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澄覺得天都要塌了,他一屁股癱軟在地,心裡只有兩個字:完了!
自己是燕王的內奸麽?
肯定不是啊!
王凡捏造的這些罪名,他可以反駁麽?
可以,但是反駁並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自己在朝中有政敵:以齊泰為首的齊黨。
有仇敵:以徐輝祖為首的勳貴將門們。
他可以想象,就算自己能夠自證清白,但最終的結果並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名聲差了。
身為士大夫的領袖人物,黃子澄比任何人都清楚,對於他們來說,士林中的名聲那就是將軍們的戰功。
名聲越好越大,你在朝中的話語權就越高,位置越穩。
一旦名聲上有了汙點,有了瑕疵,私德上有了讓人攻擊的地方,仕途絕對不會平穩。
更不要說,齊泰和勳貴們會給自己自證清白的機會麽?
他不知道:也許吧,也許齊泰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許會幫自己...
他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旁邊馬上有官員上前攙扶,觸碰到他的手臂時,那官員感覺得素來穩重的黃公猛然一顫,本能畏懼的想要推開自己。
待看清是自己而不是豹韜衛的士卒時,黃子澄方才尷尬的苦笑,仿佛老了十歲。
王凡撇了他一眼,並沒有因為黃子澄淒慘的樣子有任何的愧疚。
如果說從研究中國各朝各代幾十場黨爭史,讓王凡明白了什麽,那就只有兩個道理:
第一:對待政敵,必須趕盡殺絕,讓他人死政息,如果不然,絕對被反殺。即便一時絕不了,也得一直絕下去,不可有任何的優柔寡斷。
第二:黨爭之間,不要談什麽公平正義,更不談什麽道德禮儀,證據,對於這些士大夫是不需要也不重要的,如若不然,也不會有嶽飛的“莫須有”罪名。
若是能做到王陽明龍場悟道後的菩薩心腸,金剛手段,方為上乘。
只可惜以王凡的心境,還達不到王陽明的水平,因此對於黃子澄,他並不打算心存任何饒恕。
在金陵的這些日子裡,也讓他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身在此朝,不管是建文朝也好,還是接下來的永樂朝也罷,自己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再有之前利用對歷史走向的熟知,靠著對別人的施恩,躺平了等著好日子到來。
他對湘王一派不盡心麽?
在王凡看來,雖然中間有逃跑的心思,可君子論跡不論心,他冒著生命危險去北平聯絡,待自己的預言成真後,荊州以劉值為首的文官們如何對待自己的:和談招安。
自己對黃子澄沒有幫助麽?幫著讓朱高熾三兄弟回北平,是你心中所想的吧,你別管老子出於什麽動機,順手幫了你,這個建議雖然愚蠢,卻沒有任何逼迫你黃子澄,是你的政治訴求。
三人到了北平,燕王造反,你害怕被當成晁錯殺了,又是老子的行為提醒你主動認罪避難的吧。
雖然沒有主動幫你,可老子也沒得罪你啊,為何你卻要三番五次的想要老子死?
至於說北平那邊的姚廣孝,咱們現在是兩家聯盟,我連面都沒見你呢,你就來一手小天師寫檄文試探自己。
好,既然如此,老子也就顧不得什麽同盟之誼,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把你們燕王府在金陵的密探全給你揚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無一不在告訴王凡:史書是史書,現實是現實,自己現在已經入了局,若想不被人欺,
就得有自保的實力: 拉上勳貴還不夠,齊泰和黃子澄的文臣陣營裡,老子也得啃下來一塊。
你想涇渭分明,把老子夾在中間打代理戰?門也沒有!
是以,他將密探花名冊交上去之後,並沒有想要停手的意思,反而緩了緩口氣,讓心情平複下來,再次昂頭挺胸看向朱允炆:“臣,還有本奏!”
建文朝的群賢們徹底麻了,黃子澄還沒從剛剛的失神中恢復過來,握著王凡假冒小天師罪證的禮部侍郎石昭猶猶豫豫,不知道要不要上奏。
齊泰更是深陷難道黃子澄當真與燕逆暗通曲款裡無法辨明:王凡的這番話聽起來是自圓其說的,但只要稍微細想就能找出很多的漏洞,可是黨爭之間,有自圓其說的罪名就足夠了。
歷朝歷代的黨爭從來沒有一天決勝負的,都是在互相的拉扯攻擊中,不斷虛弱對方的實力。
齊泰本就不怎麽相信黃子澄,有了王凡的這套說辭,對齊泰來說,就是一個工具:想和黃子澄交好,就無視它。想整治黃子澄,就拿起它。
因此,他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幫黃子澄。
耳聽到王凡又有本奏,齊泰的心臟一突突,他現在有些了解,為何黃子澄平日裡一提起王凡就恨之入骨:這小子當真是個屬王八的,一旦被咬住,絕不松口。
朱允炆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現在的局面,自己最為倚重的黃先生,居然會是燕王的同黨...這...根本不可能。
他不想再讓王凡繼續說下去了,但王凡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說完有本奏之後,似乎只是知會他一聲,這讓朱允炆心裡動了殺機:難道你在朝堂上如此放肆,便是依仗朕之前對你的寬容麽?
