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的殘霞將它的暖意慷慨地分享,太陽在海平面上下沉,人紛紛駐足,觀看這難得的一幕。
維克蘭德的工業霧霾罕見的消散了,這座海城終於見到了海上的日落。
盡管這風景美如畫,但黑發男人眼裡卻是另一番景色
紅色肉球從天空哀嚎著將令人扭曲的詭譎怪誕的光芒灑下,祂被那隱藏著深海之下詭異存在伸出的多根觸手拖拽著,一直下沉,下沉,到那不可描述的神國。
他黑眸微縮,眼前又變成正常的樣子。
他瘋了,很嚴重。
他原以為時光會磨滅那段記憶,但它就像貫穿石頭的傷痕,隨著石頭被磨平,愈發清晰可見。
殘陽的溫暖並不能驅散胸膛傳來的寒意,他感到哀傷。
馬車的喧鬧,遠處蒸汽遊輪傳來的轟鳴。
大海並不美麗。工廠將汙水直接排放,使得整個碼頭的海水一片漆黑。有的學者戲謔的用神話傳說中美酒所構成的海洋“黑海”來命名它。
暖意在融化,他忘卻了同伴被埋葬於冰冷與死寂之中。這個世界需要他嗎?他需要這個世界嗎?他如此想到。
世界如同一朵絢麗綻放的鮮花,而現在,它正在凋零。海普和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搏鬥過,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事實上那是昨天的事。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
他愛上了她。她愛上了他。
但現在他形單影隻。
“獨自一人的冥府之旅,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他喃喃道。
四周變得怪誕,光怪陸離,五光十色的光芒讓他頭暈目眩。
今夜他將離去。
……
溫馨的木質門被推開,裡面坐著的卻不是慈祥的老約克。而是一位陌生的少女。她有著女性曼妙的曲線,精致的臉龐因雙目上纏著的輕紗多添了一分神秘。
“嚓,嚓,嗤。”
火柴燃起微弱的光芒,搖晃著湊近熏香。
安神的熏香被火柴點燃,縹緲的煙霧緩緩上升,直到屋頂。
那應該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海普不禁想到。然後他取過一把放在邊上的椅子,坐了上去。柔軟的觸感傳來,令人不禁放心下來。
然後是沉默。兩人誰也沒開口。
“能把那東西掐了嗎?”海普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指著正在角落燃燒的熏香,盡管它散發的香味,令人神怡,但海普覺得很不舒服,那種被強製進入平靜,什麽也掀不起波瀾的狀態不適合他,讓人昏昏欲睡,下一秒就要忘記所有。
“我以為這能讓你放松,它有安神的效果。”少女的嗓音很獨特,帶著一絲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慵懶。
“你剛剛睡著了吧?”
“沒有,請不要質疑我的職業操守。”少女說著伸手將熏香熄滅,然後,抑製不住地打了個哈欠。
“……”
盡管很懷疑這位新上任的心靈庇護所的負責人的專業性,但海普還是耐心的等待。
“能告訴我你的具體情況嗎?我還沒來得及和約克大叔交接,可能有些情況被忽視。”少女一邊讀著海普的資料一邊詢問。
“我瘋了,就是這麽簡單。”
“額。”少女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這位傳奇調查員會這麽輕描淡寫。
“但是資料上顯示你在三天前的理智(Sanity)測定中還擁有較高的數值,並且在那以後沒有進行任何一次事件調查,能告訴我,
這是為什麽嗎?” “那對於我來說其實是50多年前的事了。”海普追憶著,黑眸中未曾消散的憂傷變得更濃鬱起來:“我感到疲憊,於是我睡了個午覺,然後在名叫貝爾克蘭的城市蘇醒,那是同樣充滿死寂與絕望的世界,那些不可名狀也在窺視著那裡。我以為穿越,於是變賣手表……”
少女安靜的聽著,很難想象這位最年輕的傳奇會因為一次午覺瘋狂。
“我遇見了薇拉,那並不是什麽好經歷,我是因為委托前去的,我在下水道找到了她,她當時小小的一團……”
暖色的燈光在天花板上照亮著兩人,周圍堆著讓人感到溫馨的毛絨玩具,海普沉浸在過去。
“我們相遇相知,然後相愛,我們一起外出,一起忙碌,一直在一起,盡管那個世界如同篝火中的灰燼一般逐漸熄滅,逐漸變得更加惡劣,但我們都相信,只要有彼此,我們就會是最幸福的……”
“我們都許下諾言,除了死亡,什麽也不能叫我們分開,在一個血月升起的夜晚,我親吻了她……”
“她說最愛我的眼睛,黑色的眼睛裡仿佛有光明……”
“我告訴她,我要拯救這個世界,為這個即將熄滅的火堆添上一把柴火……”
“她不理解,她說我不是救世主,她只希望我能呆在她身邊,直到世界的終末……”
“我們爭吵,昔日的感情即將破碎,我推開門而去,在夜晚的雨幕中離開屬於我的港灣……”
“我勝利了,篝火永遠不會熄了,我奔回我們的小家,我在樓下看見薇拉隔著對我笑著,我沒有死在與不可名狀的搏鬥之中,盡管那場戰鬥持續了50多年,我容貌未改,但她已經不再年輕,我奔上老舊的樓梯,周圍的一切都與很久以前一致,我推開門,準備擁抱我的妻子,然後……”
似乎無法被壓抑,海普那雙黑色的眸子裡不僅有哀傷,還有痛苦,他捂著胸口,幾乎失控,他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死去,留下的只是一具腐朽的軀殼,他張大著嘴,隻發出一些不成調的叫聲,桌子被推翻,海普終於說出了那句
“然後我醒了,之後我瘋了。”
少女沒有說話。房間再一次陷入了死寂。兩人就這麽坐著,時間在消亡。
“這麽說,你愛上了夢中的人物,而你夢中的記憶現在困擾著你。你因此而瘋,是嗎?”少女斟酌著開口,面前的男人再也經不住打擊了,人們總是將輝煌的光環加於他身,簇擁著他,但他本身就非全能,傳奇的光環蓋住了他只是普通人的事實。
察覺到少女也隻認為那是個夢,海普苦笑。“願意聽我講另一個故事嗎?”
少女微微點頭。
“你聽說過莊周夢蝶嗎?”海普說出了一句晦澀難懂的話。
“莊,周,夢,蝶?”少女有點害怕了,這句話如此生澀,甚至類似於那些不可名狀的囈語,面前的這位傳奇調查員不會求助於那些不可名狀了吧?
“不必擔心,這只是一種古老國度的語言,只在我夢中出現過,你看你現在不也沒事嗎?”海普察覺到少女的恐懼,出言安慰。
“曾經有一位叫莊周的學者,他在一次午睡時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已然自樂,翩翩起舞,他覺得究竟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
“對不起,我不是太懂。”少女不好意思的小聲說道。
“沒關系,你說,究竟是我在做關於另一個世界的美夢,還是另一個世界的我在做噩夢?”海普神色如常,眼中的痛苦被收斂,他扶起桌子,想要將房間恢復原狀。
“我會搞明白這件事的。”他說,然後帶著決然走出房間。
房門被打開,走廊上的電燈很刺眼,它們並不散發熱量,但確實讓人感到溫暖,遠在數公裡之外的蒸汽發電廠為他們提供能量,它們只是那麽亮著,就已經很好了。
背對著燈光,少女看不清海普的臉龐,那雙黑色的眸子隱於黑暗,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她察覺到海普說了什麽,但她沒聽清。
“今夜,我將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