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鞋的足尖優雅點地，在空蕩的場地發出回音。

　　手臂抬起，宛若天鵝的頸子般纖細，輕盈的舞步旋轉，如花瓣般又飄落了一圈。少女的動作輕盈而流利，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她在心中默默打著節拍，身前巨大的落地鏡映著她的身姿，修身的舞蹈服包裹著玲瓏有致的身體，黑色的長發盤起著，露出脖頸和後背一片雪白的肌膚。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如果還有旁人在這兒，或許會想出這樣的詩句形容少女的舞姿。但在少女的眼中，剛才的動作真的是漏洞百出。

　　她已經很久沒有跳過芭蕾了。

　　腳尖點地的刹那翩然又起，大腿抬起身姿前傾，舒展的雙臂輕如羽翼。舞步轉瞬變換，少女像一片輕飄飄的棉花糖，她的耳邊仿佛響著鋼片琴的樂曲，腳尖的每一次點地都落在音節上，修長的腿部再次抬起完成一個旋轉。

　　昏暗的燈光掩飾了少女胸脯的起伏，她調整呼吸又做出一個揮鞭轉，身子仿佛難以保持平衡似的顫了一下，但她沒有絲毫停留，換步抬腿又是一圈。細密的汗珠在額前浮現，她緊盯著鏡中自己那力不從心的模樣，後足忽然落地，幾乎是一個踉蹌，舞步戛然而止。

　　少女跪坐在地板上，深深地低著頭，右手壓著腳踝的位置。

　　這間舞蹈室，大概是她記憶以來的最小的一間了，似乎只是某個少兒培訓機構白天使用的，坐落於一座商場的附近……她輕歎過一口氣，拍拍臉頰重新站起來，雖然真的借來了練習的教室，但她還是得在人家下班之前離開吧。

　　有點舍不得，出租屋可沒有這麽寬敞的地方能讓她練芭蕾。

　　但願這不是最後一次。少女這樣想著，低頭拎起提包來到了更衣室，她脫下舞鞋和舞服，起身剛穿好內衣，一旁的手機忽然發出嗡嗡的響聲。

　　誰會在這時候打電話呀，真是打擾心情！少女右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的提示，是一個備注為“璐桑”的號碼，眉毛輕微一跳，她接聽電話放到耳邊。

　　“皓鈺小可愛，吃飯了嗎?”電話對面傳來女孩子的聲音。

　　“還沒有，正準備去。”皓鈺單手褪下褲襪，坐到室中間的長凳上。

　　“那你現在在幹嘛?”女孩詢問。

　　“穿衣服。”

　　皓鈺打開免提將手機放到凳子上，穿上襯衣和安全褲，最後是一條黑色的小裙子。她將舞蹈服褲襪和舞鞋都放到一個袋子裡，然後塞進提包，單手拎起外套披在肩上。

　　“你不會在練跳舞吧?都說了讓你好好休息了！”女孩的語調仿佛有些生氣，“我的話不聽，醫生的話都不聽?你小蹄子是不想要了吧！”

　　“好了好了，璐璐我知道錯了，回頭請你吃海底撈……”皓鈺穿好外套，關掉免提將手機捧到耳邊。

　　“你以為一頓海底撈就能收買我?”女孩的尾調一挑。

　　“那就兩頓！”皓鈺笑出聲。

　　“這還差不多。”女孩聲音帶著心滿意足的感覺。

　　盤起的長發披散下來，又用一根黑頭繩簡單扎起，皓鈺在門口換上涼鞋，勾起小腿揉了揉腳踝，而後推開更衣室的門。

　　走廊裡的燈還亮著，兩旁有鋼琴教室和繪畫教室，但都已經沒有人了。皓鈺將提包挎到肩上，大廳櫃台前只剩下一個店員，之前那個練鋼琴的小女孩已經走掉了，或許已經有家人來接她了吧?

　　認真向店員道過謝後，皓鈺也推開了大廳的玻璃門。

　　門外是二樓的一條走道，隻隔著一層鐵護欄，能看到對面樓層空調外機斑駁的鏽跡。她拉了拉外套，將一隻藍牙耳機塞進耳朵。

　　走道的一頭就是繁華的主乾道，另一頭則連接著一座天橋，通向商場後面的商業街。說是商業街，其實只是被眾多樓房圍成的一大片不規則空地，因為並不是真正的街道，所以平時停了很多車也也沒有人管，差不多已經成商場的停車場了。

　　她所租住的房子就在這裡。

　　“受傷的事你跟家裡人說了嗎?”女孩在電話中詢問道。

　　“沒。”皓鈺的回答聽不出情感。她走下天橋的樓梯，兩旁是亮著招牌的服裝店，從櫥窗裡透出的安靜冷色，是身後這條街上唯一的光源。

　　“唔……這樣也好吧。”女孩停頓了一會兒，“有找到什麽新工作嗎?”

