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懸於正中。
陸義扶著牆,緩緩站起身。
他咳嗽了一下,吐出了一口濁氣。
此時此刻的陸義看起來狀況並不好。
他的右臉有一些劃痕,上身衣袖被無形的力量撕碎,左臂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強效的染料浸泡了一般,完全變得一片青一片藍,右臂則多了許許多多的斑點。
奇異的力量甚至撕開了他的皮膚,露出了皮下血肉,滲出點點鮮血。
二重天了嗎?
陸義不知道到底怎麽叫“第二重天”。
他看著滿是傷痕的手臂,身上緩緩地升起了漆黑色的雲氣。
相比於之前,陸義身邊的黑氣似乎更加的濃厚,不僅如此,其中似乎隱約之間,還有些“更深邃”“更漆黑”的內氣,似乎隱隱約約有完全不同於雲朵的形狀。
陸義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上,因為多次不要命地嘗試拆解君若雨的心魔,此時的手臂上到處都是藍色斑點和裂開的血痕,順著傷口,陸義能夠看到皮下的組織,血管清晰可見,猙獰無比。
他稍微扭動了一下右手,黑色的內氣覆蓋到手上,緊接著,他的手臂發出了如同燒烤一般“滋滋”的聲響。
不知道的以為陸義要鐵板燒自己了。
差不多十秒左右,陸義撤去了手臂上的內氣,再看右臂,原本的傷口、裂痕竟然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不管是傷口還是斑點,全部都已經痊愈,右臂光潔如新,仿佛從來都沒有受過傷一樣!
陸義心中感慨。
難怪孫捕頭說,只要他能成功將內氣外放,他就能明白“第二重天”究竟有什麽效用了。
除了最為基礎的內氣外放,還增添了堪稱離譜的治愈效果,像是他為了加快修煉強行受的傷,只要不是深入骨頭,基本上都能靠內氣修複。
若是陸義估計不錯,除非是傷筋斷骨,不然第二重天的內氣都足以治愈。
這已經堪稱是質的差距了!
他在心中感慨。
之前他之所以尋思著慢慢修煉,慢慢地成為第二重天的高手,就是因為他怕自己傷的太重,緩不過勁兒來,到時候遇到危險,恐怕就要因此飲恨。
而現在,因為這君若雨莫名地魔性爆發,加速了心魔的出現,陸義不得不強行撐著受傷來修煉,這才發現,那些江湖武者瞧不上第一重天的武者是有原因的。
第一重天的武者,說到底也就是靠著內氣,讓自己有一把子力氣,行動變得快捷一些,但除此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的優點。
而第二重天呢?
不僅能夠使用內氣在體外形成一個抵擋各種飛箭、流矢的“氣罩”,同時還能用內氣進行遠程攻擊,最恐怖的是,到了這個境界甚至擁有了極速自愈的能力,除此之外,便是思考速度似乎都比之前快了不少,儼然間,似乎都和第一重天的武者不是一種生物了一樣。
而這多虧了君若雨驟然發瘋。
不對——
他連忙搖了搖頭。
錯了錯了,怎能因他人不幸而感到慶幸?
