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義跟著主家進了棚子裡，心裡犯起了嘀咕，打眼瞅見一個衣著破爛道袍的小老頭，正趴在黑乎乎的棺材板上呼呼大睡，絲毫不在意旁邊的棺材裡還有個橫死之人，那比自己還像莊稼漢的模樣，與王忠義想象中仙風道骨，鶴發童顏的道長形象大概是不怎麽搭邊。

　　白事的主家小聲跟王忠義說:“這道長姓張，前個我到縣城裡給那貪酒橫死的二伯張羅下葬的事，打聽了不少人都說這張道長棺材打的好，度人的本事也厲害，我尋思按老令不是說那橫死的跟祖先犯克，不能直接埋祖墳裡，得先做做法事才行，就請這道長把活全包了。”說完主家上去拍了拍那老道，低聲把王忠義尋他的事簡單說了說，又從懷裡抽了兩張票子塞了過去，那張老道搖了搖頭沒收，隻低聲說了句，“先看看娃娃怎樣。”

　　張老道起身僅瞟了一眼繈褓裡的男嬰，面色變的不太好看，悶聲說了句，“我救不了死人。”，黑著臉又扭頭回到棺材旁邊，留下幾個人面面相覷。

　　別人愣神，王忠義可不敢愣神，踹了小兒子王孝直兩腳，點點頭示意他過去求老道，王孝直也不傻，直接跪了老道身邊不停地磕頭，一副你不救人我就磕死在你面前的架勢，外面的人聽見裡面的動靜，也都圍了進來，聽說了怎回事，都在旁邊勸老道，說什麽“救人一命，增壽十年”“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老道被說的抹不開面子，歎了口氣，看著王忠義問道，“這位...額，王四爺，你王莊村口可是有一片柳樹林?”

　　王忠義趕緊應道:“是，是。”

　　“村中最近可死過人?”

　　“這......我還真沒聽說，要不我回去問問?”

　　張老道“哦”了一聲搖了搖頭:“不知就罷了，我挑明了說，這娃娃外感的風邪好治，但要是找不出起因，怕是去不了根，少則一天兩天，多則十年八年，還得遇上大大小小的邪事，到時候可別埋怨我沒提前打招呼。”

　　王忠義一聽，也犯起了嘀咕，今兒治好了，但最快明兒沒準就要嗝屁，那不是白折騰嗎?心裡就尋思這老道是不是想要個價，趕緊把兜裡揣的紅紅綠綠的票子都抽了出來，往那張老道懷裡一塞，“道長，咱家底都在這了，你給咱交個底，要是不夠，家裡那兩畝地的地契，我現在就回去拿去。”，那白事的主家見狀也連忙搭腔，說差多少自己給添。

　　張老道把錢一推，隻說是先把娃娃命保下，明天去趟王莊看能不能愁出些啥門道，隨後又交待了主家幾句，諸如棺材前的白蠟千萬不能滅了，棺材上的墨鬥線別碰斷了，旁邊不能少了人守著之類。

　　望聞問切，在中醫裡也稱“四診”，指的是醫生於病人，望其色，聞其音，問其欲，切其脈。就簡單的感冒而言，還要分個風熱和風寒，若是風熱用了祛寒的方子，小病也能要命，所以古代人“瞧郎中”，最少也得病人本人去一趟，要是碰上疑難雜症，經驗豐富的老郎中還會親自出診去趟病人家裡，有些莫名其妙的病，沒準就是因為住的環境太潮，或是太乾，或是吃了什麽野草導致的。

　　對於所謂道術來說，同樣有他自己的一套“望聞問切”。

　　“十道九醫”，在古代，生病看郎中並不是一個廉價的行為，因病導致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而發展於漢唐時期的“道醫”，即一種道士兼職醫生的職業，成為了窮苦人活下去的希望，也是道教千年來一直受百姓追捧的原因。

　　兩個職業說起來，在本質上也沒什麽區別，無非生病的人多是說“瞧郎中去”，中邪的也是“請道士來”，畢竟生病了開副藥，頂多搬個家就好了，那中邪的人要是能背著“正主”活著跑了道觀去求道長根治，那他的命也是夠硬的了。

　　據張老道說，王忠義這孫兒不是天生白眼，而是“X迷眼”，類似於“X打牆”“X堵耳”之類的，屬於靈異裡的小兒科，這也是為什麽張老道說病症好除的原因，但之所以說這是小兒科，就是因為不容易碰上，張老道推測八成是被人用什麽法子害了，或者村裡有什麽厲害的東西。

　　王忠義聞言一驚，忙說自己平時連肉都不吃，村裡更都是同宗血親，誰沒事對自己人下手，至於少部分外姓，平日裡雖說不上照顧，最起碼也沒什麽矛盾，況且這一村祖宗八代都是農民出身，不可能會那些亂七八糟的法術。

　　張老道拍了下腦門，像是想到了什麽，問王忠義:“你知道今天什麽日子?”

　　王忠義一頭霧水，這幾天忙乎的早就什麽都忘了，只能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農歷流火之月，滿月將盈之日，今天可是中元節啊。”張老道嘿嘿一笑，黝黑老臉上的“溝壑”在白蠟燭光下映的頗為嚇人，比那鍾馗門神畫像也不遑多讓。

　　王忠義腿上一軟，要不是有人扶住，差點跌倒在地上。

　　張老道不再多說，吩咐端盆熱水，拿塊胰子過來，仔細把手洗乾淨後，不知從哪抽出來三根“仙香”(線香諧音)，趁棚子外抽煙的年輕小夥吐氣的時候上前搭了火，又讓王忠義給了那小夥子一百塊錢。

　　張老道沒跟那小夥子說，這是“借陽”之法，不然那小夥非得好幾天睡不著覺，至於為什麽要借陽?一來是年輕人火氣旺不借也是瞎折騰浪費了，二來是道士救人常常犧牲自己，在清末民初那個群魔亂舞的年代，道教各派差點斷了香火，要是再靠著個人玩命非得滅門了，索性就取之於群眾用之於群眾，借北家的米解南家的荒，當然理論上也可以借山脈之陽，動物之陽，但這節日怕是借來的不定是陰還是陽了。

　　張老道憑空抓了一把燒香升起的煙氣，快速捂到男嬰臉上，說來也怪，男嬰眼角流下兩行淚水，還沒流到繈褓中就結成了冰，老道手一挪開，那男嬰的眼睛已經與常人無異，蒼白的小臉也恢復了血色，想來是男嬰累了，打了個哈欠，竟然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