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鬱的夜色裡,一輛小汽車正在疾馳。
司機王和伸手拉了一把後視鏡,他隱蔽地看了一眼後座的女孩。
裡面穿著白毛衣,外面套著件校服外套,兩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隨後,似乎是察覺到王和的視線。
女孩微微轉了轉腦袋,她的目光和王和筆直地撞到一起。
面無表情。
王和有些尷尬,他借勢一邊擦後視鏡一邊問道:“姑娘,你要去的火車站和之前的地址完全是兩個方向,確定要改嗎?”
女孩慢慢地上下動了動腦袋。
王和:“那什麽,叔叔多問一句啊,這午夜十二點了,要去哪啊,這麽著急?”
女孩:“宿,州。”
王和:“那你父母親人知道嗎?”
女孩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滴滴”
對面一輛車疾馳而來,遠光燈閃了幾閃。
王和慌忙回頭,扶正抓緊了方向盤。
兩車驚險交匯。
王和舒了口氣,差點就撞了。
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地看後視鏡的女孩,那女孩的坐姿完全是一個樣。
整個人是一種古井無波的狀態。
太奇怪了。
明明剛上車的時候,那姑娘不是這樣的。
她整個人窩在後座裡,腦袋靠著車窗,不時地打開手機嘀嘀咕咕,似乎是在背單詞。
但從她突然說要改地址的一瞬間起,她就像是被定格住的人偶一般,直直地坐著,望著前方。
……
李涵坐在台階上,靠著鐵欄杆,重重地喘著粗氣。
黑暗徹底包裹了他。
他緩了緩按亮手機屏幕,然後熟練地再次撥打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額角的血順著臉頰滑下打落在地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涵抓著把手,支撐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繼續往下走。
“嘎嘎嘎嘎嘎~”
突然手機發出亢奮的鴨子叫。
李涵趕緊接通:“喂?你在哪呢,怎麽不接電話??”
“小涵,是我。”
剛剛接得太急,他竟沒看清來電人不是李茵茵,是姑媽。
“誒,姑媽,茵茵回去了嗎?她不接我電話,我有點擔心。”
“哎,我就是要說這個的。我現在接到她人了,但是情況有些奇怪。”
“什麽?!”李涵的心又吊了起來。
“她狀態不太對,滴滴司機聯系了火車站的警察,對她進行盤問,她反反覆複就會說個宿州,也沒買票,警察就聯系了我們。”
“宿州?她要去那幹什麽?”
“是啊,所以我們想著來問問你嘛。晚飯的時候她去給你送東西,之後又打電話說你身體有點不好,要照顧一下,晚點回來,最後怎麽又一個人跑去了火車站?你這個當哥哥的也不攔著點,晚上12點了,這小姑娘一個人在外多不安全!”姑媽在電話裡那頭越說越來氣。
李涵眉頭緊鎖:“對不起啊,姑媽,是我考慮不周。茵茵她現在怎麽樣了?讓她和我說兩句話吧。”
姑媽氣不打一處來:“你跟她講話有什麽用?老實說你帶她去了什麽地方?幹了什麽?嗯?茵茵她像是得了失魂症,就會一句話,去宿州!”
李涵咬緊了牙關:“姑媽,我在醫院,剛剛,剛剛確實碰到點事情。
你先穩住她,我馬上過來。” 姑媽明顯一愣,本來膨脹的不滿情緒瞬間轉移了方向:“什麽?你怎麽了!哎呀,你這孩子有什麽事不跟姑媽姑爹講嘛?你還當不當我們是你長輩?啊,怎麽就跑進醫院去了?讓你平常注意吃飯,別整天吃那些不營養的,少玩些電腦,多乾些正事……”
李涵捂著耳朵把手機拉遠:“誒,姑媽我進電梯了,啊,什麽?哎,信號太差了,我先掛了啊!”
他站在樓梯間長舒了口氣,姑媽的大嗓門驅散了他周身的壓力,他好像從冰冷的黑暗又回到了人間。
李涵仔細思考著李茵茵的情況。
鬼上身?
自己就這麽貿然過去也無濟於事啊,怎麽辦呢?這麽晚了又可以去哪裡找驅鬼的道士?
突然,他停住腳步。
只見黑黢黢的樓道裡,出現了斑斑點點的鬼火飛舞,而微弱的火光下站了個人。
“喂,做個交易吧。”
他的聲音奇特,像是老式的卡殼磁帶。
不,這應該不是人。
是一個穿著白衣,胸口有死者編號的中年男性屍體。
李涵的思維出奇冷靜:“李茵茵變成這樣是你們弄的?”
“是,也不是。”
“你想要什麽?”
那屍體搖晃了一下,發出駭人的笑聲,他舉起手掌,只見掌心正拖著一個黑氣纏繞的小葫蘆:“我在找人。”
“嘀嗒”
“嘀嗒”
水從四面八方的牆上慢慢溢出,匯集到他腳下。
跟剛才一樣,李涵發現自己又走不動了——他已經站在了水裡,黑色的霧氣從水中升起抓住了他的腳。
“只會這一招?”李涵感到自己的憤怒壓倒了一切恐懼,不管他們要什麽,他們都不該動李茵茵。
“小子,口氣不小,你可知我是誰?”
