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兄。
陸義姑且這麽稱呼了。
從外形上來看,這位自稱藍君才的俠客,穿著一身相對厚實的衣著,幾乎沒有露出一點皮膚,只有臉和手露了出來。陸義看不出材料,但應該是布類,顏色比較素,點綴著一些仿佛雨點、河水圖形的藍色紋路。
這之後,她還背著一把雨傘,顏色整體上是藍色的,從她昨天的行動上來,這把雨傘應該是她的武器,雨傘的傘面似乎是用某種柔軟的金屬材質製成,看起來非常透亮,仿佛出鞘的長刃。
不知道這玩意兒是怎麽運轉的,江湖人的事兒,他不知道,也不好問。
畢竟嘛,“奇門兵器”,肯定有什麽秘密,他無親無故,看兩眼估測估測這個人的大致情況就行了,沒必要深究。
君若雨稍微拱了拱手。
藍君才自然不可能是她的真名,她也不覺得陸義會認為這是她的名字,但這不重要。
她注意到陸義的桌前有個小凳子,拖出來,慢條斯理地坐下,又掃了一眼桌子上的東西。
在桌子上,寫著有關陸義的“手藝”的一些信息,陸義不會這個世界的文字,所以都是找捕快們幫忙寫的,好在陸義雖然不會這個世界的文字,但畢竟有寫字的功底在,抄東西是沒問題的。
心醫,研究想法的大夫……
君若雨之前也路過過陸義的攤子,她當時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對陸義這種看上去就不靠譜的,所謂“心理學”的東西,完全不感興趣。
來中原的異族多了去了,他們有無數各種各樣不同於中原的奇怪東西,但對於中原來說,那些“旁支小道”根本沒什麽用,所以來中原的外族基本上都很難混得下去。
不過……昨天晚上,見識了陸義的口才和思維,加上她也確實有些煩惱,所以就過來準備試試。
雖然事後想想,昨天那個失竊案,根本不是什麽難事兒,但能第一時間聯想出來,證明這個陸義不是那種來中原碰運氣的假郎中,還是值得試一試的。
“藍兄,你在這裡久坐了一陣,可有什麽想問的事情?”
陸義看她長時間不開口,臉上掛著微笑,問。
他倒是不擔心,既然她都坐到自己的桌子前了,那自然不會是那種看一眼就走的人,多半是真的感興趣了,所以今天看來是真的能開張了。
“咳咳——”發了會兒呆的君若雨咳嗽了一會兒,掩飾了一下自己的尷尬,緊接著就問,“你這心醫,治得了心魔嗎?”
陸義眉頭一挑。
他心中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才剛剛了解了一下心魔的事情,就有人跟他談論這種問題。眼前這個女俠可是第二重天的高手,這一個弄不好要是出了什麽事兒,心魔爆發,這個距離,他肯定是要受重傷。
喜的是,還好自己今天出門開張了,不然要是錯過了,可要後悔死。
畢竟,能夠近距離、較為安全的接觸有可能有心魔的人,對他來說,機會也不多,這可是難得的加速修煉的機會。
這可是白來的“經驗值”啊!
不過,雖然驚喜,但陸義也不能表現的太激動,更不能衝動。
他自己對自己的認知還是有數的,雖然他是個醫學生,學習雖然也不錯,但畢竟還沒有畢業,哪怕有專門針對心魔的武功,也不能太冒進。
“唔,心理治療,只是一種治療的手段,究竟能不能治好心魔,這個我也沒試過,
但應該還是會有一定的緩解效果。”陸義說。 君若雨皺起了眉頭。
不過隨後,她又舒展開來。
這陸義要是上來就說藥到病除,什麽都能解決,那她可能就要走了,畢竟,這麽說,多半是江湖騙子。
而現在的話,就真的能試試了。
反正一次五十文,也不算虧。
“好,既然這樣。”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東西,回頭看了一眼四周,沉吟片刻,說,“嗯……該從哪裡開始?需要診脈嗎?”
“聊天就可以。”陸義說的平平淡淡,看了一下她的狀態,繼續說,“就當是普通的聊天,說說您的煩惱如何?”
君若雨皺著眉頭,覺得有點兒不靠譜了。
聊聊天就賺五十文?哪有這種好事。
這家夥要是不靠譜,她一定要把這家夥的攤子給砸了!
