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普通高等學校全國統一考試】
陳沂川眯縫著眼,前方黑板上那整齊的板書讓他有些心悸。
側頭瞄向窗外,時間應該剛近下午不久,光線柔和,湛藍的晴空充斥大半視線,底下填充著幾棟灰色的方塊樓。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筆在紙上遊動的莎莎聲,偶爾還有幾道輕微的咳聲。
這副景象他有一段時間曾經多次在夢裡回味。
陳沂川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身前帶著些許劃痕,但整體還算是光潔的實木桌面。
上面交叉堆疊著一套試卷。
滿滿的英文印刷體中,黑色加粗的中文題目格外醒目。
【2010年全國卷Ⅰ英語】
陳沂川瞳孔略微收縮,伸出手把試卷展開擺正,以有些陌生的握筆姿勢端著,握緊,中性筆側邊的棱角在他指腹勒出印痕。
上帝和量子物理在他的腦海深處激烈爭鋒,無數個為什麽和不明白跟著噴湧而出,還有很多騷話堵在喉嚨處有口難言。
但真實的觸感和清晰的思想無不在提醒著他,他的確是如他曾看過,了解過的無數故事中所寫的那般。
重生了。
重生到他十七歲的夏天,高考第二天下午的考場上。
他可以和那些前輩們一般重啟人生,利用未來記憶和經驗快人一步,彌補曾經的難以釋懷的遺憾。
只是遺憾的是,陳沂川並沒有什麽難以釋懷的遺憾。
他的人生基本沒意外,只是普通人按照社會標準和秩序的方向努力向上的一生。
小時候聽話懂事,上學後成績優異,高考後沒有意外的考上名牌大學,大學畢業後也按部就班的被某百大企業招聘。
然後兢兢業業的工作奮鬥半生,終於是攢足了幾分社會供料供養自身的資本。
可還沒開始好好享受,在去往大洋彼岸的飛機上,陳沂川有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驗了高空自由落體的感覺。
在他以標準的平臥式入水後,再睜眼便已經坐到了這個座位上,進駐了這具十七歲的身體,靈魂還保留這幾分墜落的感覺。
而不出意外的話,他那具三十二歲的軀體已經摔成兩段了。
也可能是四段。
陳沂川沒有做出什麽大的動作和動靜,就已經足以說明他的沉穩和冷靜了。
但就算沉穩如他,在此刻也忽然有些如坐針氈,因為此時講台上的監考老師正死死盯著他。
視線焦灼的有些刺痛。
一個考生在高考考場上坐在座位上半天不動筆,還東張西望四處亂看的不知道幹啥。
這要是他課堂上的學生,或者是平常的月考,早就被他請出去了。
只是在這個高考考場上,只要不是特別離譜的操作,他不會出聲警告,更不會直接把他驅逐出場。
這些孩子還不明白高考對於人生的意義,他可是懂得,希望這個小夥子不要不知好歹,辜負了他的苦心。
在監考老師的目光下,陳沂川不留痕跡的端正坐好,專心盯著自己桌面上的試卷。
仿佛他從進考場後就一直這樣坐著。
監考老師看著陳沂川這一手挑了挑眉,略微有些滿意,移開目光,但還是時不時警惕的觀察著。
而陳沂川的已經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這張試卷,或者說是這場高考。
按照歷史軌跡的話,陳沂川今年的高考成績應該是在六百來分,不算失常也不算超常,
就是陳沂川的正常成績水平。 其中數學語文和理綜在現在的陳沂川還沒來的時候已經考完,不會有太大變化。
只是現在的英語就不好說了,當年他的總成績能過六百,英語成績是佔了相當大的一份功勞。
而已經過了英語六級多年的陳沂川坐在高考英語的考場上,心中不僅沒有段位碾壓越級代打的快感,反而有點慌。
眾所周知,高考考的是做題,合格的知識和解題的能力四六分開,這點在英語上體現的更為明顯。
如果是高三時的他,那沒問題;如果是考研時的他,那問題不大,但現在坐在這裡的是在社會摸爬滾打多年的陳沂川。
這就有點問題了。
陳沂川抬頭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鍾,心念一轉計算著時間。
考試時間是3點半到5點整,而現在是下午3點55分。
也就是說留給他的時間隻比海參隊多了一點。
陳沂川靜下心來,先翻看了下整張試卷。
模模糊糊的感覺有點親切,字裡行間有些零碎的熟悉,畢竟是考過一次。
但十幾年過去了,想記起一點什麽是基本不可能的了,只能是憑他現在的本事現做。
而以他如今畢業多年現存的英語水平來說,整張一共有兩個眼熟不知道意思的,五個眼熟拿不準意思的,而且很多單詞以陳沂川的目光來看根本不是高中接觸的詞。
只能說出題老師也真是費心思了,很多地方專挑著偏和怪出,擺明了就是要給考生們的大學夢填上一點阻礙。
陳沂川記得當初就有很多人罵這一年的出題,但很明顯他們罵早了,因為這一年只是開始不是結束,之後會越來越難。
從頭到尾翻看一邊,把試卷折疊擺好,再把答題紙墊在下面,陳沂川開始了答題。
台上的監考老師看著這個一直不老實的學生終於低著頭認真做試卷,盤著核桃手串的手法緩了幾分,但還是時不時警惕的觀察著。
而陳沂川隨著答題已經進入狀態,摒息雜念,時間在他的全神貫注間悄然消逝,身子不自覺的越趴越低。
在幫明明不會英語還非要和外國人交流的李華,再次向他的外國朋友寫了一封email,宣傳了一波莫名其妙的中國文化後。
陳沂川直起身,輕輕舒展了下因為長久保持一種姿勢有些酸澀的身體,看著滿滿當當的答題紙長出一口氣。
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鍾, 發現才4點半多一點,也就是說他隻用了40分鍾左右就把高考試卷做完了。
陳沂川心裡頓時有點不穩,把卷子又從頭反覆檢查兩遍,改了兩個拿不準的選擇題,才放下了一直緊握的筆。
再次抬頭看了眼鍾表,分針正好走到了12,並開始朝著1緩慢移動。
陳沂川又翻了翻卷子,對著密密麻麻的答題紙最後檢查,確定沒什麽明確要改的了,坐著想了想,便拿著試卷動作盡量小心的站起身。
但一舉動還是將考場內的半數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這個年齡段的學生基本上沒有提前交卷的,不光是父母老師不讓,他們自己也不敢。
這麽重要的場合這麽大的壓力,他們恨不得每一秒都用來做題,做完了每一秒都用來檢查。
但實際上很多時間都是無效的,在有限的時間裡把自己會的都答上,這就是高考內容的全部了。
當然多檢查幾遍總是沒錯的,只是現在陳沂川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沒有問題了。
陳沂川輕聲漫步到講台前,將試卷和答題紙都擺到監考老師面前。
臉上露出禮貌和善的微笑,聲音盡可能輕微的說道:“交卷,老師。”
監考老師皺著眉頭看著他,之前眼前這個男生一直東張西望的動作,以及這麽快的擺爛做題,讓他已經把這個男生認定為空有相貌的差生了。
沒有多說什麽,監考老師用盤核桃手串的手略微擺了擺,示意陳沂川可以出去了。
陳沂川禮貌致意,沒有多余動作,轉身邁出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