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義看了一眼時間,扭頭回了辦公室,邊走邊告訴陸寒“告訴陳歌可以走了。”
陸寒一頭霧水,但還是進審訊室去通知她。
鄭義在單向玻璃後面站著。陳歌穿著米色的風衣,利落的馬尾垂在腦後。淡淡的妝豔已經哭花了,淚痕道不明地掛在臉上,她的情緒已經穩定多了,正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抽著女士香煙。
尼古丁是神奇的東西,可以讓人忘記時間和痛苦。煙霧繚繞中她的面龐顯得有些朦朧,透露出說不清的神秘感。鄭義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2014年,也就是四年前,陳歌進入了鄭義的視野。
四年前,有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新海報社一名普通記者采訪徐氏集團董事長徐天華,可能是涉及隱私或者機密,最後徐天華惱羞成怒,失言要讓這名女記者消失。而這名記者就是陳歌。
事後她還連續幾個月收到匿名恐嚇信,當時還報了警,案子就是郭遠接手的。但是出於某種原因,最後也沒能證明此事和徐天華有關系,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陳歌卻揪著徐氏集團不放。她在私下搜集許多它的黑料,但是對於徐氏集團這個龐然大物來說,那點東西無關痛癢。郭遠接觸案子,自然陳歌有了聯系,兩人本就是老同學,如今更是同一戰線,來往密切,徐天華也就不再搭理陳歌,隨便她折騰。而徐氏集團更大的秘密,連鄭義都不敢深入了解。
郭遠對陳歌產生了情愫,閑暇時扭扭捏捏地隱晦地告訴了鄭義,想讓他幫忙出出主意追求陳歌。
“老鄭啊,這可是我一輩子的幸福啊,咱們可是發過誓要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啊!”鄭義有些無奈,“老郭啊,我也沒談過戀愛,你讓我辦案抓賊還行,乾這個我哪會啊。”郭遠當時可是下了血本了,請警局裡不少小年輕都吃過飯,就為了有個方法追人家,最後高媛看不下去了,給他總結了八個字:
真心相待,軟磨硬泡。
郭遠就把這幾個字當宗旨了。
鄭義有一次無意中問起郭遠,陳歌是哪個大學的,怎麽來這做記者了。郭遠也一時語塞,似乎沒問過這個問題。第二天,郭遠悄悄告訴鄭義,是國外的一所有名的高校畢業的,至於為什麽回來當記者,每個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能限制人家的人生。鄭義沒由來地想打一頓郭遠。
鄭義不是郭遠,不是情人眼裡也出不了陳西施。
2014年秋。
鄭義又遲到了。所幸最近沒有案子,他不來也不耽誤什麽大事。高媛在兢兢業業地整理文件時,鄭義鬼鬼祟祟地進來了:“郭遠不在吧?”“剛出去,應該是去找陳歌了吧。”鄭義背著手走道高媛身邊:“小高啊,忙著呢啊。”高媛看都不看他:“什麽事說吧。”鄭義撓了撓頭,猶豫了一下:“我想讓你幫我查查陳歌,學歷就行,別告訴老郭。”高媛停下手裡的工作,看向鄭義:“你查她做什麽?”“別管了,就當我好奇心重吧。”高媛也有些猶豫,但是既然隊長發話了,她就當公務辦,反正郭遠問起來有鄭義頂著。
“查到了,陳歌,女,85年生人,小學已經查不到了,初中在世興村上的,高中在安海一中,和郭遠同班,畢業後應該是走特殊渠道去了國外就讀,具體的方法查不到,但是她有兩座碩士學位。我總感覺這資料詭異得像被人修改訂正過。”
鄭義看著搜索頁面出神,下意識掏出香煙,高媛瞪了他一眼,鄭義無視犀利的目光點燃了煙。
“還能查到更多嗎?”
高媛搖頭“查不到了,信息十分有限。”兩人看著簡短的資料沉默著,思考者。
一根煙抽完,鄭義將煙頭在掉皮的牆壁上碾滅,丟進垃圾桶,又惹來了高媛的白眼。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最近警局的事不多,我的那份你就幫我做了吧。”
“又偷懶?”
