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陸義沒有像昨天那樣著急著擺攤,而是在屋子裡靜靜地修煉,順便試著稍微修葺一下。
掌櫃大早晨跟他說,他收了孫捕頭的錢,這屋子肯定要修,而且這些日子,他們家的店小二給陸義帶了很多麻煩,所以準備銷了陸義這個月的住宿錢。
雖然陸義估計,他是看在孫理的面子上才說出這些話的,但陸義還是欣然選擇了接受。
畢竟他真的被葉二偷襲了,這家店也確實該有責任。
跟著君若雨離開客棧,一路往外城走,路上偶爾會碰到幾個人,用比較奇怪的眼神看著陸義,仿佛非常驚奇。
陸義有些摸不著頭腦。
再往外城走,離開了內城,來到了繁華無比的海港外城,不同於內城的冷清,明明還是清早,整個外城已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之間,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辦事的、趕路的,摩肩接踵。
陸義一時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穿越前,想起了大學城人頭攢動的樣子。
片刻後,陸義甩了甩腦袋,冷靜下來,緊跟著君若雨的腳步,慢慢地挪身,七拐八拐,來到了較為寬大的一條大道上之後,聽到了一串清脆的音節。
陸義抬頭望向聲源,只見在大路以北,一棟三層高的小樓出現在了陸義的眼中。
那是一棟類似於大型酒店的屋子,但要比“有家客棧”氣派上許多,佔地面積也遠比有家客棧大上數倍,每一層樓都修上了精美的屋簷,屋簷上用一些閃著光彩的石子、金屬作為裝飾,而在高樓的頂層屋簷上,則掛著一杆淡紫色布帛組成的大旗子,旗子上上書一行文字,正是“高山流水”四個大字。
這裡,便是天音派在東海城中的駐地,雖然僅僅只是一個小小的駐地,卻已經顯現出天音派的豪氣。
門前,一個宮裝女子單手撫著某種陸義不認識的琴,輕輕合著雙眼,手指輕輕撫動琴弦,便是一串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向四周,讓往來行走之人忍不住駐足傾聽。
清晨的陽光之下,女子仿佛畫中仙子,每撥動一下琴弦,便仿佛能引動人的內心,讓周圍之人如癡如夢。
不少行走疲憊,面色勞累的人路過此地,聽到樂聲響起,駐足停留數息,便漸漸地面色紅潤,再等片刻,竟然是健步如飛,輕松地離開此地。
陸義挑著眉。
如今的他,雖然依舊是個“萌新”,但武功確實要比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高太多了,雖然依舊是個什麽都不動的江湖新秀,可此時此刻的他,已經能看出來,這個門前的女子,正在使用某種能夠影響人心靈的音功!
君若雨看著那女子,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片刻後,低聲對陸義說:“她是天音派的【琴音】,修煉的武功,應該是《繞梁》。
在鬧市之中,撥動琴弦,讓外人聽取,緩解、安撫他人疲勞,讓其更有動力,乃是她們天音派修行之法。”
哦?
哦……
也是。
陸義默默點頭。
既然會有《心神武念》這種只需要發掘心魔,就可以提高自己內氣的武功,那自然會有其他一些能做到相似效果的武學。
這麽說,這個天音派,應該就是通過音樂的力量與他人共鳴,然後提高自身內氣的?
和他想象中的修煉,果然不是一回事。
一曲終了,陸義感覺自己仿佛身心輕松了許多,昨天夜裡與葉二戰鬥所產生的疲憊幾乎一掃而空。
白嫖一手治療曲,這波賺了。
與此同時,在聽完這一曲之後,君若雨也幾個健步,走了上去。
“琴音,我來了。”
琴音閉著眼睛,眼球甚至沒有轉動,就這麽抱著琴,起身相迎:“哎呀,君師姐……恕我未……”
“好了,別說了,帶我進去吧。”君若雨顯得有些急躁。
琴音被打斷話語,也不生氣,輕輕點頭,轉身打開屋門,迎著君若雨走進屋子。
陸義急忙跟上去,掃了一眼屋子內,發現屋子裡非常乾淨,也沒有什麽多余的東西,只有幾個正在調試樂器的女子。
君若雨一頭扎進房裡,看到屋中的景象,下意識地一呆,隨後仿佛像是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一般,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兩步,若不是陸義反應夠快,急忙讓開,差點兒被她撞到。
“怎麽了?”