“臣在牢中,也曾聽聞監察禦史曾鳳韶曾大人、高翔高大人提到過鳳翔侯違法亂紀,賤買良田,勾結奸道之事,今日既有人拿出物證,臣懇請陛下按律將鳳翔侯正法,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
王凡說完,恭敬的俯身叩首:“臣要說的沒了,還請齊公拿出北平所謂的檄文,與臣對峙!”
曾鳳韶和高翔一聽到這話,先是一愣,對視一眼:你給小天師說過這事麽?
從對方的眼神裡馬上明白,對方誰也沒給王凡提過張傑,張傑的事他們也是剛剛知曉。
可王凡在皇帝面前這麽說了,他們只能感歎這小子當真是膽大包天,睜著眼說瞎話欺君。
但事已至此,倆人沒有任何選擇,再者彈劾張傑本就是他們明天要做的事,因此聞聲出列,跪在王凡兩旁,請求懲罰張傑。
陳忠、王艮等人也都略微一沉:自己等人剛剛在文樓說了,是要幫著他開脫的,如今小天師主動提起,很顯然他是問心無愧。
想起王凡剛剛的舉動,原本就偏向方孝孺,不滿齊黃二人把持朝政的青年翰林們豪情壯志湧了上來:此時正是我輩掃清朝堂渾濁之時!
也都主動站起來,走到三人身後跪下請皇帝治張傑之罪。
“好一招反客為主,好一招一刀三殺!”文官第一排末尾的李溦捋了捋胡子,暗暗讚歎。
身旁與他年紀差不多的致仕老臣也跟著道:“老尚書說的是啊,老朽恍惚間還以為回到了洪武時的朝堂上呢。”
“誰說不是,這小天師年紀輕輕,可手段卻是毒辣的很,絲毫不亞於當年的罪相胡惟庸啊。”李溦對洪武朝時的朝堂鬥爭心有余悸,現在想起依舊心驚肉跳。
那時滿朝堂上,各個都是上過戰場殺過人見過血的,連文官們也都是握刀可殺敵,握書考科舉的猛人。
鬥爭起來全都像是王凡這般,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層層殺招,讓人應接不暇。
“兩位老尚書,為何這般說?”身邊一個翰林院編修悄聲問道,他繼父與李溦乃是同鄉世交,都是山西泰和人,明初山西籍的官員極多,同樣是後輩新晉,山西籍的官員往往都會得到朝中同鄉的幫襯照顧。
李溦很是喜歡這個姓楊年輕人——雖然也已經不年輕了,如今三十多歲,去年才被皇帝征召來到金陵,修撰《明太祖實錄》。
“士奇啊,你久歷民間,去歲方才受召來朝,不知這官場之中,比那戰場沒有絲毫的不差。”李溦一副敦敦長輩的模樣:“今日你來宮中,可知有何事發生?”
楊士奇對這位照顧自己的世交前輩也很是尊重,在宮門口時,他見齊泰來迎,害怕自己上前被人說巴結當朝權臣,因此躲在後面,待入了文樓方才上前。
他本身就是個小心謹慎的性子,平日裡也不愛與人交往,來到金陵一年多,反倒是與這些上了年紀的舊識前輩們親近。
因此也在一旁伺候著。
“聽聞說是有一場真假小天師。”楊士奇恭敬的回答:“晚輩這些日子對這小天師也曾有耳聞。”
“是啊,連你這等上了值在書房裡一坐一天,下了值便回家的人都知道此事,你覺得正常麽?”李溦循循善誘,並不著急,對於這位後輩同鄉,他經常以朝中之事暗暗引導,立志將自己畢生在洪武朝學到的“苟字秘訣”教授於他。
楊士奇雖然沉默寡言,卻聰明無比,略微一頓道:“有些異常。”
“這就對了。”旁邊的老頭也跟著道:“這是早有人將此事宣揚出去,讓大家先入為主,還沒審呢,便覺得這小天師身份有疑。”
楊士奇暗暗點頭,李溦又道:“若是大家都不提前知道,此時突然有人上奏,你看那小天師,不過十歲孩童,腳上有傷,胸口還滲著血,他雖然是禦賜身份,卻是佔個幼、弱,誰人看了不是心生憐惜?”
旁邊的老頭知道老友這是提攜後輩,傳授官場經驗,也跟著補充道:“大家先入為主了他的幼弱,那時就算真有再大的罪過,也得從輕發落,你看剛剛太后娘娘自他進來後,便一直未曾說話。”
楊士奇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李溦又道:“剛剛在黃公奏稟鳳翔侯罪狀時,你看滿朝勳貴無一人敢反駁,那是被人捏住了痛腳,就連曹國公也只能隱忍不發,小天師卻突然發難,這時機把握的當真不像是一個十歲孩童能夠做到的。”
“老夫看著也不像十歲的孩童。”旁邊的老頭搖了搖頭:“倒像是十四五歲的少年郎。”
“誰家十四五歲的少年郎能有這份心機,能在這朝堂上還能這般大膽?你這老匹夫當年若是有這等膽氣,還能吃癟被貶?”李溦瞪了他一眼。
老頭也怒了:“老夫說的是他看起來的樣貌,哪裡說是手段,這般心機與手段,可像是活了幾十年的老家夥。”
楊士奇早就習慣了倆人的爭吵,連連苦笑,怕他二人在殿前失儀,連忙小聲打斷:“望公,您說小天師一刀三殺,又是什麽意思?”
李溦白了老友一眼,看向楊士奇道:“黃公剛剛定了鳳翔侯的罪狀,靠的是什麽?”