鄭義看向窗外,不一會,郭遠來了。高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人耳朵怎麽這麽好使。
郭遠一進屋就奔著鄭義來了,一臉的喜氣,“好運來”三個字都要刻臉上了。“老鄭啊,成了,成了!成了啊!”“……別激動慢慢說我知道你倆成了。”“!?你怎麽知道的?”鄭義有些無語“老郭啊,你這點事天天掛臉上,想不知道都難啊。”郭遠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歌答應和我交往了,所以……小媛啊,最近局裡事不多,我那份你就幫我做了吧,抽空,抽空做就行。”
高媛扶額,倆人一個德行,請人挑擔子不給人辛苦費。
鄭義朝著高媛使了個眼色,拉著郭遠就往外走,嚷嚷著要他請吃飯。高媛裝作沒看見,但是心裡十分複雜。鄭義在郭遠來之前告訴她,他要去新海報社做臥底。絕非易事。他要高媛寫一份報告交上去,這份報告怎麽寫,難不成說他懷疑人家有問題就去跟蹤?要有合理的名分,高媛一籌莫展。
審批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年以後了。鄭義順利成了新海報社的一名編輯。高媛沒說報告怎麽寫的,鄭義也沒問,有結果就行。總之,上面的態度是,允許但不支持。鄭義的這一決定可能會導致他無法升職了。高媛覺得應該給他安個懈怠工作的罪名。
上班第一天。
報社裡的男女同志議論紛紛。報社內部八卦能力僅次於農村屋門口聚堆的老太太們。
有人說新來的這位編輯是走後門進來的,男同胞們義憤填膺“這輩子最痛恨這種人,不靠自己的雙手成就,只靠歪門邪道,好吃懶做坐吃山空!”“可是……我也想坐吃山空……”
女同胞們則更關注他的長相和財富“聽說那男的是個富二代,在國外留學之後回來想找個清閑工作混工資。”“別瞎說,人家有的是錢,怎麽惜的要咱們這點工資。”“誒,我聽說啊,人一米八長得巨帥。”“真的啊!?”
老鄭走進門之前,那個門沒關,他感覺門口一半冒光一半黑暗。老鄭一走進門,光沒了,黑暗還在。女同胞們的臉垮了。男同胞們的心放下來了,但是臉更黑了。
鄭義懂這個,來之前就買好了禮物,不小的開銷呢。禮物挨個給完了,屋裡總算正常了,陽光也明媚了。他走到裡面的角落,陳歌正在埋頭寫些什麽。鄭義輕輕扣了幾下桌子,陳歌停下筆抬頭看向他,有些茫然。
“你好,我叫鄭凡,是新來的編輯,以後你的工作方面由我負責。”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條紅色的圍巾,遞給了陳歌。“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
那時候的陳歌就像個剛就業的大學生,簡單又堅強,眼睛裡有藏不住的喜歡。
“謝謝,很好看的圍巾。”
輕輕地在脖子上圍繞了一圈,將長尾慢慢地放了下來,對著鄭義笑了一下。鄭義一瞬間覺得她不應該當記者。已經去做模特,T台應該是她展現魅力的地方,而不是每天和文字、攝像機打交道。
陳歌和郭遠的戀愛事業已經進入了正軌,但是她仍在調查著徐氏集團,固執得像抱住松果的松鼠。
她有意無意中向郭遠透漏了報社來了位新編輯的事情,郭遠起初並沒有放在心上,然而很多次開大會的時候都沒有見到鄭義。他去問高媛,高媛說他在執行任務。
2016年9月
下班了。陳歌伸了個懶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走到鄭義身邊輕輕拍了拍他:“鄭哥,下班了。”鄭義從睡夢中驚醒,打了個哈欠,拿起凳子上的外套隨意地搭在右肩上走出了大門。
陳歌左右看了看,有些遺憾地說:“遠哥今天沒來,看來我要自己回去了。”鄭義點了點頭:“警察嘛時忙時不忙,要不我騎自行車送你回去?”陳歌搖了搖頭,輕笑道:“就不給編輯填重量了。”說完就走了。鄭義往南走,陳歌向北走。
走了沒幾十米,迎面撞上了郭遠。臉色陰沉得可怕,鄭義秒懂,有些無奈,回頭看了看,陳歌已經在拐角處消失了。雙手一攤“找個地嘮嘮?”郭遠問道:“嘮嘮?不應該是你解釋解釋嗎。”鄭義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卻被擋開。鄭義抬頭看向郭遠,郭遠直視著他,一言不發。
郭遠後來走了,再也沒和鄭義說過話,死前的訊息都沒有發給鄭義,他們之間不是仇恨,而是決裂。
鄭義慢慢地往家走,下班的時候還是黃昏,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了。
有些事情眼見為實,有些事情眼睛看見的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