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假小天師”的戲碼還沒上演前,王凡此時還是龍虎山的禦賜小天師,口中稱臣,並無錯誤。
大殿的目光齊聚於此,向他看來。
黃子澄的氣勢為之一滯,齊泰等人也都面露異色。
勳貴們此時方才反應過來:對啊,今天的戲碼不是要拆穿這個道童的身份麽?
殿上的朱允炆也破天荒的皺起眉毛:自己不是叮囑他,不要胡說八道麽?
去牢房裡見王凡,主要是因為方孝孺臨走之前在朱允炆面前好一頓誇讚王凡,引起了他的好奇。
方孝孺雖然迂腐,但對王凡這位小老師卻是真心的,雖然王凡被關在牢中,可方孝孺擔心以他的性子,自己一走再與齊黃二人發生爭執。
於是便在朱允炆面前大力誇讚王凡,朱允炆的性格,方孝孺還是吃的準的,自己一誇,果然引起他的興趣。
按照方孝孺所想,只要朱允炆去見了神奇的小老師,一定會對他感興趣。
而朱允炆去見王凡,黃子澄和齊泰一定知道。
有了皇帝青睞,王凡就算做出再荒唐的事,也不會有性命危險。
又擔心王凡認不出皇帝,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方孝孺還專門叮囑——只是王凡發呆,沒有聽到。
朱允炆去見王凡,果然引起了他的興趣——抬杠的興趣。
這個小道童把自己十分在意的“建文新政”貶低的一無是處,把朱允炆的怒氣激了出來,又發現王凡並沒有認出自己的身份,便毫無顧忌的將心中積攢多年的不爽全都借著反駁的話頭傾瀉到王凡身上。
雖然每次都惱羞成怒而走,但回到宮中,朱允炆卻覺得十分爽快。
如此這般幾次後,朱允炆把王凡當做了自己的情緒垃圾桶:會反駁、會強嘴,還會和自己斤斤計較,在自己被他抬杠抬的快喪失興趣時,他反倒主動承認錯誤。
這樣的家夥,滿金陵也找不到第二個。
是以,朱允炆很珍惜王凡這個小道童——至於他反駁自己的那些“策論”,一個小毛孩子,懂什麽國家大事。
至於要收王凡當做學生考進士,卻是他深思熟慮後的。
方孝孺一生最大的痛楚就是沒有考中進士,而齊泰和黃子澄每次和自己商議政務,只要自己提出一些異議,倆人都會以“他們讀聖賢書,科舉進士出身,士大夫理政,皇帝治國”為理由,讓他啞口無言。
時間久了,便暗中有了“如果我考中進士了呢?”的想法。
他也知道這種想法不可能實現,遇到王凡之後,想法變了:如果這小道童成了朕的學生後,他考中了進士,豈不是說明朕比進士更厲害?
是以在得知王凡並非龍虎山小天師後,朱允炆甚至很是高興:此乃天助朕也!
又見黃子澄對著勳貴們大殺四方,朱允炆心裡很開心:黃公,朕幫你敲打勳貴,一會朕要赦免這小道童,你們可不能反對。
正高興著,聽到王凡主動出列,要奏本,心中馬上不喜:朝堂之上,你有什麽本好奏的?朝中政務,連朕都不懂,你小孩子一個,能懂什麽?
可眾目睽睽之下,皇帝也不好拒絕,只能問道:“卿有何事?”
“臣有罪...”王凡行了個大禮,齊泰和黃子澄對視一眼:這小道童要生什麽么蛾子?咱們還沒開始收拾他,他反倒主動認罪?
黃子澄有些慌張,相對於齊泰,自己的兩處“汙點”可都拜王凡所賜,因此對於王凡,
黃子澄既有除之後快的憤恨,又有不敢觸碰的本能。 齊泰則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緊張:他就算主動認下自己假冒天師的事,那也是欺君之罪,殺他易如反掌,不會影響到大局。
黃子澄稍微安心,只聽朱允炆笑道:“卿有何罪?”
心裡卻想上前抽王凡兩個嘴巴,你若是主動承認自己有罪,朕如何為你說情?
“臣之前假托能佔卜吉凶,問卦前途之名,贏了齊尚書兩次,其實另有隱情。”王凡一副悔恨無比的語氣,又讓滿朝文武摸不到頭腦。
好端端的怎麽提起這件事來?