他運轉《心武》心法,慢慢地運功,恢復內氣的途中,又不停地治愈自身。
療愈完全之後,他看了一下天色,隨後也不吃飯了,就繼續運功。
心魔的影像再度出現在陸義的面前,他嘗試著開始拆解,再度遇到了心魔的汙穢傷害,身體上離奇地出現了許多傷口,且比之前更加強烈,傷口也更加深。
不過,
陸義此時已經有了加速自愈的能力,也不畏懼,就這麽繼續拆解起來。 哢嚓——
陸義的衣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十幾公分的狹長藍線出現在陸義的胳膊上,如同血管一樣,從肩頭延伸到關節,緊接著,便是刺啦一聲,瞬間炸裂開來,爆出一條可怕的裂痕。
陸義吃痛,身上的內氣又開始緩緩地治愈起來。
強行拆解心魔,讓陸義受到的傷害更重,但同樣,拆解心魔也能讓陸義獲得大量的內氣,這些內氣在第一時間,就會被陸義釋放到身體之上,加快自己的身體痊愈,雖然不可能瞬間治愈,但只要這麽硬撐著,陸義就可以拆解地出來。
代價嘛,則是如同鑽心一般的疼痛,和充斥在大腦中的海浪、細雨的混合聲浪。
老實說,有點兒頭暈。
海浪聲徐徐而起,時而激烈,時而靜謐,仿佛潮起潮落。
細雨聲綿綿不絕,時而清脆,時而綿長,如若春雨綿綿。
這聲音愈發明顯,愈發的清晰,仿佛陸義真的就身處在這種環境之中,又過了片刻,腥味充斥於陸義鼻腔之中,就好像陸義身邊忽然跳出一隻海魚一樣。
陸義愈發感覺頭疼,這似乎不是錯覺。
終於,長時間地嘗試下,陸義聽到了一聲“錚”,君若雨的心魔終於被陸義拆解開來,化作為純淨的黑色內氣,融入到陸義的身體中。
但——
陸義身體一軟,身體傾斜,陡然倒下,腦袋砸在地板上,整個人昏了過去。
與此同時,陸義也終於無法再堅持住,疼痛、噪音、腥味,種種詭異的東西將他的精神壓倒,終於在徹底拆解心魔的瞬間,讓他昏厥了過去。
不過,這似乎,卻並非是什麽壞事。
當陸義昏過去之後,陸義忽然又似乎“回過神來”,“看見”了眼前的一切。
我在做夢?
陸義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清醒夢……嗎?
隨後他立刻想明白了,這是《心神武念》第二層的效用!
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看到了充斥在這個夢境之中的海浪,就像是他之前拆解君若雨心魔時聽到的海浪聲一樣,這個空間中,到處都是藍色的水花。
陸義不知道該怎麽辦。
因為他雖然看過心神武念有關第二境界的描述,但他剛剛突破就急忙拆解心魔,也不曾嘗試,本來應該是主動進入這種夢境的狀態,可現在卻被動進入,他自然茫然。
不過問題不大,既然知道這是自己功法的效用,他也就放心了,至少在安全性上,他覺得自己的三本神功是沒問題的。
算了,順其自然吧。
正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海浪聲消失,夢境的樣子驟然大變,陸義感覺身體一空,隨後向下墜落。
“哇啊——”
墜落。
陸義不明所以地看向四周,很快,天空中下起非常細小的小雨,但雨聲卻並不是那種稀稀疏疏、滴答答的聲音,而是怪異的“嗚嗚”聲。
像是嗚咽,像是哭泣。
這似乎並不是在下雨,而是在哭泣。
在一聲聲嗚咽的雨聲中,陸義看到,自己的身旁,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這似乎是某個山頭,山頭上有幾座房子,但非常模糊,看不到山的對面,甚至就連地面,也僅僅只有大約一個房間那麽大。
地面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大概五六十歲的中年男性,另一個則是陸義比較熟悉的君若雨,兩人站在對立面,君若雨面帶怒意,朝著男人不停地喊著“為什麽不讓我修煉煙?”
“說了多少次了,你不適合修煉煙!”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修煉煙會比雨慢,明明那些師弟的功課都是我教的,我知道我肯定適合!”
“不行就是不行——”
聲音從這裡開始就消失了,這些人影也化作藍色的煙塵,消失在了這個空間中。
陸義摸不著頭腦,隻感覺自己的身體繼續下墜。
片刻之後,或許掉了十幾米的距離,陸義的周圍又出現了新的人影。
主題依舊是君若雨,不過從年紀上來看,她似乎比現在年輕一些,感覺可能要年輕一兩歲?
陸義也不太清楚,但感覺上是這樣。
此時此刻的君若雨依舊在那個台子上,她的周圍不再是那個中年男性,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群圍在她身邊的,看起來更加年輕的江湖人,她們穿著幾乎相同的衣服,區別是,只有君若雨一個人,穿著一身男式衣著。此外,相比於面容清晰的中年漢子,這些人完全看不見臉,只有一張嘴,時不時地張開,對君若雨說。
“師姐師姐,這一招怎麽修煉?”
“師姐,今天你又教訓了一遍那群臭男人,你真是太厲害了!”
