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宇有一言,不知公子可否代為稟報陛下?”
台階上,秦宇收回打量一眾刑徒的目光,轉而看向扶蘇,輕聲說道。
“先生但說無妨,扶蘇一定如數稟報陛下。”
扶蘇聞言,連忙答道。
他很清楚,秦宇一旦開口說話,那都不是一般的話語,因此他表現的十分鄭重。
“宇先行謝過公子了。”
秦宇行了一禮,輕聲說道;“適才,宇觀這五百刑徒個個形如枯槁,身形消瘦。”
“正所謂食不飽而氣力不足,這些刑徒如此孱弱,試問怎能擔當製鹽重任?”
“宇鬥膽,請公子代為稟報陛下,為這些刑徒增添一些肉食,肉湯。”
秦宇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
站在最前面的一排刑徒之中有幾個聽到了秦宇的話。
口中不由自主的呢喃一聲“肉湯”。
“肉湯?”
“肉湯……”
“肉湯!”
“哪裡有肉湯???”
“我要吃肉,我要喝湯!”
“……”
然而在此時此刻,肉湯這個詞就像是有著無窮的魔力一般,初一出現,便在這些刑徒之中引起軒然大波。
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整整五百刑徒紛紛口誦肉湯一詞,甚至有不少人蠢蠢欲動,欲衝上台階。
“大膽!”
“不想被滅族的速速退下!”
周圍的一百披甲執銳的軍士見情況不對,紛紛出言呵斥道。
五百刑徒聽到滅族一詞,看了看周圍披甲執銳的軍士,心中的火苗頓時被澆滅了不少。
不過多年未曾聞過肉味的他們,心中的欲望又豈是這麽容易就澆滅的。
雖然沒有繼續靠近扶蘇與秦宇所在的台階,卻還是騷動不已。
但他們此刻已經淪為刑徒,哪怕人數是周圍軍士的五倍,卻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只不過是一群有家不能歸,終日食不飽卻仍需勞作的可憐蟲罷了。
台階上,扶蘇聽到秦宇的話,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驚訝之色。
他沒想到秦宇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給這些刑徒增添肉湯的想法他不是沒有和嬴政提過,但可惜卻被否決了。
理由是大秦刑徒多達上百萬,若是人人皆可喝肉湯,那該需要多少肉食?
別說刑徒了,就連普通百姓都不一定能喝上一碗肉湯。
若如此,只會引起動亂。
對於嬴政給出的理由,扶蘇無法反駁,因此隻得打消了這個想法。
但如今秦宇卻再次提起了這個想法,不由勾起了扶蘇的心思。
扶蘇看了一眼台下騷動的刑徒,對秦宇小聲說道:“先生,此地不宜談及此事,借一步說話。”
秦宇微微點頭,跟著扶蘇走入了中央大殿之中。
大殿內,扶蘇看著秦宇,苦笑道:“先生剛才之言,我也曾與父皇說起過。”
“可當時父皇言道,大秦刑徒何止百萬,若人人皆可食肉,何以供之?”
“民尚未食肉,何況刑徒乎?”
“若行此事,人心動亂必起,得不償失。”
秦宇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緩緩說道:“陛下說的很對,階下囚就要有階下囚的待遇。”
扶蘇聞言,以為秦宇也會如同嬴政那般看待這些刑徒,心中不由有些失落。
然而僅僅片刻,秦宇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 “這些人自成為刑徒以來,最短的也有六年了。”
“整整六年的勞作,早已消磨了他們的身體氣力,此時以他們這般孱弱的狀態,對大秦根本產生不了威脅。”
“而此刻他們銳氣大多已被消磨殆盡,心中唯一剩下的執念,便是對家人的牽掛,以及對大秦的恨意。”
“然這些人之所以會淪為刑徒,無外乎身份低微罷了。”
“不管是六國時期,還是如今大秦一統天下,對於這些平民來說,他們依然只是平民,統治者的變更不會為他們帶來任何利益。”
“誰統領天下對他們來說沒那麽重要,他們在乎的無外乎能不能吃上一口飽飯,穿上一件暖衣,睡上一個好覺,與家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罷了。”
“基於此,我認為他們對大秦的恨並非全是亡國之恨,更多的是多年刑徒生涯的恨,以及對家人思而不得見的恨。”
“如今天下已然一統,六國已經消亡,大秦需要注意的應該是那些六國舊貴族,而不是這些平民。”
“況且他們如今要做的事不同於以往,若繼續以之前的刑徒狀態行事,對大秦百害而無一利。”
“此時若能給他們一碗肉湯,再給他們一個恢復自由身的希望,承諾他們只要好好勞作,為大秦多多製鹽,多多鍛煉鋼鐵,大力修建馳道等等,就免除其刑徒身份,並為其單獨造冊,建立戶籍,賜予其俸祿。”
“如此一來,無疑能滅其恨,收其心。””
“於此,這些人方才能盡心為大秦效力。”
“況且有單獨名冊戶籍在,一旦有人生出二心,也可瞬間掐滅造反的火苗。 ”
“否則若繼續以刑徒待之,看不到任何希望,不管出力與否一輩子都只是刑徒,又有誰會甘心出力?”
“長此以往,只會助長其恨,一旦有火苗冒出,頃刻間便是燎原大火,一發而不可收拾。”
“刑徒心中之恨,之怒火,堵不宜疏。”
“不過此舉也需小心,大秦刑徒眾多,得徐徐圖之,目前可先於這片禁區試行,以觀其效。”
秦宇說完之後,扶蘇整個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當初諫言之時第一次被嬴政拒絕,也曾有過爭論。
但卻並非如秦宇這般條理清晰的仔細道來,僅僅只是說了一句如今黔首未集,當行仁政。
接下來的就是被嬴政以民尚且未食肉,刑徒何以食肉乎嚴詞駁回。
現在想想,他要是有秦宇這般口才,只怕此事早就做成了。
“一碗肉湯,一個承諾便可滅刑徒之恨,收其心。”
“先生之高見,扶蘇欽佩之至。”
“想來若父皇聽此言論,必會準先生之言。”
扶蘇輕歎一聲,拱手向秦宇行了一禮,鄭重說道;“先生此番言論,扶蘇記下了。”
“先生若無其他事宜,扶蘇這便告辭,前往鹹陽宮將此事稟明陛下。”
秦宇聞言,微微點了點頭,道:“有勞公子。”
“還請公子快去快回,宇同那五百刑徒,在此等候公子的肉湯。”
“先生放心,扶蘇去去就回。”
說罷,深知此事重要的扶蘇便連忙轉身離去,沒有片刻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