　　“沒有，感覺我除了跳舞什麽都不會……”皓鈺繞過停車的地方。

　　“不能吧，你那麽漂亮還愁找不到工作?去當站板娘就挺賺錢的啊！”電話那頭女孩的語氣仿佛帶著笑意。

　　“我腰不想要了?”皓鈺嗔怪道，她沿著路邊跳上路沿，“而且這邊也沒有那樣的大商場，找不到那種工作吧。”

　　女孩說的站板娘其實就是穿版模特，她以前乾過一次，很累。如果是在大型服裝批發市場，這種模特要站高台上試穿衣服，除了裹胸和短褲，其他衣服在身上待的時間一般都不會超過十秒。暫且別的不說，單是穿著高跟鞋一站四五個小時就不是人受的，她也不喜歡被那麽多人看著換衣服……

　　“那要不……找個女仆咖啡廳吧！”女孩像是一本正經地提議道。

　　“怎麽可能有那種東西啊！”

　　皓鈺已經不想和這小丫頭再扯嘴皮子了，前面的路有點黑，她打開手機背面的燈光。腳步在一座水泥樓梯的前方停止，她抬起頭，漆黑的樓梯道連燈光都照不到盡頭，她站在下面猶豫了一會兒。

　　“白石頭我跟你說，我現在在啃的椰奶凍，真的超級甜！”女孩的聲音嗚嗚地聽不太清楚，仿佛在嘴裡含了什麽東西。

　　“再給我取這些奇怪的綽號，頭給你打肚子裡！”皓鈺換上恐嚇的語調。

　　電話那頭沒有回話，反而傳來一種仿佛在咀嚼什麽東西的聲音……

　　肚子已經開始叫了。

　　“真的很甜哦?”

　　“你好煩啊，說得我也想吃了！”皓鈺懷疑這小丫頭就是故意來氣她的，她略帶懊惱地說，“而且我最近都不運動，小肚子都要吃出來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咯咯的笑聲。

　　腳步的方向在不經意間調轉，過了進入商業街的入口的拐角，橘黃的燈火和燒烤的香味撲面而來。道路兩旁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煙火和喧囂映襯著每一位食客的臉，嘈雜的景象恍若步入另一個世界。

　　“老板，來份過橋米線！”

　　“羊肉串再來半斤，多加點辣椒！”

　　“臭乾子嘞，聞著臭吃著香啊！”

　　不知道為什麽，差點笑出聲。

　　小喇叭賣力地吆喝著，路邊擺著幾張小桌，有食客們喝著啤酒吃著烤串，臉上的表情真讓人羨慕。皓鈺點了幾串魚豆腐和烤面筋，坐在一旁稍等一會兒，攤主就將烤好的食物裝盤端上來了。

　　想喝奶茶……唔，想吃椰子凍。

　　皓鈺將耳機摘下來，從攤邊的冰櫃裡拿了一瓶紅茶，然後坐下開始品嘗新鮮出爐的美味。烤製時候的竹簽已經取下來了，魚豆腐三個一組裹在薄薄一層面皮裡，又在外麵包了一層方便手拿的油紙。她拿著一個放到嘴邊吹涼，貝齒輕咬下去爆出濃鬱的醬汁，豆腐Q軟嫩滑帶著魚肉的香氣，幸福的感覺瞬間湧了上來。

　　烤面筋也是這樣處理的，一個個都像蠶寶寶似的趴在盤子裡，等著皓鈺的貝齒過來寵幸。皓鈺打開紅茶喝了一口，小指點開手機的視頻，兩個女孩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不一會兒她就將那一盤美味消滅乾淨。

　　差不多到平時打道回府的時間了，不過今天她並不打算那麽早回去，畢竟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做。目前為止她都沒有什麽特別想買的東西，資金也算不上很緊張，但一直這樣入不敷出也不是辦法……好吧，其實從上上個月開始就已經沒有收入這一項了。

　　果然還是得找份工作吧?