全場只有同樣跪在地上的張傑最高興,像是看恩人一般看著王凡,若非他出來轉移話題,自己現在只怕早就被拉出去問罪了。
有了這個時間,張傑向李景隆這位勳貴將門的帶頭二哥投去求救的目光。
李景隆示意他不要緊張,一切有自己。
齊泰則一愣:另有隱情?能有什麽隱情?
注意力不由自主的匯聚到王凡身上。
“哦?什麽隱情?”朱允炆也來了興趣。
王凡暗暗向著李景隆為首的勳貴們看了一眼:看好了,什麽叫做黨爭手段,我隻演示一遍。
勳貴們注意到他這一眼,不明所以,徐增壽誤以為他要自爆,趕緊挪步到李景隆身邊悄聲道:“曹國公,待會還請施以援手...”
李景隆心裡暗罵:老子一會自身可能都說不清楚,怎麽救你們?
但滿朝的勳貴們此時都注意著自己,李景隆也只能強自鎮定,微微點頭。
“臣之所以能贏,並非是通過卜卦知道,而是有人相助。”王凡“誠惶誠恐”的說著,瞬間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尤其是齊泰,整個人都蒙住:原來老夫沒有輸!而是沒人下了套!
建文朝裡,向來是他齊泰給別人下套,何曾中過別人的計?
那兩場賭約,讓王凡名滿金陵,卻讓他和兵部成為眾人茶余飯後的笑柄,傳的最熱鬧時,齊泰甚至躲在家中三日未曾出門。
如今聽到真相,齊泰臉色唰的一變,心中暗生殺心:“若是讓老夫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非得將他碎屍萬段不可!”
黃子澄見齊泰如此,也向他投來放心的目光,那是告訴齊泰:老齊,咱倆現在是一個陣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幫你!
“哼,何人助你?”怒氣在心,齊泰有些忍不住。
王凡並不理會他,又高聲道:“臣還有本要奏!”
整個朝堂上所有人再次迷糊:你第一本還沒說完呢,怎麽還有第二本?
“胡鬧!還沒說誰人助你,哪裡來的二本!”黃子澄對王凡有一種本能的畏懼,雖不知他要幹什麽,可王凡此時的狀態他可是再清楚不過——當初嚇唬自己的時候,他就是這副面孔!
“讓他說!”朱允炆也壓住了火氣——似乎一見到王凡情緒垃圾桶,他就有些控制不住。
“臣要檢舉揭發朝中有人暗通燕逆,妄圖顛覆我大明江山!”
王凡一聲高喝,猶如一道霹靂砸在了朝堂之上。
旁邊的徐增壽更是一個激靈,渾身發抖起來:完了,小天師,你這是要出賣我麽!
心裡接受不了,自己明明對他一片真心,剛剛還拉下臉來求曹國公關鍵時刻出手救你,可你卻...
徐增壽心中苦澀,平生第一次嘗到了背叛的滋味。
不等這滋味湧上喉頭細細品嘗,王凡接下來的話讓他直接喪失思考能力。
“此人便是太常寺卿兼翰林學士黃湜黃子澄!”王凡這一次聲音比上一次還要響亮,胸口的傷處甚至跟著疼起來。
“啊?”
滿堂之上,鴉雀無聲。
下意識裡,所有人都向著黃子澄看去。
剛剛還意氣風發,一副大明青天的黃子澄瞬間慌了神,滿臉“毀謗!他毀謗我啊!”卻因為太過震驚而說不出任何話來,心裡對王凡的畏懼一下子湧了上來。
上兩次就是這樣,自己原本信心百倍能收拾掉他,結果都被這小道童反殺。
失敗的陰影一直籠罩著黃子澄,以至於他對王凡的攻擊已經形成了應激反應,只要王凡一嚇唬,他就控制不住的手腳發麻。
下意識的向著齊泰看去,齊泰則給了黃子澄“放心,有我在”的眼神。
齊泰轉而看向王凡,心道:我看你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汙蔑黃公,狗急跳牆罷了。
“暗中助臣贏了齊尚書之人,便是黃子澄!”
王凡根本不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密集的信息持續輸出:“黃子澄記恨齊尚書舉薦長興侯耿炳文帶兵征討燕逆,唯恐長興侯平定燕逆之亂,壞他大事,因此暗中私傳軍中機密給燕逆,又怕被人發現,便讓臣假借佔卜之名,擾亂視聽,事實果然如此,大軍幾次受挫,朝中注意力全都在臣與齊尚書的賭約之上,並無人在意他暗通消息!”
“胡說!”黃子澄終於憋不住了,手指王凡,一副擇人而噬的模樣,十分嚇人。
“一派胡言!”齊泰十分不屑,冷哼一聲,可心裡卻產生一絲疑惑:果真如此麽?