“百姓們的狀子,算是物證。”楊士奇若有所思。
“小天師告黃公與燕逆暗通曲款,又靠的是什麽?”
“燕逆在金陵密探的名冊,也算是物證了。”楊士奇猛然明白了什麽:“望公的意思是,小天師最後要請聖上定鳳翔侯的罪,便是想要做實了黃公以物證治罪。這樣的話,到了黃公這裡,也必須如此!”
倆老頭點了點頭道:“孺子可教也。”
“定鳳翔侯的罪,算是一殺,那這才算是二殺,這第三殺在哪裡?”楊士奇雖然聰明過人,但終究沒有經歷過官場上的事,因此百思不得其解。
李溦則耐心解釋:“鳳翔侯的案子,從現在來看算得上是鐵案一樁,而且明日之後,只怕不出一月,便會傳遍我大明各地。而小天師現在請奏,大家只知道是小天師力爭,方才定了鳳翔侯的罪,可不會有人去關心黃公之前的努力。”
“原來如此...”楊士奇再次恍然,心生佩服:“正如兩位所言,大家先入為主,認為小天師乃是嫉惡如仇,為民請命,再有什麽假冒小天師欺君的話,就無人相信了。”
“還是會有人信的,但不會多了。”李溦對楊士奇的表現很滿意。
“其實還有第四殺。”旁邊的老頭略微得意道:“小天師拿出燕逆密探的事,算是把燕逆得罪大了,而湘逆與燕逆同氣連枝,那是誰也不會再相信,所謂他是荊州來的了。”
“就你老匹夫多嘴!”李溦瞪了他一眼,剛想要再說話,忽聽人群中有人道:“臣石昭有本奏!”
“來了!”老頭趕緊按下心中要反擊的髒話,聚精會神的看過去。
楊士奇也跟著往殿中瞧去,只見王凡和曾鳳韶等人已經起身站在一旁,他看著眾星捧月般站在中間瘦瘦弱弱的王凡,非但沒有任何的緊張,反而微眯著眼睛,氣定若閑的看著出列的石昭,心裡暗暗敬佩:“我何時能夠像他這般,在這殿堂之上侃侃而談...”
石昭走到殿中,下跪行禮,高舉奏疏:“臣禮部侍郎石昭要彈劾此道童假冒小天師身份,罪犯欺君,罪不可恕!”
“此人本名叫做王凡,乃是浙江錢塘人士,因家中破落,自賣其身錢塘大戶高家為仆,後高家因罪株連,其流落荊州,被湘逆買到府中為道童,並非龍虎山禦賜小天師張懋丞,其度牒身份皆為偽造。”
石昭將厚厚的奏疏再次高舉,大聲道:“其本身度牒身份,買賣文書,皆在此處!下官已到戶部、禮部、刑部查驗,皆屬實!”
今晚預料中的戲碼出現時,朝堂上卻沒有了預期中的熱鬧。
李老頭甚至不屑一笑:“昏招!”
又看向楊士奇道:“你可知道為何是昏招?”
楊士奇搖頭不語,他雖然知道為何是昏招,可李溦這個歲數,好為人師,因此不願擾了他的興致。
“物證乃是最容易偽造的,就算你這物證再真,朝堂之上,隻講究一個勢,勢在你,不真也真,勢不在你,真也不真,小天師已經拿出一份可以讓黃公一派滿門抄斬的物證,他們還敢再拿物證出來,就算能除了小天師,豈不是連黃公也一塊去了?”
旁邊的老頭則笑著低聲道:“老夫看來,怎麽覺得像是一箭雙雕的高招呢?”
“放...好像是的啊,這禮部侍郎,可是德公當初推薦隨方公一同去荊州的。”李溦微微楞了楞,看著老友道:“再是高招,若是不管用,豈不還是昏招?”
“你猜這小天師會怎麽應對?”老頭問道。
李溦捋了捋胡子:“此子行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老夫也猜測不透。”
看著楊士奇道:“士奇,日後在朝中為官,要像這小天師學習,不管什麽時候,都不可讓人猜出你的心思,如此雖然不會常勝,卻不會敗。”
“是。”楊士奇恭恭敬敬的應聲。
那邊吳亮已經將奏疏擺在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此時朱允炆面前擺放著張傑的罪證、王凡的密探花名冊、還有石昭關於王凡的罪證。
朱允炆腦袋賊大,有些後悔答應齊泰和黃子澄今晚搞事,現在他特別希望有個人能夠站出來給大家說,要不然咱們商議下削藩吧。
只要涉及到削藩,朱允炆就遊刃有余了——畢竟削藩他在行啊。
“小天師,你可有什麽話說?”