　　皓鈺繞出擠滿小吃攤的路口，此刻她已經來到了商場的正門，一排弧形的落地玻璃壁在街道的拐角隔出走道，那就是商場其中一個入口。商場一樓是賣服裝餐飲和奢侈品的地方，暖色的室內燈照亮坐在高腳圓桌吃飯的情侶們，桌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束水仙，男生在認真說著什麽，對面的女孩則一邊點頭一邊微笑地聽著，那場景真是令人感到溫馨呢。

　　以前在學校也有像這樣追求她的人，不過那時的自己並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所以全都婉言拒絕了……想想當時的自己可真是無情啊！但不管怎麽說，這對情侶洋溢的幸福感都讓人覺得羨慕。

　　就祝他們最後可以走到一起吧。

　　視線偏移，皓鈺的腳步不再停留，沿著街道繼續向前。綠化帶因為拓寬道路的緣故已經移除了，不過人行道旁還是種著零星幾棵生長狀況不太好的行道樹……記得是叫女貞，以前好奇的時候問過……

　　她的腳步略微停頓，抬頭看著這棵看起來不大的女貞木，樹枝和葉片幾經修剪，樹乾上也幾乎是傷痕累累，有很深的刻痕和看不出顏色的塗鴉。

　　心情忽然有些不好了，原本是打算出來散散心的，現在看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散散步了。街邊的櫥窗從來都是那麽明亮，皓鈺重新將耳機塞入耳朵，車輛的聲音總算有了些許減退。

　　電話已經掛斷，繁華中的孤獨感，來得總是那麽突然。

　　路線逐漸偏離了城市的主乾道，但燈火和人群絲毫不減，畢竟小城最繁華的區域就集中在這裡了。身後已經看不到最高的那座銀行大廈，皓鈺不知不覺就拐進了一條步行街，路口坐著兩座巨大的石獅子，左邊的石獅後面開著一家主營鮮奶和奶製品的小店。

　　看起來裡面還有賣鮮奶冰激凌的，下次過來一定要嘗嘗！

　　路口也有賣烤鳥蛋和炒酸奶的攤鋪，吸引著路過的行人們在此駐足。不過皓鈺剛吃過晚餐並不餓，她還沒在這一片地方逛過，所以也就沒什麽猶豫就走進了步行街。

　　琳琅滿目的櫥窗在夜幕下散發著光芒，路口有幾家餐飲店，再往裡走就能看到許多小女生喜歡的美甲店，當然還有更多的服裝店。除了有一家門面超級排場的羽絨服專賣，其他店鋪大部分都在櫥窗內掛滿應季的夏裝，結伴而來的小姑娘們在店內認真挑選著。

　　嗯……要不去問問人家招不招人吧?

　　皓鈺將耳機塞進提包側面的口袋，而後推開玻璃門。

　　街上有些冷，天氣也變得陰沉沉的，只不過現在是在夜裡，除了風稍微大了一些並沒有別的什麽，直到第一顆雨滴落到行人的臉上。皓鈺挨著問了好幾家，但都不要她這種沒有經驗的小姑娘，也有說她太年輕身材太好不適合服裝導購......

　　這就很讓人想不明白，是怕她把顧客比下去嗎?

　　因為皓鈺一直是沿在屋簷下走的，意識到自己沒法回去的時候，雨已經下得很大了。從可以接受的中雨到傾盆大雨隻用了短短幾秒鍾的時間，措不及防的她將提包護在胸前，街上的行人也都是迅速找地方避雨，風很大，屋簷下也區域也並沒有好到哪去。

　　已經要被淋成落湯雞了。皓鈺無意間瞥到一家商鋪的櫥窗，透過玻璃並沒有衣服或者別的什麽，兩旁的架子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盒子。那是家什麽店啊?她抬頭看了眼招牌，拉萊耶之扉，一頭霧水。

　　幾乎沒有什麽猶豫，皓鈺就一頭鑽進了那個店鋪。好奇只是一方面，外面雨太大了，一直這麽呆著也不是辦法。

　　“不好意思，進來避一下雨。”她隨手將包丟在門口，抬手勾開粘在臉頰上的濕頭髮。

　　“沒關系哦……”

　　這是一個溫柔的男低音，抬眼間對上少年投來的目光，只是一刹。

　　“歡迎光臨。”

　　火焰在頃刻間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