想完這個,她覺得心裡能過的去了,又猶豫了起來。
猶豫了一陣子,她咬了咬牙,還是開口說:“嗯……我有一個師妹。”
陸義身子稍微地向後後仰了一下,他掃了一眼周圍,注意到幾個閑得無聊的捕快也往這邊撇,可能是在看了樂子,忍住了問“你這個師妹是不是你的”的心思。
“原來如此,你是要替你師妹尋找醫治的方法是吧?”陸義斟酌了一下詞句,開口說,“確實,如果是我的親朋好友身染重病,或者是新生心魔,我也會忍不住尋醫問藥。
不過,藍兄你要是真的想要幫助令妹,那可千萬不能有病亂投醫,說來慚愧,我自己其實也從來沒有治療過心魔的經驗,甚至,昨天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一個人心魔爆發,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心魔之心。
所以,除非有您師妹確切的心結或者秘密,不是我是不建議您冒然跟我敘說。畢竟,若是稍有差池,我判斷失誤,恐會害了您師妹。”
君若雨聽到陸義這話,眉頭卻忍不住舒展開來。
雖然陸義說的話沒什麽實質性的效用,但聽起來似乎還挺讓人舒服的,說話也是從“師妹”的角度上來思考的,讓她很是喜歡,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離譜。
“這個你放心,我師妹我最了解了。”她開口就說。
“是嗎?”陸義若有所思地說,“那您說說看?”
“嗯……
我這個師妹……
欸,不對,不從這裡說。
先從我的師門開始說吧。”
陸義點了點頭。
“我……我生活在江南,江南不像東海這樣繁華,強者也沒有那麽多,東海有數個頂尖門派駐扎,而我江南甚至沒有爭出一個像紫鏡門這樣名義上統轄一種武道派系的魁首門派。”
武道派系?魁首門派?
陸義又聽到了兩個從來沒聽過的詞語。
不過這兩個詞倒是挺好理解的。
所謂的武道派系,應該就是像是道家、佛家、法家那種感覺,紫鏡門應該就是某個武道派系的成員,而“魁首”,應該就代表著紫鏡門是這個派系的首領——
原來如此,陸義大概上明白了。
怪不得那紫鏡門急著那顆妖魔之心,既然這藍君才說紫鏡門是名義上的首領,那就代表,如今紫鏡門派系的門派中,有實質上比他們強的門派。他原本以為紫鏡門只是單純地面對幾個敵對門派的壓力,現在看來,恐怕是這紫鏡門太過衰落,被同派系的江湖門派給惦記上了。
“我的門派名為春秋煙雨,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門派,如今在江海派系江湖門派裡,也算不錯了。”
陸義認同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不知道這些江湖門派錯綜複雜的情況,但她這麽說,陸義點頭表達認可,就能在交流中,讓她更加放松,這也是心理治療中非常基礎的東西了。
隨著她的敘說,陸義也漸漸地了解到了這個名叫春秋煙雨的門派的情況。
不過,相比於這些,更加讓陸義比較關注的,還是藍君才的狀態。
他掃了一眼桌子前的情況。
之前藍君才坐下的時候,雖然看起來坐是坐下來了,但對他還是抱有很大的戒心,身子向外側,雙腿也向外傾斜。
這是明顯地不耐煩,有些想要離開的表現。
而之後,隨著陸義的傾聽,藍君才漸漸地說出了一些有關他們門派的一些事情。
雖然這些事情在江湖上打聽一下就能知道,但陸義不停地點頭認可,還是讓她越來越放松,最後身體整體放松下來,雙腿也微微並攏,身體稍微靠前,貼近了桌子。
這就是她興致上來的表現。
雖然還沒有講到關鍵的東西,並沒有講出她心裡到底是有什麽煩惱,但陸義並不著急。
很早之前,他的老師就跟他講過,他如果想要乾這一行,耐心是絕對必不可少的,如果陸義實在是覺得這些谘詢人絮絮叨叨個沒完煩人,那就把他們當成一個個的“小豬仔”。
你和小豬仔打好關系,並不是為了養它這個寵物,而是要讓它放下戒心,慢慢地成長,然後成為一隻肉豬,最後狠狠地宰殺,這樣,你就能賺到最多的肉。
當然了,心裡谘詢者肯定不是豬,不過這樣可以讓陸義自己心裡輕松一些。
陸義還沒有正式地開始學業,但正是因此,這種基礎的東西,他的印象最深刻。
“我師妹從小就是同輩裡最優秀的那一批,我……我也一直為她感到自豪,但師父卻在師妹很小的時候,就選擇了一個比她更小、修煉更差的師弟做未來的掌門。”
哦!
這是重點。
聽起來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兒。
“明明師妹比她所有的師弟師妹更優秀,但她卻沒有成為掌門的機會,不僅如此,我們門派的【煙功】也明顯比【雨功】更適合師妹,可師父依舊堅持男煙女雨的死規矩,不讓師妹轉修!
陸義,你覺得這對嗎!?”
“嗯……確實有些不講道理。”陸義再度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陸義不會去糾結藍君才口中的那些漏洞,像是明明你才是“最強”,也是“男子”為什麽會讓另一個師弟繼承門派的話,他是不可能問的。
“或許貴掌門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會有什麽考量!”她君若雨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注意到其他人都看過來之後,衝他們喊了一聲,“看什麽看!”