石昭見皇帝看著奏疏一言不發,忍不住了。
“哦,這王凡的生平,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王凡倒不是說謊,他來到此間,並沒有繼承原主的記憶,好巧的是居然和自己的名字一樣。
“聽你所言,他家道中落,被迫賣身為奴,你們調查的這麽清楚,可知道他為何賣身麽?”王凡對原主的生平還是很好奇的。
石昭心生鄙夷,明明就是在說你,卻還裝作什麽都不知,這一段他故意沒說,荊州那邊的資料裡寫的很清楚,但他卻隱去了。
在他的料想中,黃公先是拿鳳翔侯開刀,打壓了勳貴,自己再攜勝之威將此物證拿出來,王凡還不得乖乖磕頭認罪?豈能像現在這般,像是聊家常一樣和自己說話,還會問如此細致的事。
石昭有些為難,若說出來,自己有點欺君的意思。
可若是不說,連他是哪裡人都調查的如此清楚,為何賣身不知道,著實說不過去。
略微思索道:“只是聽聞是因為母親病重,為母治病,所以賣身。也有說是因為與人爛賭,敗光了家產,無奈為奴。”
“若是前者,倒是個孝順的孩子。”只在最開始說了句話的呂太后忽而開口說話,語氣一如之前那般溫柔,但細細分辨,還是有些不同:現在的語氣要比剛剛少了些冷漠。
母親開口,朱允炆也不好再繼續裝聾作啞:“若是後者的話,可就需要重責了。”
“石大人知道的這麽詳細,想來是去錢塘調查了?”王凡對原主的家庭有了些興趣。
現在事件的發展,已經完全出乎了石昭的預料,按照之前的劇本安排,他就是把這封奏疏提上去就可以了。
至於問責審訊,自有司法部門介入,別管是刑部也好,還是大理寺也罷,又或者都察院,再或者三法司會審,到時候都是他們的人,這奏疏哪裡來的,豈能讓王凡開口發問的份?
就算發問也無濟於事。
“姓石的小子雖然有些城府,但明顯準備不足,對不上來了。”李溦在一旁給楊士奇講解。
歎了口氣道:“建文朝的這些六部九卿們,照著洪武朝可是差太多了,只是這一遲疑,若是換做太祖皇帝,便讓人拉下去打板子了。”
楊士奇在旁邊嚇了一跳:太祖皇帝如此霸道麽?
石昭頓了頓,隻得如實相告:“時間倉促,未曾前去錢塘詢問。”
“沒去錢塘,那自然也就沒去荊州了。”王凡繼續問道。
他現在已經確定,這封針對“王凡”身世的調查,絕對出自荊州文官之手。
這些資料正如石昭所說,全都屬實,若是放在尋常官司上,只要提交這些資料,自己就算再怎麽申辯也不可能翻案。
可現在可是黨爭,建文朝的官員們大多都是齊泰、黃子澄提拔上來的心腹。
齊泰在洪武朝雖然受老朱的信任,但是他在洪武朝為官十幾年,只是到了洪武末期,方才進入核心,還是核心邊緣。
黃子澄在洪武朝更是連核心的邊緣都沒夠上,朱允炆上位之後,他才一步登天。
因此提攜的這些人在洪武朝時,大多連上朝議政的資格都沒有,完全沒有體驗過洪武朝那殘酷的朝堂鬥爭。
對於黨爭沒有清晰的認識:黨爭可不講究證據,只在意你意欲何為,是否威脅到了皇權。
因此歷史上黨爭,除了汙名之外,最厲害也是最常用的殺招就是給對方扣上謀反或者你有不臣之心的帽子。
王凡一直在做的就是如此,他死死的咬著這點不放,讓只是窩裡橫,傲慢自大的建文朝官員很不適應。
“荊州如今被湘逆所佔,本官豈會去荊州?”石昭對於王凡這種繞來繞去就是不饒重點的詢問有些不耐煩了。
王凡卻愈發的淡定:“果如石大人所說,這王凡的度牒應在荊州才是,為何會出現在你這裡?”
“這...”石昭咬了咬牙:“乃是荊州劉知府派人所送,劉知府心存大義,不得已委身湘逆,上次議和之事,也是他所提出,只可惜...”
“只可惜他議和是假,假議和之名,行緩兵之計,方才是真。”王凡冷笑道:“如若不然,朝中也不會有忠義之士,派出死士刺殺此獠。”
王凡冷聲胡扯,但卻沒人敢認為反駁。
劉值被殺這件事,到現在還是一件懸案,朝廷派去荊州討要方孝孺的人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劉值之死的真正原因就一直在懸著。
但是金陵之中已經有風言風語,說是齊泰派人殺的劉值,目的就是要陷方孝孺於死地。
留言的來源很有趣:印在了大明寶鈔上。
因此王凡一提劉值,眾人下意識裡向著齊泰看去,把齊泰氣的恨不得掐死王凡和石昭。
局勢到現在,齊泰也十分清楚了:想要弄死王凡,就得弄死張傑和黃子澄。
畢竟這三人犯的罪都是一樣的:
王凡假冒小天師,欺君。
張傑假冒禦賜田地,欺君。
黃子澄私通燕逆,欺君加謀反。
也就是說,要想把王凡和張傑砍頭,就得把黃子澄凌遲。
“小天師把所有的事全都往湘逆和燕逆上攪,確實不錯。”李溦捋著胡子讚賞。
楊士奇也跟著感慨:“是啊,如此一來,牽一發而動全身,把三件事環環扣在一起,勳貴、道門和清流們,誰想攻擊對方,自己也要付出相同的代價。”
“能夠把逆境翻成這樣,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旁邊的老頭也跟著點頭稱是。
李溦怒道:“學人精!”
老頭別過頭去不理會他。
“劉值之事,尚無定論。還是先說一說你假冒小天師的事吧!”石昭忍無可忍,強行把話題掰扯過來。
王凡沉默不言,向著齊泰和黃子澄看去,那意思很明顯:這是你們的狗,他還要繼續咬,那咱們接著說黃子澄私通燕王謀反的事?
