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徐老先生一邊摸著胡須，一邊教著6歲的紀年遊，《中庸》中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紀年遊也聽話地搖頭晃腦跟著讀，院裡的下人小心地打掃著衛生，生怕打擾到這一老一少和諧的畫面。

　　可沒過多久，院裡的下人便開始四躥起來。

　　徐老先生起身，拉住一個下人，皺著眉頭生氣道，“何事如此慌張?”

　　“老先生，紀家大爺今日在賭坊將陸家全賭沒了，現在賭坊老板開始清算家產了。”下人說完就一溜煙兒跑了。

　　徐老先生大概是聽明白了，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子前，坐了下來，將書本慢悠悠的合上，“今日的課就到這裡，要好好學習。”

　　年幼的紀年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跟著徐老先生離開了屋子，去了母親陳秀那裡。

　　“四奶奶，不好了，老太爺，老太爺被氣死了。”下人一臉大汗，氣喘籲籲地跑到後院告訴陳秀。

　　陳秀似乎早已洞悉一切，沒有絲毫慌張，將紀年遊安排給屋裡的丫鬟，交代收拾行李，便匆匆朝主母屋子裡去了。

　　或許是走得過於匆忙，也或許是心裡也沒有半分著落，陳秀一下子摔倒在青石子的路上，也顧不得疼痛與形象，連滾帶爬地起身就一路小跑，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長長的回廊轉角處。

　　這還沒進屋，就聽見主母屋裡淒淒慘慘哭聲一片，陳秀雙手攏了攏額頭的碎發，摸了一下鬢角的細汗，整理了一下旗袍衣角，拍了拍剛才褲子上因為摔倒沒來得及撣去的灰塵。然後，深吸一口氣緩了緩，然後扶額掩鼻假做哭泣地進了屋跪在了最後。

　　沒有人注意她，主要也沒幾個人，大概是知道了情況，都開始自謀生路去了。

　　只是，陳秀這一屋子，沒著沒落的，開銷全仰仗著大爺給的家用，額外的也就是大爺每次贏了錢來了後賞的，再就是陳秀繡一些帕子補貼生活。其實，很多時候，外人只知道，她嫁了好人家，可誰又曾想過好人家裡的尊卑等級呢。

　　縱使大爺把家都給賭沒了，老太爺被氣死，老太太似乎並沒有多大影響，眼角雖然掛了淚，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悲傷，反而還是如平常一般嚴肅。

　　老太太坐在床榻前，看著滿屋子的哭啼聲，搖了搖頭，“行了，也都別哭了，也都知道出什麽事了，一會兒各自去領安家費，明個就各自去吧。剩下的，該做什麽先都散去吧。”說完，點頭示意管家帶著各位家眷去了帳房。

　　陳秀領完安家費已是酉時，天有些黑，沒做任何遲疑便回了屋裡。

　　一進屋，就看見丫鬟把行李都打包好了，紀年遊也在木床上睡著了。對丫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把丫鬟叫到跟前，小聲的吩咐了一下，又拿了些零錢給她，便讓她離開了。

　　然後，輕輕地走到床邊坐了下來，看著熟睡的紀年遊，小臉紅撲撲的，一臉滿足地笑著，孩子終究還是孩子，明天就要跟這個家告別了。

　　陳秀環顧著這個住了七年的屋子，心中五味雜陳。從紀年遊出生那年起，這個國家的動蕩不安，聽大爺偶爾說著各地在進行著土地革命，要提早做打算，只不過她沒想到的是紀家會被大爺賭沒，她知道，賭坊那個地方，最是容易傾家蕩產，只不過主母都管不住，自己何德何能呢?

　　陳秀笑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淚，歎了口氣，起身走到桌子前坐了下來，靜靜地聽著門外嘈雜人聲，拿起未繡完的繡品，腦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