李涵渾身氣血上湧:“我管你是人是鬼,動我妹妹,給爺死!!”
熱血湧上他的心頭,身體頓時充滿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努力掙扎著從黑譚中拔出腿,奮力跑起來。
那屍體正站在他的前面,冷笑著看著他。
李涵更加憤怒,怒吼一聲,猛地撲向屍體,雙拳迅狠狠地擊中了對方的身體。他的拳頭宛如重錘一般,撞擊在那屍體身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
屍體被李涵的猛擊打得倒退數步,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衡,一道黑色的氣息從他掌中的葫蘆口迸發而出,直接砸在李涵的胸口上。
李涵被砸得倒飛出去,趴在台階上痛苦地咳出一口鮮血。
但他並沒有放棄,他拚盡全力從黑氣中再次掙脫,重新站起來,已經布滿傷口的雙手又緊握成拳狠狠地擊向屍體。
這一次,他的拳頭更加凶猛,每一次的擊打都讓屍體的身體顫抖不已。
但那屍體還是在笑:“就這點本事嗎,小子。”
黑氣輕而易舉地把李涵擊飛了出去,他像破布一樣掛在欄杆上。
“再來!”
他咳嗽兩聲撐著欄杆支起身體,像隻絕境中的孤狼一般惡狠狠地盯著面前的屍體。
黑氣撲面而來,李涵立刻感到呼吸困難,但他依然挺直著身子,眼神堅定,迎著黑氣的衝擊三步起跳,肘擊!
“砰!”
李涵被黑氣擊倒在地。
“喂,小子,我很無聊啊,你要是再不讓我高興高興,你妹妹不死也會變癡呆哦。”
他雙手扒在地上,骨節突起,咬緊牙關,一步步掙扎著爬起來:“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黑氣如同利箭一般射來,李涵側身躲避,但他依舊被擊中,身體一晃,幾乎又要倒下,但是他迅速站起來,一步步向那屍體走去。
“嘿嘿嘿,你該知道的,普通人聽了鬼語會失去神志被其蠱惑,時間拖得久了,就算除了那纏著她的惡鬼,她的神志也清醒不了了。”
李涵被黑氣再度打飛出去,撞在牆壁上,頭暈眼花,他的左手無力的垂下——骨頭全碎了。
他下巴和右手撐著地,艱難地喘息著。
鬼語?
很熟悉的傳說,他在哪裡聽說過。
血從他的臉上滴落到地上,形成了紅色的水窪。
他從裡面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影子。
毫無勝算。
怎麽辦?
“你們要我做什麽才能放了她?”他吐出血沫,垂著頭低聲問道。
那屍體直接閃身到李涵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現在的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
他踩在李涵的手上,李涵感到千鈞的力道從頭壓下,在這樣的力道下,他即將化作一粒粒塵埃。
那屍體又接著笑道:“而且我已經知道了結果,我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雖然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我素來有善心。像你們這些弱小的毫無力量的螻蟻,留在這世間很痛苦吧?”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還有五陰熾盛,嘖嘖嘖嘖,好苦啊。”
“不如,我來幫你早點解脫,順便也幫幫你妹妹吧?也算對得起我鬼使觀音的名號。”
李涵的臉趴在地上,看起來已經徹底無法動彈。
但是在那屍體轉身的瞬間,他的手指卻微微動了一下,扯住了對方的褲腳。
他沒有放棄,他還有力氣。
“哎,我最討厭的就是人類的自不量力。”那葫蘆漲大了一分,黑乎乎的洞口正對著地上的李涵。
狂暴的黑氣疾射而出,連綿不絕。
李涵被黑氣打倒,他的身體像一片落葉般飛起又落下。
但李涵卻繃緊了身體, 匍匐在地上觀察著黑氣的節奏和方向,他還不打算放棄……
人生苦不苦自己說了算!哪容得你這妖魔鬼怪插手!
“砰!”
他被黑氣打飛的瞬間逆著慣性向左滾去,黑氣卻沒反應過來地繼續打向了右側,一擊落空!
李涵抓住這一瞬的機會,用力一拍地面再次跳前。
“啊啊啊啊啊!”他一瘸一拐地用身體撞向那大笑著的男屍。
他要把屍體撞到樓道的扶手中間,那是一個垂直的中空帶。
大不了,同歸於盡!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的胸口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金光。
“嗡”的一聲,水面碎成了渣,那些噪音和細碎的笑聲瞬間消失,一股壓抑的氣息從他胸口躥了出來,迅速地席卷了整個空間——
李涵身上的壓力也消失了。
空氣猛然被抽空,世界變得異常靜謐,靜得他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一切就像在慢速攝像頭裡一樣,時間被切片,除了他之外的一切都凝固在那無數的定格碎片裡。
他能看清空中每一粒微塵的細節,他懸停在空中,接著搖搖晃晃地腳踩虛空,走到了被定格在大笑的瞬間的男性屍體旁。
一拳
兩拳
……
“啊啊啊啊啊啊!”李涵用盡了所有力氣,將那屍身徹底錘爛。
他看著沒了聲響的屍體,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無力地向前墜向地上的血泊。
血泊裡的自己看起來扭曲不堪,像是被打亂了順序的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