“沒……沒什麽。”君若雨隨意地答到,隨後遲疑地皺著眉頭,走向屋內。
陸義覺得她現在的樣子有點兒奇怪。
因為君若雨如今表現的,並不正常,按照陸義對君若雨的印象,她是一個英氣颯爽,果決無比,性格火爆的、自比男性要優秀多的女性。但在方才,陸義察覺到君若雨在進門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下意識地後退——這不是因為屋子裡的景象嚇人,而是一種本能性的動作,君若雨的後退並不是生物安全本能,而是潛意識地轉身,左腳已經轉了九十度,顯然是想轉身,而不是單純的後退。
陸義心中忍不住浮起了一個念頭。
該不會,這個看起來冷峻、英氣的女俠,其實有點害怕,所以才特意叫上自己,讓自己陪著她一起來登門拜訪吧?
“誒!君師姐——”
“哇!君師姐!”一群小姑娘看到君若雨,頓時心驚,幾個離得近的直接繃起身來,興奮地跑了過來。
“大家快來,是君師姐來了!”
這讓君若雨忍不住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右腿又稍微向後挪了半步。
這下可以確認了。
君若雨確實“怕”。
但她在怕什麽呢?
陸義沉吟思索。
一群女孩湊到君若雨面前,看起來都很興奮,而在她們跑過來之後,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陸義。
其中一部分注意到了陸義,先是迷茫了一小會兒,隨後更加激動地喊起來:“是那個陸義?!”
“誰誰誰?”
“啊!那個傳聞裡的陸義?”
“就是那個同境界一對一戰勝妖魔的陸義?”
一群小女生這下連君若雨都不圍了,興奮地開始朝陸義問問題。
“你真的一個人打贏了妖魔?”“妖魔長什麽樣?是不是真的長著兩個腦袋,三個爪子啊?”“汙穢清除乾淨了嗎?聽說妖魔武功會讓人感染,我修行的就是清洗汙穢的曲子,我可以給你彈彈嗎?”
陸義還是太過小看這“一對一同境界戰勝妖魔”的含金量了,他通過計謀和策略,用完全相同的招數戰勝了妖魔,在他自己看來,是一件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對於那些江湖人來說,這可不是簡單事兒。
陸義本來以為,這種事兒最多也就跟武俠小說裡那些江湖少俠出門乾掉“漠北大刀”“西域刀王”之類的差不多,放在那些說書人嘴裡可能也就一筆帶過的事跡,萬萬沒想到,這好像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顯然,這種事兒在這個世界的江湖完全稱得上是傳說級別的,而且乾這事兒的年齡越小,也就越讓人驚奇。以至於哪怕這天音派的人跟他完全不熟,甚至之前沒見過他,如今見了他,第一時間,也能反應過來,認出他這個人來。
要知道,天音派可不是什麽小門派,尋常江湖事傳入她們耳朵裡,恐怕根本掀不起什麽風浪!這代表,即便是在這些頂尖大派之中,陸義的所行也是一種壯舉!
哪怕陸義的武功還不如她們,她們也忍不住有些驚歎。
僅僅是一晚上的時間,竟然就傳得如此之廣,現在仔細想想,恐怕今天遇到的那些用驚奇眼光看他的人,都是認出他的人!
對於陸義來說,自己的名頭傳的越廣,自己“心理醫者”的名頭,也就越是好使,也越是能有機會,總算也是大好事兒一件。
見諸多師妹都去纏著陸義了,君若雨為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仿佛輕松了許多。
而這一幕,自然也被陸義看在眼中。
陸義被一群女孩圍著,一邊應付著這群姑娘,回答她們的問題,而這個時候,琴音也終於反應了過來,微微欠身,對陸義的方向說:“原來是陸少俠,請恕小女子閉目修行,未能第一時間相迎,還望陸少俠海涵……”
“姑娘何以至此。”陸義連忙擺手,“在下也是臨時被君姑娘邀請前來打個下手,姑娘不知道也並非過錯。況且,在下不過微末之人,何以值得姑娘如此禮待?”
盡管得到了諒解,琴音卻沒有就此放松,再度欠身致歉,又衝其他女弟子說:“好了,你們別纏著師姐和陸少俠了,師姐找師父有事要談,快快讓開吧。”
幾個女孩子雖然還有些話想問,但最後也還是照著她說的那樣,乖乖的讓開。
琴音輕聲點頭,來到君若雨身前,指著樓上的梯子,說:“讓小女子為兩位引路吧。”
琴音雖然閉著眼睛,但她對這棟屋子無比熟悉,哪怕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君若雨看著琴音進門,帶著他們往樓上走,身體開始慢慢地移動,陸義察覺到,在邁步的一瞬間,君若雨的身體短暫地僵硬了一瞬間,邁步的時候,右手右腳差點兒同時邁出,好懸沒順拐出去。
陸義挑了挑眉。
他嘴上什麽也沒說,就是單純地跟著君若雨,但,一股其他人無法察覺的力量,已經慢慢地從君若雨的身體中流入陸義周身,慢慢地化為黑色的內氣,潤物細無聲地融入到陸義體內。
陸義嘴角緩緩上勾。
內氣開始緩慢增加,雖然不像發現心魔時那樣暴增,可緩慢增長卻一直持續,最後說不定能獲得小半年的內力。
如今他身處漩渦風暴之中,內力再怎麽多都不夠。
看來這趟是來對了!