大殿上一時間又安靜下來,朱允炆看著突然平衡的局面,反倒是欣慰起來。
不理會看向自己的石昭,他想到了祖父很久前對自己的言傳身教:天子坐不垂堂,朝堂之事,做君王的不要過多干涉,更不要偏袒,讓他們自己去對峙,待誰也奈何不了誰,都得求你的時候,那時生殺大權在握,殺誰對你有利,你便殺誰,到時自然會有人替你找好殺人的理由。
此時的局面,可不就是皇爺爺說的那種局勢麽?
一直無法插手政務的朱允炆忽而有些興奮起來,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事,居然在此時出現了苗頭。
是以他也不作聲,只等著下面再鬥一鬥,鬥到頭破血流時,自然有人開始求自己。
老朱雖然說了很多禦下之術,但並沒有教他太多的帝王心術。
朱允炆並不知道,現在的局勢看起來是達到了一種畸形的平衡,但文官們習慣了皇帝對他們的言聽計從,決計不會來求他,隻當皇帝的沉默是對他們行為的默許。
勳貴們因為皇帝登基以來,一直都拉著文臣打壓勳貴,也斷然不敢冒然求他幫助,說不得轉頭皇帝就得把他們賣給文官。
至於王凡更不會求他,王凡現在只等著在建文朝撈足夠多的政治資本後,跳槽到永樂朝繼續撈政治資本,他才懶得去找這個壓根不待見自己的皇帝。
勳貴席中,一直密切觀察殿中動向的徐妙錦拉了拉徐增壽的袖子,悄悄說了句話。
徐增壽聽罷,站起身道:“我倒是覺得,先說一說黃公私通燕逆的事,此事涉及到國本。”
他看向氣的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的黃子澄道:“黃公,非是我徐增壽懷疑黃公對朝廷的忠心,但小天師所說以及那封密探的花名冊是真是假,還需盡快確定,以還黃公一個清白。”
“如若不然,明日裡坊間若是傳出黃公乃是我建文朝第一大內奸的名聲,可就不好了。”
眾人又下意識的向著站在王凡身後的高翔看去,黃子澄看著高翔,整個人渾身打哆嗦:此人在此,老夫名聲不保!
一想到高翔的能力,以及明日金陵謠言滿天飛的場景,黃子澄跪地痛苦:“老,老臣冤枉啊,陛下!”
高翔被眾人看的發毛,又見黃子澄看了下自己後跪地痛苦,他反倒欲哭無淚,連忙解釋:“黃公放心,此事事關國本,又涉及黃公清譽,未曾明了之前,下官絕對不敢亂說。”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保證,黃子澄連哭都哭不出來,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得!黃公昏的真及時,這下沒戲看了。”看的津津有味的李溦見黃子澄昏過去,大失所望。
“黃公畢竟是經歷過洪武朝的老臣,這裝死的本事就算沒用過,也是聽過的。”身邊的老頭不以為然:“既然沒戲看,那就走吧!”
說著示意楊士奇準備攙扶自己和李溦離開。
楊士奇向著王凡看去,心中暗暗下定決心:日後若是有機會,定當向這位小天師多多討教為官之道。
“黃公!”文官之中,黃子澄的門生慌忙圍了上來。
“快去叫禦醫來!”朱允炆也亂了分寸,黃子澄一直是他的心腹愛臣,眼見得老頭昏死過去,也顧不得皇帝威儀,連忙叫人去傳禦醫。
黃子澄這麽一倒,今日裡這番事卻是不會再有結果了,吳亮趁機上前問道:“陛下,那小天師和鳳翔侯...”
“張懋丞和黃公不是一直都在牢房裡麽?那就把鳳翔侯也關進去,待黃公醒來,三人交由三法司會審...”
朱允炆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加上對黃子澄的關心,心煩意亂的吩咐一句,請了太后離開奉天殿。
吳亮一聽皇帝口稱張懋丞,心中有了計較,趕緊命人將王凡和張傑請了下去。
“小天師,你身子不便,咱家派人找擔子抬你出去吧。”吳亮親自上前攙扶王凡:“宮中不能騎馬,只能先委屈你了。”
“有勞吳公公了。”王凡的精力和身體也達到了極限,如果再和石昭對峙下去的話,只怕自己胸前的傷口就得崩了。
謝了吳亮,躺在了擔子上,被小太監們抬出宮,徐增壽和曾鳳韶等人一路尾隨,出了宮門時,就見一隊隊豹韜衛全副武裝的從宮門出去。
“這是陛下命豹韜衛按照小天師所交的燕逆密探名冊去抓人了。”吳亮也緊跟著,見王凡去看,趕忙解釋。
出了皇宮,換上馬車,王凡原本以為吳亮就折返了,沒想到他還親自跟了上來。
有老太監在身邊,徐增壽和曾鳳韶也不敢言語,出了宮門更得告辭了,畢竟現在王凡和張傑屬於欽犯。
到了牢中,吳亮又親自扶著王凡躺下,讓跟著的禦醫給他換了藥,又親自煎藥給王凡服下,方才讓護衛出去,牢房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
“小天師,咱家要給您賠個不是。”吳亮先開口,王凡納悶,這老太監未免熱情的有些過分了吧,給自己賠什麽不是。
“吳公公客氣了,今日照拂之情,王凡不敢忘。”
既然已經決定要在建文朝撈足政治資本,不管是哪方的勢力,王凡都得交好,更不要說這老太監主動示好。
“哎,也怪咱家老眼昏花...”吳亮歎了口氣:“事前聽信了齊尚書的話,因此在中間傳了些不該傳的事...”
