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老師,你這麽晚還沒睡啊。”隋婉君似乎正在一張白紙上塗塗畫畫,看到楚良突然來了,她下意識身體前傾,用雙手擋住了白紙。
而在桌子上,還擺了好幾本厚厚專業書,粗略的看了一眼書頁上圖片,楚良猜測應該是心外科方面的資料。
楚良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走到長桌上準備拿開水瓶。
可是拎起來一晃蕩,空的……
隋婉君這時候突然臉紅了紅,看了一眼自己粉色的水杯,連忙說道:“楚老師我幫你去打水,剛剛感覺有點冷,就一直在喝熱水……”
楚良擺擺手,說道:“沒事,我自己去打水。”
說著,便拎起熱水瓶去開水房打了滿滿一瓶熱水,回來的時候給自己的杯子倒滿,轉頭又把隋婉君粉色杯子裡的涼水倒掉,倒上了熱水。
“謝謝楚老師。”隋婉君雙手小心翼翼的靠近滾燙的瓶身,感受到寒夜裡的一絲暖意,她頓時笑靨如花,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怎麽這麽晚還不睡?”楚良問道。
隋婉君有些猶豫,但思考了幾秒種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楚老師,心臟大手術有斜切的嗎?”
“?”楚良沒聽明白。
隋婉君趕緊把桌子上的白紙挪到了楚良的面前:“楚老師,就像這樣,心臟大手術的切口有可能會是這種形狀嗎?”
楚良低頭一看。
是一個用線條勾勒的簡單人形,胸口靠近心臟的部位有一條斜線,從靠近胸骨的位置向外向下傾斜,角度還是十分明顯的。
按照隋婉君的說法,她疑惑的就是心臟大手術是否會有這樣的斜向的切口?
“一般來說,沒有。”
楚良搖搖頭,說道:“心臟手術切口,要麽就是胸骨正中切口,將胸骨直接劈開,直視心臟手術,要麽就是胸骨下段小切口、右腋下小切口、右前外側切口……這種斜切的,基本上沒有看到過。”
聽到這個解釋,隋婉君臉色驟然一緊,似乎聯想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楚良這時候正看著白紙上的小人,並沒有注意到隋婉君的變化,接著又說道:“不過切口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臨床上沒有絕對,斜切口也有可能有別的原因,所以只能說‘一般來說,沒有’。”
隋婉君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一些,又接著問道:“那也就是說,也存在斜切口的可能性,那楚老師你知道有哪些手術會用斜切口嗎?”
楚良道:“這個就不清楚了,如果真是非常規切口,肯定也是非常規的原因,除了當事人,外人很難憑空猜測出原因。”
說到這兒,楚良有些好奇道:“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隋婉君吞吞吐吐道:“體檢的時候看到了類似的切口,所以有些好奇……”
看到隋婉君為了一個切口熬夜研究,楚良不由得有些動容。
不得不說,楚良這個帶教老師做的還是十分失敗的,放著這麽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優等生不好好培養,整天都忙著自己的事情,最後導致可憐孩子就算一肚子問題,也只能挑燈夜讀,試圖自己在書中尋找答案。
這真是個好苗子啊,我當年要有這樣的學習勁頭,嗯……估計定位賽連黃金都上不去了吧。
楚良不免有些慚愧,認真思考了片刻後,沉聲說道:“婉君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很多東西其實都不用我教,你自己多看看、多想想,就能明白。”
“但唯一有一點我想要教你,也是我覺得臨床最重要的一點。”
隋婉君很少見到楚良如此認真的傳道受業,
立刻精神集中起來,小臉繃緊,認真傾聽。楚良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說道:“不要被課本束縛住思想,臨床畢竟不是課本,很多疾病你不能試圖套用學校裡的那一套思維,你要跳出來,培養一套自己的臨床思維,這樣才能解決實際問題。”
隋婉君愣了愣,顯然無法理解楚良的意思,斟酌道:“我知道課本和臨床不一樣,但課本畢竟是標準答案,參考課本雖然不總是有用,但至少不會出錯吧。”
楚良搖搖頭:“臨床根本就沒有所謂標準答案,課本提供的只是理論基礎,你要用經驗去修正它,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能看到的只是影影綽綽的風景,你得走下來,置身風景之中,你才能知道你真正面對的是什麽。”
隋婉君徹底懵了。
楚良只能拿起那張白紙,舉例分析道:“就比如心外科手術的切口設計,我剛剛和你說的那幾種切口,就是課本上會寫的,但這並不意味著臨床只會使用這幾種規定的切口。”
“醫生最寶貴的,就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能力,絕對不能被僵化的內容限制思維,畢竟你永遠也沒辦法預料到下一個病人、下一個疾病,會是什麽樣子。”
楚良拿起筆,在白紙上龍飛鳳舞的寫下兩行字。
1、術野。
2、操作。
“簡單來說,切口設計只需要遵循這兩點原則就行了。”
“切開皮膚、皮下組織、筋膜、脂肪……暴露出手術需要的術野。”
“然後在這個術野內器械要有操作的余地,切除的組織器官要能夠順利取出。”
“首先保證這兩個原則,再根據不同的情況設計特定的切口,手術就能順利完成。”
隋婉君眼睛亮了亮,她本來就是很聰慧的一名學生,往往只要老師點撥一下,她就能舉一反三,收獲匪淺。
此時聽到楚良的解釋,再看了一眼白紙上自己親筆畫出的手術切口和楚良手寫的兩個原則,她突然感覺仿佛有一扇沉重的大門在自己的面前緩緩打開,從門縫中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光芒。
某些思維的桎梏被打破了。
“臨床不是課本,思維不能被限制,創造力才是一名醫生最為重要的能力……”
隋婉君眨了眨眼睛,然後重重的點了點頭:“謝謝楚良老師,我感覺我想通了。”
可此時的楚良卻突然愣住了。
他看著白紙上自己寫下的兩行字,卻覺得那麽陌生,仿佛上一秒寫下這些的不是自己一樣。
“切口設計的原則……”
楚良托起了下巴,苦思冥想的樣子就和剛剛的隋婉君如出一轍。
隋婉君也不明白楚良為什麽會突然進入這種狀態,不過她也沒有打擾楚良,只是安靜的坐在一邊,好奇的看著楚良拿起那張白紙,不停地在上面塗塗畫畫。
病房的夜晚靜悄悄的,牆上的時鍾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凌晨,楚良就這麽悶不吭聲的研究著切口的設計,手邊的茶水杯不知道怎麽回事,永遠都裝滿了熱水,似乎怎麽也涼不了,也喝不完。
終於。
一聲短促的歡呼聲。
楚良用指節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看著被自己寫的密密麻麻的白紙,臉上的欣喜之色無法被疲憊掩蓋。
“終於找到了比小切口更加極限的切口設計,這才是可以媲美腹腔鏡的精妙手術方案,臨床思維果然要更加奔逸一些,不能被傳統術式限制!”
而就在楚良終於想清楚明天的手術方案,從這種全心投入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後,他這才發現隋婉君竟然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此時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看起來睡的並不安穩。
楚良這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原來自己那杯永遠不會涼,怎麽也不會喝完的枸杞茶,是隋婉君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