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初秋，燕山余脈腳下一個叫做王莊的小山村。

　　午夜時分，剛剛下過雨，滿月稍顯朦朧，只能勉強提供些光亮。

　　村子中一家農戶的院裡站了十幾口子人，神色焦急地望向堂屋左側拉上窗簾那間房，外面隱約可以聽到屋裡一個年輕孕婦的悶哼聲，和接生婆稍老的說話聲。

　　等了約摸一刻鍾，接生婆滿頭大汗地抱著一個繈褓，從屋裡走了出來，見狀，人群裡有一老一少兩個男人趕緊圍了上去，年長的那個六十多歲，開口問道:“他梅姨，怎樣?”

　　梅姨四十五六歲，年輕的時候是下鄉的護士，後來結婚生子就沒離開，留在了衛生室。光是乾接生的活計就幹了十幾年，村裡的孩子大部分都經過她手。

　　梅姨此時的面色蒼白，像是受了什麽驚嚇，顫顫巍巍地把繈褓遞給年輕的那個，也就是孩子的爹，又轉頭跟年長的那人說，“四叔，母子平安，只是，只是這孩子，唉，你還是自己看看吧。”

　　被叫做“四叔”的是孩子的爺爺王忠義，他聞言輕輕扒著繈褓看了一眼，卻被嚇得打了一個激靈。

　　雖是下過雨，但這八月下旬的天氣怎麽也跟寒搭不上邊，只見繈褓裡的男嬰嘴唇發紫不住地打顫，眉毛上掛了一層霜，而且男嬰雙眼瞳孔全白沒有一絲雜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詭異的亮光。

　　“他，他，他梅姨，這，這是個啥毛病?”王忠義老實巴交種了半輩子地，抬頭黃天，低頭黃土，哪見過這種奇怪的場景，一時間說話都打起了結巴。

　　梅姨搖了搖頭，“不知道，趕緊找車送縣城裡頭的醫院瞅瞅吧。”說著，梅姨從兜裡掏出兩張綠票子，塞到王忠義手裡，“這事我管不了，錢我也不要了，留給孩子看病用吧。”

　　王忠義聽這話知道接生婆不想管這茬，但也聽出來她似乎清楚是什麽道道，趕緊把要離開的梅姨拽了回來，票子也塞了回去，“他梅姨，娃娃生出來了，這錢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咱就圖個明白，求神仙也得知道拜哪家的廟。”

　　說話，王忠義就要跪下，梅姨嚇得趕緊扶起老人家，歎了口氣，“四叔，不瞞你說，我奶以前做過師婆，不過她死的早，我也就還小的時候聽過那麽兩嘴，說是這孩子生下來兩眼只有眼白，八成惹了髒東西了，得找到正主才能想法子消災。”

　　看見老人還要說什麽，梅姨擺了擺手，隻說是自己道行不夠，懂得也不多，只能試個治標不治本的土法子，滾雞蛋。

　　所謂滾雞蛋，顧名思義，就是取剛煮好的土雞蛋，剝去外殼，再用一層薄薄的紗布包上，放置患處來回翻滾，在陰陽說中，蛋白屬陽，有祛寒祛邪的功效，在農村一般是用來治小孩受涼受寒後肚子疼的，梅姨現在算是破罐子破摔，沒法找法。

　　男嬰的皮膚嬌嫩，梅姨不敢用熟雞蛋直接接觸，只能隔著兩指的距離，用熱氣慢慢噓，過了一會，雖然眼睛還是白蒙蒙一片，但嬰孩眉毛上的白霜已經開始慢慢褪去。

　　就在大家以為這土法子起作用的時候，梅姨突然表情變得十分痛苦，臉色憋得通紅，直愣愣仰面倒在了地上，裹著紗布的雞蛋扔到一旁，雙手在脖子附近亂抓，像是有人在掐她。

　　見到這場景，一群人被嚇的手足無措，想上去幫忙又無從下手，還是院裡從小養的一條黑狗衝著梅姨躺下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梅姨的表情才放松了下來，梅姨被人駕到屋裡歇了一刻鍾才緩了過來，

脖子出現幾道黑漆漆的手指印。　　劫後的梅姨任由眾人如何勸說，也打定主意不再管了，走的時候，她猶豫片刻，還是跟王忠義說道:“四叔，對不住了，這東西我實在惹不起。不過我前天去隔壁劉莊，見到一戶辦白事的剛支了棚子，聽說那家有橫死的，請了個有本事的道士從第一天就守著，那家用的棺材都是他打的，你要是不嫌忌諱，就過去問問吧。”

　　聞言王忠義上前又是道歉又是道謝，剛才一幕把老人也嚇得不輕，那情況就算都不說，心裡也曉得是碰到髒東西了，也不好再強求別人幫自己忙，萬一要真是把別人命搭上了，心裡這輩子也過意不去，梅姨離開的時候，老人說什麽也要又硬塞上兩張綠票子，一筐雞蛋，不然實在過意不去。

　　送走了梅姨，王忠義尋思也別等天亮再去求人了，當即翻出壓箱底的票子揣兜裡， 讓老伴抱著孩子，兩個兒子輪流騎三輪，往十裡地外的劉莊趕。

　　相比於貧窮的王莊，劉莊算是富裕村，早年出去打工做生意的很多，不然的話，光是種地填飽肚子都難，哪裡請得起人又是打棺材，又是做法事。

　　由於是夜道，再加上帶著人，兩個腿軟的腳力只能咬著牙使勁蹬，路上光是鏈子就掉了四五次，還得停下來倒鏈子，平時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愣是嘎悠了個把多小時，到劉莊的時候後半夜都快過去了，不過饒是如此，王忠義也是被路上的小石子顛簸地快把隔夜飯吐出來了。

　　到了劉莊也不用打聽，村口那個白色的棚子在夜裡被黃色的燈光映的十分顯眼，隱約還能看到周圍有不少打牌的人，王忠義一行人連忙趕了過去。

　　因為附近就那麽三四個村子，王忠義又是年長一輩，村裡趕上生娃辦事互相請吃酒都是要坐主桌，劉莊那個白事的主家一眼就認出來他來，趕緊小跑著迎了上來，“四爺，啥事啊這麽晚還跑一趟，趕白天讓哪家兄弟跑個鬼，給咱知會聲，咱過去都成啊。”

　　王忠義此時是沒空客氣了，趕緊把小孫子的事跟那主家一說，又問他是不是家裡請了道士，要是在的話，方不方便讓道爺給瞧上一瞧，末了跟他說，錢不是問題，治不治的好都算欠他個人情。

　　那主家也是個敞亮人，“嗨”了一聲說道:“四爺，這多大點事啊，那道長就在棚子裡面睡覺呢，錢的事您老別操心，我爹跟您那是一個戰壕裡玩過命的，這娃娃就是我親侄子，說人情您都是打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