他抬起眼皮看向王凡,今日裡這個小道士在殿上大發神威的樣子,可是讓人不敢小覷,唯恐被他記恨。
自己在朝幾十年了,原本以為洪武朝中那些與他一般武德充沛的文官們自從被太祖皇帝割了一茬又一茬後,再也不會見到了。
萬沒想到今日裡居然又瞧見了。
可如今的天子,並不是當年那位朱皇帝,別看今日鬧騰的厲害,卻是不會殺人的。
這小道童小小年紀,就深的洪武朝先輩們的精髓,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老太監宦海沉浮多年,最是懂得押小不押老。
齊泰那邊已經有了權臣之勢,自己再去巴結,不過是錦上添花。
但這小道童現在初綻鋒芒就如此奪人眼目,此時在金陵又無助力,若是現在親近,可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也有雪中送炭的方式,前提就是得把所有可能造成雙方矛盾的事全部清除掉。
王凡見老太監對自己以誠相待,並沒有任何的反感:“吳公公在宮中多年,吃的苦比小道吃的米還要多,若是小道站在您的位置,只怕做的更加過分。”
“咱家吃的苦啊...”吳亮眼眶紅了起來,勾起心中的傷心事:“小天師能這般說,咱家心裡高興。”
知道與王凡的隱患消除,老太監也不再絮叨,當下擦了擦眼淚道:“小天師,今日之事,看似天大一般,可依著咱家說,可能不會達到小天師想要的結果。”
“哦,公公知道小道想要什麽結果?”王凡微微一笑:“能到現在的地步已經很不錯了,至少還有性命。”
“是啊,這次齊黃二公,殺心未免太重了!”吳亮也跟著有些咬牙切齒起來:“小天師這般年紀,能威脅到他們什麽呢?”
如今王凡已經和齊黃二人撕破了臉,再無和解的可能,吳亮知道,想要加深倆人的感情,最好的辦法就是:一起說倆人共同敵人的壞話。
果不其然,他一抱怨,王凡也深有感觸的道:“若非他們二人欺人太甚,小道也不會以命相搏。”
“確實是以命相搏,今日之凶險,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裂...”吳亮心有余悸,他作為全程圍觀者,又一直在皇帝和太后身邊站著觀察,知道看起來王凡一出手就掌控了全局,但實際上,只要齊泰也豁出去站出來,王凡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不過小天師有件事做的對,那就是沒有提你遇襲的事。”
王凡苦笑道:“小道雖然愚鈍,卻也知道齊黃二人在朝中根深蒂固,最近這些日子以來,黃公一直在牢房之中,朝堂之上德公已然有成齊黨之勢,原本依附於黃公的官員大多采取觀望的態度,因此小道與黃公對峙時,並沒有官員出面幫助,若是扯出遇襲之事,德公勢必要置小道於死地,那是就算小道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別想罷休。”
吳亮看著王凡,眼中滿是讚賞:這是個聰明人啊。
“小天師妄自菲薄了,德公如今雖然勢大,卻並不穩固,這等謀逆之事,他是輕易不敢沾惹的。”吳亮笑了笑,又道:“不過還是小天師說話高明,在與黃公對峙時,舉的例子都是之前二人爭執的事,德公雖不如黃公疑心重,卻也是不太信任他人的性子,你若是不提還罷,你一提起,他必然也會懷疑。”
“生死之間,沒有想那麽多,只是本能使然。”王凡想起今夜的一番經歷,也有些心驚膽戰,好歹是挺了過來,看老太監的樣子就知道,自己這一關是過來了。
太監這個群體,最是了解皇權的動向,沒有絕對把握之前,是不可能主動押寶的。
老太監又是對自己噓寒問暖,又是主動承認錯誤,又是借著複盤的名義誇讚自己,無非就是認定,自己跨過了這道鬼門關,說不得日後還有一番作為。
“明日的三司會審,小天師也不用放在心上。”吳亮終於開始透底:“以咱家對陛下的了解,這件事多半會糊裡糊塗的過去。”
“這等大事,如何才能糊裡糊塗的過去?”王凡雖然知道,已經被文官們洗腦的朱允炆絕對不會真的把黃子澄定罪,黃子澄不會定罪,那身為一條繩上的螞蚱,自己豈有定罪的道理?
吳亮無奈的笑了笑:“明日裡,多半會有官員提出削藩的事...”
王凡有些疑惑,吳亮解釋道:“陛下自從登基以來,唯一處理的國事便是削藩了,所以對削藩之議輕車熟路,只要一有人提削藩,天大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合著是回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啊。
王凡一陣無語。
“那依著公公之見,最後這件事會怎麽處理呢?”王凡見吳亮都開始掏心窩子了,也主動找機會讓他幫自己的忙:“對小道會如何處理呢?”