聽到她們的話,君若雨看起來有些尷尬,僵硬地扯起一個笑容,勉強地哈哈笑了一聲,奮力地把手從這群女子手裡抽出來,然後推開她們,說:“是……是啊,我還有事,下次再聊吧。”
緊接著,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隻留下一群師妹感慨的“真厲害呀”“師姐太帥氣了”。
呼——
一股風吹過,這些人影化作了藍色的雨點,消失在這個夢境之中。
陸義感覺似乎抓到了什麽細節。
他的身體繼續下墜。
很快,他看到了一個更加年輕,甚至可能只有十一二歲,大概初中生年紀的君若雨。
此時的君若雨完全沒有之前看的那麽嚴肅,也並沒有穿著一身男裝,反而是正常的女子衣著,這次的空間,不再是之前的那個平台,而是在室內,室內,除了看起來也年輕了不少的中年男子外,還多了幾個同樣有清晰面容的女性,其中一人,正是陸義之前見過的幻音仙商鸞。
“哇,師兄,這就是你跟我們說的那個新徒弟嗎?長得真可愛啊!來來來,讓姐姐親親。”彼時的幻音仙,完全沒有陸義見她時的沉穩,跳脫無比,不僅是她,就連其他幾個天音派的長老,看到君若雨也很激動,一把把君若雨抱住,任憑君若雨怎麽掙扎,也脫不開他們的手掌。
陸義就看著幾個天音派的長老,不停地用臉蹭著君若雨,過激點兒的,像是幻音仙,甚至張嘴親著君若雨的臉腮。
而君若雨,則在掙扎無用之下,瞪大了雙眼,嗚嗚嗚地發出低鳴。
“欸?”陸義感覺自己似乎抓到了重點。
景象漸漸消散,陸義的身體繼續下墜。
又落了幾個呼吸,陸義再度看到了新的景色。
這一回,場景變成了小宿舍一樣的構造,似乎是某個小城裡的院子。君若雨慢慢地出現在場景的中間,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應該只有七八歲,盡管小臉肥嘟嘟的,但已經能看出來未來的潛力,看起來非常可愛。
此時此刻的她,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外面有一些希希索索的聲音,好像打擾到了她的睡覺。
她慢慢地湊近到了某個房間之前,聲音似乎就是從這個房間中傳出來的,她輕輕地推開一個門縫,朝門裡看過去。
一陣陣輕微的碾動聲,在陸義耳邊耳鬢廝磨。
與他幾乎相同,在打開房門的瞬間,君若雨看到了屋子中的場面,頓時雙手下意識地遮住嘴巴,顯然是進入了極為驚恐的狀態。
她驚恐地向後退, 隨後在屋子裡的人沒注意到的情況下,瘋了一樣地向後跑,急忙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裡,跑到了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整個人趴在床上,不住地冒汗,
幻影在低聲嘟囔中,漸漸地化作藍色的雨點,消失在空中。
而,陸義的身體,依舊在往下墜落。
還在墜落!?
剛剛這個“君若雨”應該只有七八歲了,再往下是多少?
很快,這個心魔之夢就給了陸義一個答案。
這一次的“君若雨”看起來甚至不到一米二,從身高上估計,大概在四歲左右。
四歲?
四歲小孩能記得多少事?
四歲的小孩就經歷了一次綿延接近二十年的、至今無法忘記的,心靈上的創傷?
相比於之前的景象,這個景象完全沒有任何的聲音,陸義甚至無法第一時間搞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有在一道劇烈的閃光之後,一個人身魚尾,臉上沾滿了鮮血,卻對著君若雨露出微笑的“人”輕輕地拍打著地面,如同真正的魚一樣,一邊抓著明顯是人胳膊的殘肢,一邊笑著朝君若雨遊了過去。
那笑容是那麽的真實,以至於陸義仿佛覺得這人魚在衝他笑一樣,整個人顫抖了一下。
旋即。
陸義醒了過來。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越來越熟悉的屋子,只是單純地眨著眼睛,就這麽躺在地板上,陷入了沉思。
若是在今天之前,他好像還真沒辦法改變什麽。
不過,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他已經進入了第二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