑暗中燃起一雙赤色的燭火,那是一隻近乎三米的巨獸,伸長的頭顱上殘留著毛發,皮膚皺縮,脊骨突出而畸形。它的巨爪上覆蓋著一層銀色的金屬,毫無疑問,那是人類的造物。
“很好……芬裡爾,乾掉他們……”
隱於角落的白燭幽幽燃起。芬裡爾,這個以著北歐神話中殺死奧丁的巨狼命名的野獸嗅到了氣味,混雜神血的人類的,還有更為曼妙的初火的氣息。它壓低身子,目光緊鎖文羽,而後瞬間猛撲上去。
文羽毫不猶豫,全身的魔力在瞬間調動,凝於劍鋒的寒氣刹那斬出,寒鋒綿延數米。沒有穩固的地面作支撐,就算生成冰凌也沒有威脅,他直接利用塵霜的屬性攻擊,寒鋒撕開芬裡爾的皮肉,卻沒能阻擋野獸的腳步。巨爪從身側甩來,距離已經來不及躲避,一面盾牌瞬間在文羽左臂出現,而後便是一聲巨響,以及一個倒飛出去的人影。
凝結魔力的全力一擊竟然沒能打出硬直,這是文羽始料未及的。
芬裡爾再次揚起巨爪,卻猛然發出一聲慘叫,刃形的血注從胸口噴出,烏鴉獵人的長刀從背後將它的心臟捅了個對穿,抽刀撤步,血振收刀。
霰彈槍通過奇怪的滑軌裝置收到背後,現在又通過同樣的機構折回烏鴉獵人的左手,槍口上揚,對準芬裡爾的眼睛。
文羽掙扎著爬起,後撤並且嗑了兩瓶生命藥水,那面被壓在身下的盾牌已經破損,利爪在他的左臂上留下很深的傷口。
“額啊……有點麻煩了。”文羽看了眼左臂,傷勢並不樂觀。他此前完全沒有預料會在前期攻略這麽恐怖的Boss,不然也不會將那枚黑石鑲嵌到煉金版塊,不過他也不是毫無準備,畢竟就算是醃鹹魚,幾百小時的遊戲時長也已經入味了。多毛弱火,油罐子他可是有準備的。
砰!
霰彈命中,芬裡爾搖晃著巨大的腦袋,烏鴉獵人右手緊壓刀柄,肯定是有加成的吧!現實中一把插在刀鞘裡的刀,怎麽可能快得過拔出的刀?不過已經無所謂了,那柄刀鞘此刻正向外界溢出鮮血,刃身輕啟,近乎兩米的血刃頃刻起落。那由血液延長出的刀身燃燒著,又一次血振盡數抖落,再入鞘。慘叫的怪物後退,身後文羽直接撐起教會組合劍砸過來,巨大而沉重的組合劍,其設計的目的之一便是去砸碎這些怪物的脊椎。
“該死!芬裡爾……芬裡爾……”隱於角落的白燭悄然熄滅,一雙骨瘦如柴的手緊扣在石欄上,而後又重新垂下。顫抖的手重新將火焰點燃,泛著白色熒光的粗製粉末傾倒在火焰上,光芒照亮了黑袍下猙獰的面容。
“讓他們看看你的怒火吧,芬裡爾……”
垂死的野獸倒在地上,烏鴉獵人拔出插在它脖子裡的長刀。忽然他嗅到了一股氣味,味道之濃烈,哪怕是隔著塞滿香料的烏鴉面具都能聞見。文羽也注意到了,他追隨著烏鴉獵人的視線,在右方四米高度的石壁上有一個看台似的缺口,味道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一種說不出來的香氣,令人迷醉,似曾相識,就像……火焰!
腳下的野獸忽然一動,烏鴉獵人立刻撤步壓刀,文羽也向反方向後退,警惕Boss可能存在的二階段。埋於芬裡爾體內的煉金藥缸此刻正將混合著汙穢的藥漿泵入血管,斷裂的骨節劈啪作響,它們在那濃鬱到讓人沉溺的異香中蘇醒。文羽將最後一個油罐丟過去,捏在手中的隱炎紙頃刻點燃飛至,火焰瞬間騰起。在烈焰中,獸緩緩直起龐大的身軀,揚起巨爪,像是神話中複蘇的魔鬼。
“嘖……”文羽止住萬般槽點不知從何吐起的心情,將組合劍插在地上。他的雙手握住劍柄,巨劍的劍身微微開啟,一柄長劍從中抽出。 這是組合劍的裡劍,常沐鮮血的劍身呈現出一種黯淡的金屬白,純黑的劍鍔上雕有複雜的紋飾,修長而平衡,宛若一個十字。
芬裡爾搖晃著膨大的身軀,猛然躍起砸向文羽的方向。文羽後撤不及被利爪刮中,十字劍稍作阻擋,旋身一劍擊中怪物的手臂。手腕翻轉,劍刃倒懸,縱向一道凜冽的白光,文羽直接將怪物的巨爪釘穿。他左手塵霜一個倒手,怪物嚎叫著舉起另一個巨爪,已經沒有退路了,他直接一躍,長劍插向怪物的頭顱。
那把十字劍是有很高的穿刺加成,塵霜嘛……
斜刮著堅硬的頭顱,塵霜的側刃割開堅硬的獸皮。文羽的身體砸向地面,芬裡爾咆哮著揮舞手臂,釘穿右爪的十字劍割裂腳下脆弱的籠網。忽然間從它的背後,烏鴉獵人的身影升起,借助踩在怪物腰背的力量,他一躍站上怪物的後頸。獵人的血刃捅進染黑的脖子,霰彈槍抵在堅硬的頭頂,一聲轟然巨響,子彈幾乎貫穿頭顱。獵人傾身下墜,他右手拉著刃口向內的刀柄,借自身的重力將怪物的脖子壓斷,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獵人落地,他的身後是轟然倒地的野獸,血振收刀,他的鬥篷如同浸潤黑血的鴉羽。
“該死!”枯瘦的手狠狠捶了一下石欄,但黑袍人立刻意識到問題,再向下看時,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烏鴉獵人的目光追隨著聲音而來,隔著面具的鏡片,他依然能感覺到那濃濃的死意。他倉皇翻身向身後的密道中逃竄,手臂撞翻了燭台,散發著刺鼻燒焦味道和怪異香氣的白燭,此刻已燃燒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