“這就看你是想當小天師,還是當王凡了。”吳亮露出玩味的笑容。
王凡一驚,看來這個老太監也不是個好對付的,這既是點自己,又是向自己示好。
點自己是告訴他:你到底是誰,咱家心裡有數,大家心裡都有數,只是因為你今天把所有的事都攪合在一起了,所以誰也不會捅破這層窗戶紙。
示好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的身份,放心,宮中我會幫你遮掩。
話聊到這個份上,王凡也不再否認:“當小天師如何?當王凡又如何?還望公公賜教。”
“咱們這位建文天子啊,與別的朝皇帝不同,最是不怕的便是謀反之事,如若不然,也不會一登基就會聽從齊黃二人的建議削藩,我大明朝經過太祖皇帝三十一載的經營,披甲百萬,糧庫豐盈,這些藩王也好,一些逆賊也罷,想要謀反,卻是癡心妄想。”
老太監有些得意:“咱們這位天子,乃是有大志向的,不止一次與咱家說,要建立唐宗漢武那等基業,這些心懷異心的跳梁小醜們早一些跳出來收拾乾淨,反倒是省了好多的力氣。”
王凡聽到這話,心道:看來我剛剛高估你了,合著建文朝從上到下全都是這種心思,難怪火急火燎的削藩,難怪火急火燎的收拾勳貴和宗教,合著你們群臣從上到下,一點筆數都沒有。還要建立唐太宗漢武帝那樣的功勳,你能改變歷史,熬過靖難這四年老子就算你厲害。
但花花轎子人人抬,老太監如此自信,還涉及到皇帝,王凡也隻好讚歎:原來如此。
“而齊黃二公卻是陛下的依仗,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那是絕對不會自毀長城的。”吳亮一副“這些都是建文朝機密,不是自己人我都不告訴他”的表情,王凡趕緊配合點頭:“原來如此。”
心中卻道:“若是朱允炆趕緊把這兩座長城毀了,還有可能翻盤。”
“而德公勢大,陛下雖然年幼,卻也知道平衡之術,因此黃公就算真的有謀逆之行,此時國難當前,陛下也不會問責,反倒會委以重任,以平衡朝局。”吳亮語重心長的傳授著王凡建文朝的規矩。
王凡整個人都麻了,一時之間捋不清出老太監說的話中間的邏輯:知道平衡之術,為何要壯大文官,削弱勳貴?確定黃子澄有謀逆之行,為何還要委以重任?
算了,不想了,建文朝的高層,就沒有幾個正常的。
耐心的聽著老太監絮叨。
“若是你想當小天師,那就只能待在金陵,齊黃二公勢必將你當做眼中釘,肉中刺。”吳亮終於開始說人話了:“北平的那個小天師一天不死,你就一天不可能離開。”
“若是當王凡呢?”王凡雖然不是很懂老太監前半句的邏輯,但他後半句還是很有道理的。
吳亮道:“若是當王凡,就只能離開金陵,或者入宮...”
“啊?入宮!”王凡一驚,下意識的摸了摸褲襠。
吳亮一副你想的美的樣子:“陛下不是一直想要讓你當他的學生考科舉麽?”
“原來如此...”王凡虛驚一場。
“離開金陵,倒也不是不可以。”王凡摸了摸下巴。
吳亮道:“其實咱家也是建議你以王凡的身份離開金陵,這樣的話,今日裡的事,便好收場了。”
“吳公公為何這麽說?”王凡突然發現,自己從歷史上研究到的官場之學,在建文朝除了黨爭知識能夠利用外,其他的全都毫無效果。
他思來想去,都想不通自己以王凡的身份離開金陵,怎麽就是最好的收場?
王凡可是慫恿湘王造反的人啊!——不過一想到,黃子澄這種若非死在朱棣手上,證明其不是燕王內奸,單以他在靖難時種種對朱棣有利的愚蠢行為的家夥,都能身居高位,執掌國政大權,自己一個“疑似”慫恿藩王造反的人,能夠安然離開,也是合理的。
王凡強迫自己用建文群臣的腦回路思考問題,痛苦不堪:因為他怎麽想都覺得很腦殘。
吳亮見王凡一副想不通的樣子,有些得意:看吧,你還年輕,只知道闖禍,這善後的事,還得咱來教你。
“你若是以王凡的身份離開,那便是龍虎山小天師將會死在牢中。”吳亮指了指王凡胸口重傷道:“而且理由也很充分,你胸口有傷,乃是今日裡大家都瞧見的,突然暴斃獄中,再合理不過。”
“然後呢?”王凡驚呆了。
“到時朝廷公布燕逆為了混亂視聽,立了個假的小天師,暗地裡派人到金陵將真的小天師刺殺,此舉既能解決今日的問題,又能讓北平的謠言不攻自破,豈不是兩全其美?”
吳亮說完,等待著王凡的讚歎。
“吳公公,這是您認為的,還是您覺得陛下與齊黃二人會做的?”
“咱家久侍陛下,又與齊黃二公多年相交,豈會不知這件事朝廷會想怎麽處理呢?”吳亮滿臉嚴肅,似乎對王凡懷疑自己的能力有些不滿。
“高!實在是高!”王凡徹底服氣,翹起大拇指來,心裡讚歎:“果然不愧是掩耳盜鈴的高手啊,難怪當年朱棣都快打到城門口了,方孝孺還忙著改宮門名字,齊黃還親自出去募兵勤王,朝堂上的大聰明們還給朱允炆出主意:陛下,咱們必須得趕緊解決燕軍,不然讓他們打到金陵,可就大事不好了。”
史書上就是如此記載的,在金陵城攻破的前夕,建文朝的文官大臣們就是如此給朱允炆出主意:再不解決燕逆,咱們就完了。
當年看到此處的時候,王凡覺得,縱觀歷史,建文朝的大臣們也就比宋欽宗的大臣們高明一點:至少他們沒有在敵軍在打到城門口時,讓道士站在城牆上施法抵禦,而是告訴朱允炆,咱得想辦法解決敵軍。
“若是離開金陵,吳公公認為,在下該去往何處呢?”王凡懶得用建文朝群臣思路思考問題了,直接問這位資深建文專家吧:“或者說,朝廷會讓在下去哪裡?”