無視掉那些看過來的人,君若雨繼續和陸義說:“我師父對我……對她都很好,但他就是無法改變一些觀念。
如今天下不平,到處都有因為戰亂遺留下來的問題,煙雨門在江海派系裡,也已經處於上遊,正是應該摒棄那些繁榮縟節的時候——”
再順著這個話題下去,陸義估計她應該不會變成純粹地埋怨,陸義急忙開口打斷:“等等——藍兄。”
“你別打斷我說話!”
“我說等等,藍兄!”陸義張口再說,這次,他身上震起了一陣單黑色的煙氣,強行抬高了自己的聲音。
隨著陸義這麽一喊,君若雨這才停下,皺著眉看著陸義。
陸義雙手成掌,五指分開,搭在桌上,攏成拱形,繼續說:“藍兄,我看你如此尊敬掌門前輩,想來其人不錯,您也無法改變他的想法,既然這樣,還是談談您師妹如今到底是怎麽想的,這樣才能有話可談。
畢竟,是您師妹有可能出了心魔,而不是掌門前輩。”
“唉,說的也是。”
陸義感覺稍微有些內氣的增長,但不多。
“可我師妹……”她糾結了起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心魔,在心魔真正的爆發之前,在肉體出現變異之前,沒有幾個人敢保證自己心魔是個什麽狀況,尤其是她這種二重天臨近三重天的天才高手,心魔更是難以保證。
她心中一直不滿,幾度和師父據理力爭,想要轉修煙功,可都沒有成功,心中自然會糾結、憤恨,但這種憤恨和心結會出現多麽嚴重、什麽類別的心魔,她都不知道。
現如今,本來就已經和師父吵了一架的她,又被師父分配了一個新的任務,遠離門派、家鄉,跨越上萬裡海路,從中原之南來到東海,顯然就是被師父刻意地安排出去,遠離門派中心,這就讓她更加不滿,心中的憤恨更加明顯。
正是因為這樣,這些天她的脾氣非常糟糕,相當火爆,基本上有人敢碰她這根“刺”,她就會立刻回懟。
昨天她怒火上頭,陸義開口勸阻,意外地讓她平靜了下來,這也讓她產生了過來看看的興趣。
“藍兄也摸不準是嗎?”陸義看著君若雨的樣子,知道她自己也在糾結。
開口聊天,然後敘說自己遭遇的不平事,讓自己好受一些,在陸義看來,是非常正常的。
甚至,要是能好好發泄,痛快一些,也未嘗不好。
不過,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再過了怒火上頭,反而不好。
“既然這樣,那我稍微猜測一下您師妹平日裡的情況,從側分析,推測一下狀況,我姑妄說之,藍兄姑妄聽之,如何?”
“好。”說了一大堆的君若雨現在心情意外的不錯,剛剛被陸義吼了一聲,居然沒生氣,她自己也很意外,很想聽聽陸義接下來說什麽。
“那我就說了。”陸義笑呵呵地雙手平鋪,觀察了一下君若雨的面容,隨後略作深思,便說:“若我猜測的不錯,您這個師妹,一直都以男子的標準要求自己,不僅如此,她要做的比許多師弟還要好,表現的也要比所有師弟更優秀,平日裡穿男裝,言語也向男性靠齊,對不對?”
君若雨眨了眨眼,點了點頭。
“不僅如此,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為了證明自己的優秀,她一定要在和修煉【煙】這門武功的弟子比試的時候,下更加大的手,是不是?”
君若雨懵了,心中第一念頭是“這也能分析出來?”
“唔……再嚴重點,莫非,您這個師妹,在您離開師門前,傷了某個師弟?”
啪——
君若雨拍桌而起,吃驚地看著陸義,破口而出:“你怎麽會知道?!”
她在離開師門前,失手打傷了三師弟,但這是門中隱秘,外人根本不可能有渠道知道,更何況陸義一個異族!?
陸義笑了笑,感覺有種玄之又玄的力量從身體中冒出,很快,他就漸漸地能夠再君若雨的身後,看到一個似有似無,好像是海中生物的奇怪虛影。
心魔!?
陸義心中一驚,又是緩緩放松。
《破妄經》再度起效,而且比起店小二葉二,這女俠的心魔更加壯大。
根據破妄經的內容來看,越是強大的人,心魔也就越強,陸義也更難攝取。
但!
如果能夠成功攝取,那陸義就能獲得更加強大的內氣!
難點沒有關系!
這看都看到了,離攝取還遠嗎?
此時,君若雨也緩過了震驚,慢慢地坐下,呼了一口氣。
她的態度也不像之前那樣的衝動、易怒,變得較為平靜,較為恭敬地開口:
“陸兄,請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