他與黃子澄本就屬於政敵,這一次合力也不過是共同對付勳貴將門而已。
聽到王凡這麽說,雖然本能上不相信,但多年的官場生存經驗,還是讓他不得不把王凡說的事在腦海裡過一遍。
只可惜王凡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繼續輸出:“黃子澄暗通燕逆不光此事。之前關於削藩,德公力主先削強藩燕逆,再動其他弱一些的藩王,此所謂,擒賊先擒王,罵...射人先射馬。但黃子澄卻力主最後再削燕逆,給了燕逆喘息之機,暗中謀反之時!”
想起舊事,齊泰的眉頭一皺,當初因為如何削藩,他和黃子澄可是大吵了一架。
“燕王三世子在京師,魏國公和德公又力主不可放他們回去,一旦放虎歸山,燕逆再無顧忌,必反,而又是黃子澄上躥下跳,慫恿陛下放他三人回北平,更是暗中給臣禦賜令牌,暗中助他們離開,臣當時害怕,知道欺君乃是死罪,但黃子澄卻告訴臣,一切有他護佑!”
“力主不可讓燕逆三世子離開金陵的,還有曹國公。”王凡突然向著李景隆看去:“敢問曹國公,小道說的是真是假?”
李景隆早就蒙了,一時不察,點頭道:“確有此事...當日本公確實也曾有此意...”
這次不光齊泰皺眉了,滿朝文武也都跟著皺起眉毛來:難怪黃公要和這小道士一起在牢房內,我說怎麽想不通呢...
“燕逆謀反後,黃子澄又極力反對長興侯耿炳文卦帥,結果這一次齊尚書據理力爭,沒有讓他得逞,他便暗中給北平通風報信,更是假裝人在牢中,讓臣給他打掩護!”
王凡說到此時,咬牙切齒起來:“臣年幼無知,上了他的惡當,這黃賊那日哄騙自己,說乃是奉旨所為,臣自小便被教誨忠於我大明天子,對陛下旨意自不敢違背!他讓臣假佔卜之名,也是這般說辭。若非當日陛下到牢中教誨,臣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你!豎子!”
黃子澄真的急了,讓王凡這麽一條條說下來,他都產生了懷疑:“難道老夫真與燕王有勾結不成?”
齊泰的臉色也沉的嚇人,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麽,有沒有把王凡說的話當真。
“你滿口胡言,血口噴人!”若是其他人這麽汙蔑自己,黃子澄早就一條條反駁回去。
但王凡之前給他的那兩次打擊實在太大,黃子澄亂了陣腳,一時不察,慌不擇口:“你可有證據!”
“自然有!”王凡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指了指自己:“臣本就是人證!”
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此乃燕逆在金陵密探名冊,為首的叫做龐瑛,原是錦衣衛百戶,現在是東城兵馬司一總旗。此中六十三人, 宮中府中具有,只要按名拿人,保準一個不漏!”
王凡冷眼看著黃子澄道:“此乃黃公親筆所寫,貼身收藏,若非他與臣同住牢中,臣還未有機會發現!”
湘王府的密探們打探消息雖然不行,但是造假卻是行家裡手,模仿黃子澄的筆跡更是不在話下。
自從得罪了黃子澄與齊泰後,發現燕王的密探對自己有些陰奉陽違後,王凡做了很多手準備,這份小冊子還是其中之一。
臨來的路上,他思來想去,還是暗中命湘王府的密探前去取來,在入宮前送到自己手中。
“給我看看...”李景隆在大明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什麽陣仗沒見過,但像今天這個陣仗,卻還真是第一次見到,下意識的伸出手。
王凡卻沒有給他,雙手捧著密探花名冊道:“就算抓不住龐瑛,但詢問他周邊的人,定能查到此人過去一個月,每隔三天,就會到天牢附近來一次,便是為了與給黃子澄匯報北平的消息和指示!”
王凡反擊的手段和黃子澄沒有什麽區別:都是汙名化對方。
我並不是要靠著這些陰謀論和偽造的東西弄死你,甚至我也不需要這些謊言多有邏輯,甚至就是捕風捉影,哪又如何?
黨爭之間,哪裡需要什麽真憑實據?
饒是朱熹這等儒學大家,把理論玩出花的人,被人說私通尼姑,睡了兒媳。
對方耍無賴的一句:老子雖然沒見,可你兒媳為何懷孕了?就讓他百口莫辯,跌下神壇。
玩汙名化,你們建文朝的群賢還不夠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