“若是陛下問咱家的想法,咱家會建議您與鳳翔侯共去軍中。”老太監想了想,十分認真的回答。
王凡忽而明白過來,看著這老太監,好啊,繞來繞去,這老小子是來當說客的,他這是想要讓自己退一步,主動脫掉小天師的馬甲。
然後既賣好齊黃二人,又賣好勳貴們,還能名義上幫著自己脫身,這是一舉三得的好處啊,比他還能撈人情。
王凡也只不過是想要和勳貴們交好,拉攏曾鳳韶等青年文官。
這老太監居然三家通吃:果然大明朝的宦官能夠成為史書上都少見的政治群體,合著這是從根子上就有顆奮發向上的心啊。
見王凡不說話,吳亮又道:“小天師若是願意,有咱家在中間說和,把今日之事替陛下解決了,文官們也不會死咬著鳳翔侯不放,這等恩情,勳貴們是會記在小天師頭上的,您憑此機緣若是到了軍中,有勳貴們護佑,不出一兩年,平了湘燕兩逆,到時既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又能憑著軍功博一個好出身,咱家在朝中還是有些交好的朋友,到時就算給小天師個侯爵,也不是難事。”
吳亮為王凡繪製著藍圖大餅:“待那時小天師回到金陵,可就不是什麽龍虎山小天師了,那可是陛下的學生,有咱家和勳貴們相助,文官們又欠了你的人情,科舉之中,點個進士,也是易如反掌的。”
說道這裡,有咬牙透露:“考中進士,或者教出一個進士學生來,可一直都是陛下的心願。若是小天師能借著平叛之功,洗刷了今日的嫌疑,再考中了進士,嘖嘖嘖,齊黃二公那時已經年邁,這朝中陛下不依仗您這位唯一的天子門生,還能依仗誰呢?”
好家夥,若不是王凡知道建文朝這群雞零狗碎們是什麽德行,還真被老太監說動心了。
可事到如今,老太監把話說的如此清楚,自己也知道,若非如此,只怕今日之事,還真不好解決。
略微想了想道:“既然吳公公真心相告,在下也就不再隱瞞,唯一擔心的便是,一旦龍虎山小天師死了,在這金陵城內,誰能保證在下的安全?”
“太后娘娘。”吳亮說出一個讓王凡十分意外的人來。
“何出此言?”
“太后娘娘最是心善,尤其是對孝子,更是喜歡。今日裡在朝堂上,聽聞石昭所言,太后娘娘不就認可了麽?”吳亮道:“話已至此,咱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實不相瞞,太后娘娘對齊黃二公把持朝政早就不滿了,只是陛下尚且需要他們二人輔佐,因此只能作罷。”
還有這事?
王凡腦海裡想著關於呂太后的史料,很少...
看來大明朝的後權也是有野心的啊,只是被老朱從根上割了,娘家沒人,空有野心沒有實力,只能忍氣吞聲。
“有這一點在,只要咱家將小天師痛改前非,決定先到軍中歷練,再回金陵考進士的事,說於太后娘娘聽,娘娘是絕對支持的。”吳亮唯恐王凡不相信,咬牙道:“娘娘雖然是婦道人家,卻也知道,相對於齊黃二公,小天師年幼又有私通湘王的把柄在,日後就算掌權,也好控制。”
“吳公公,我可沒私通湘王...”王凡見老太監把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愈發的哭笑不得,他還真是敢賭啊,與自己沒什麽交情,就因為今日之事,就把寶全押在自己身上。
吳亮馬上急了:“小天師,咱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此間只有你我二人,何必對咱家如此?”
見老太監真的著急了,王凡趕緊道歉:“是小子孟浪了,吳公公莫要在意,嗯...我是叫王凡...”
聽到此言,老太監欣喜的松了口氣,交淺言深乃是大忌,他在宮廷裡活了一輩子,豈能不知道?
但他活了一輩子,都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如今這個機會就在眼前,老太監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再不抓住的話,自己也沒幾年活頭了。
再者來說,當年陛下和齊泰不也是如自己這般抓住機會,方才有今日的榮華富貴麽?
“好,有你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老太監滿臉笑容:“你在此好好休息,後面的事,全都交給咱家辦就好了。”
說罷,邁著輕快的腳步離開。
王凡坐起來,看著老太監離開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吳亮的表現太過反常了,雖然他不懷疑老太監和自己說的這些有什麽貓膩,但這種“拿命搏一搏”的架勢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
好像他親眼見過類似的事發生,自己一直在等待著類似的機會一般。
不對勁...
王凡對自己的直覺很相信,就是靠著直覺,他方才走到了現在。
這種從吳亮身上突然產生的疑惑,讓王凡感覺,這老太監一定還有隱藏著更大的秘密:動機,他豪賭的動機!
到底是什麽呢?
誰給了他這種錯覺呢?
他到底是經歷或者見證了什麽事?方才產生這種得到權力靠賭博的做事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