自己觀察的沒錯,君若雨對其他人確實有特別的心思。
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君若雨的的確確在潛意識地畏懼這些師妹。
這讓陸義覺得很是驚奇,因為他看得出來,這些天音派的女弟子,確實非常崇拜君若雨,一口一個師姐,叫的相當誠懇、甜美,沒有因為君若雨“出身”比她們低,就瞧不起她,這讓也非常想要繼續探尋下去。
是討厭女性?還是隱性的社恐?
陸義很想搞明白。
一方面是初次的正經心理谘詢,一方面,也能更進一步地了解心魔,變強自己。
不過,他到底也是能分得清輕重緩急,與天音派的上層人員接觸,看看這天音派到底和葉二有沒有什麽聯系,以防止被自己陷入什麽殺身之禍中,才是如今的當務之急。何況,自己還處在和君若雨的委托之中,暫且不能點破這一點。
還是先拜訪這天音派的長老吧。
陸義和君若雨跟著琴音向樓上走,很快就登上三樓。
三樓是一處巨大的空曠之地,並沒有看到什麽屋子,四周都有窗戶,巨大的空間中,到處都掛著各式各樣的樂器。
有鍾類,有笛類,有琴類,有鼓類,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到處都充斥著陸義或認識或不認識的樂器。
登上三樓之後,陸義並沒有看到什麽人影,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君若雨的步子又變得更加踟躕、猶豫起來。
這下,已經不需要通過微表情或者下意識的小動作,就能看得出來,她非常的畏懼。
而,陸義又環顧了一陣子,還是沒有看到什麽人影。
“師父,人已帶到,弟子先行退去。”
陸義有些不明所以,緊接著,三樓的幾口鍾竟然無風自動,輕輕地敲出聲響。
“錚——錚——”
陸義沒來由的感覺渾身發冷,寒毛直豎。
他怔怔地看向空曠的三樓,君若雨則在猶豫片刻之後,咬了咬牙,踏上三路的地板,隨後略微向前走了幾步,便鄭重行禮,對著一排排的樂器,敬重地開口道:“商師叔,弟子君若雨,前來拜訪,久疏問候,還請師叔恕罪。”
陸義不知道她在跟誰行禮。
而,就在君若雨話音落下的空檔,三樓中的那些東西,慢慢地開始響動。
先是輕柔的笛聲,緊接著是悅耳的琴聲,再然後是震顫人心的鍾聲,最後,則是連肉體也仿佛能顫動的鼓聲。
聲音越來越多,整個房間中的樂器開始無人自動,沁人心扉的音樂讓陸義感覺身心輕松,便是一直有所畏懼的君若雨,似乎都漸漸地放下了緊張。
樂聲來得快,去的似乎也快,不多時,無數的樂器開始停止,到最後,僅有這層樓最中央,最響亮,似乎也最為華麗的一鍾、一鼓、一琴、一蕭,尚且在演奏。
只是,隨著聲音的緩慢落下,這華美的樂器,似乎也開始震動,竟是慢慢地從高台上落下,陸義下意識地伸手,隔著老遠,想要本能地去扶倒落的樂器,可又是一個恍神,他似乎看到了白玉一般的一雙胳膊,輕紗籠罩住的面容……
再回神,哪裡還有什麽鍾鼓、琴蕭,高台之上,分明是一個輕紗伴身,身穿華服,雍容華貴的女子!
女子悠然轉身,緩緩從高台上輕輕落下,恍惚之間,陸義仿佛又看到了一把把樂器,從台上落下,就好像……就好像這女子,根本就是由一件件樂器組成的一般!
再仔細看,不止是中間的高台,便是這三樓其他地方,那些或高掛,或倚放的樂器,竟然也已經消失!
陸義心中一個激靈,驚奇與興奮直衝天靈蓋,讓他瞬間有些難以自已!
幻覺???
他驚喜交加。
這世上的武學,練到高處,竟然能讓人產生如此真實的幻覺,讓人完全無法察覺到任何一絲一毫的異常!?這若是用來害人,受害者豈不是完全無法察覺真相?
若是這樣的人對他動手,他該如何活?
這就是……
這就是江湖頂尖門派的長老?
這就是,江湖的“大俠”!?
女子緩緩地落到地上,輕輕轉身,將散出去的輕紗收攏,正對君若雨,仿如天仙落凡。
天音派,商長老。
幻音仙,商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