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恩陷入了良久的迷茫。
即便他知道,課題的選擇,絕對是他穿越異世界以來所面臨的最重要一環,關乎著他以後的道路,以及未來一段時間的上限。
但梅恩很清楚,他至始至終都並非一名真正的巫師。
對他們狂熱的求知欲,甚至還感到偶爾的不理解。
對他們漠視生命的程度,也偶爾感到心驚。
他成為巫師的原因。
僅僅是因為巫師是這個世界最強的生靈,能夠自由的掌控人生。
而自己這樣一個沒有志向的巫師,又該研究什麽課題?
梅恩沒有任何思緒。
一旁的胡珀,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惑,皺眉問道:
“你既然踏上巫師的路途,難道就沒有遠大的理想乃至宏偉的目標麽?”
梅恩無奈一笑:
“沒有,我唯一的目標,只是變強,然後活下去。”
胡珀沉默片刻,然後仔細的打量著梅恩,最終搖頭感慨道:
“太可惜了,我相信以你的天賦,往後的極限絕不會止步於正式的巫師。但奈何你的目標僅僅只是活下去,而這只是生物最基本的訴求罷了,實在太過膚淺。”
頓了頓,他看著梅恩,認真道:
“若沒有宏大的理想和目標,我們巫師無法邁向真理的終極。”
有志者,事竟成。
無志者,一事無成。
梅恩明白胡珀話裡的含義。
他也很清楚,胡珀這樣埋頭苦心搞研究的學者,是無法理解他想活下來的願景。
他也不奢求對方理解。
但,胡珀雖然無法理解,但終歸是過來人。
他思索一番後,說道:
“如果你沒有太過遠大的目標,也實在不知道研究的方向,那就做篩選法。”
梅恩微微一怔:
“篩選法?”
胡珀點頭,單手一招,那隻黑貓自覺跳入他的懷裡:
“結合自己的處境,篩掉你無法做到,或者不需要,乃至不敢興趣的課題,當只剩下唯一時,就是你所必須選擇去研究的課題。”
梅恩皺著眉頭問:
“只能從生物入手嗎?”
胡珀撫摸著黑貓的腦袋,瞥了他一眼問:
“你覺得以你現在的處境,適合研究其他的課題麽?”
梅恩無言。
確實。
寄生女巫、瘟疫老人、薇薇婭、還有說不定早晚會變成敵人的梅爾卡多...四面受敵都不足以形容自己現在的處境。
一個個槍口正對著自己,若非胡珀“實驗體”這道金字護身符,他們必然早已親自下手。
他根本沒有多余的時間去研究其他緩慢而複雜的課題。
“所以這就是篩選麽...倒不如說是被迫選擇。”
梅恩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胡珀望了他一眼,逗弄著黑貓同時,抬手指向琳琅滿目,堆積著各種生物屍體的實驗室:
“被迫又如何?你看看,這裡的所有資源都是現成的,生物層面不懂的事情,我也會盡我所能的教給你,能讓你以最快的速度領會,並少走彎路,這不好麽?”
梅恩沉默些許。
胡珀說的沒錯。
既然沒有什麽遠大目標,那就務實點從自身處境下手。
被迫也挺好。
他有了初步的方向。
確實得以生物類的課題為基礎展開研究。
但之後呢?
研究生物的什麽?
要不是試試...
情感?
梅恩低頭思索著。
擁有怨恨之書的存在,若是能研究出直接降低生物怨恨值的方法,他起飛的速度將呈火箭的姿態。
但,一想到之前遺忘輝光消除他人的記憶,都沒法降低怨恨值。
梅恩心裡也沒底。
萬一研究了情感,怨恨之書不給他刷BUG的機會又當如何?
那不是白白浪費時間麽。
而現在,時間可是至關重要。
以情感作為具體的方向不夠務實。
梅恩篩掉了這套想法。
若要研究情感,也得擺脫現在的處境再去嘗試。
而見梅恩待在原地乾想,胡珀又道:
“乾想沒有意義,先去觀察一陣子再去篩選吧,總能找到方向的。”
“觀察?”梅恩眉目舒展開來,是啊,光靠乾想能想出個什麽?
總得先去觀察一下,再嘗試去確定研究的方向。
被點醒後,梅恩恭恭敬敬的給小老頭兒鞠了一躬:
“胡珀先生,謝謝。”
小老頭兒對這些虛的並不感興趣。
只是一手抱著貓,一手摸下巴端詳著梅恩的臉。
許久,他說道:
“不知為何,雖然你沒什麽大目標,但我覺得你會走的比我更遠...我很期待那一天。”
說罷,他笑了笑,轉身回到自己的臥室。
身後,梅恩鞠身未起。
...
...
接下來的日子裡,梅恩終於有了一絲巫師的樣子。
開始按照胡珀所說,觀察實驗室裡的各種生物,然後一個一個的進行篩選。
但可惜,這裡大部分都是屍體,除了觀察腐屍爛肉外,生物的多樣性完全無法展開。
梅恩的進度十分緩慢。
所幸。
胡珀知道了這點後,從授物室裡專門取來一個魚缸般大小的培養皿,供他觀察。
元素感知下。
培養皿中,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森林。
雀蟬鳴叫,鳥獸飛舞,細蟲長蛇,應有盡有。
它儼然是個新的生態圈。
梅恩隻覺稀奇,有一種觀察小世界的感受。
胡珀則解釋說,這是用巫術等比例縮小的一階巫器,一般被巫師們當做盆景使用...
總之,雖是盆景,但對梅恩來說卻相當實用。
元素感知下。
他在觀察這些鮮活的物種過程中,逐漸打開了一些新的思路。
譬如這片小森林裡,最多的生物,是螞蟻。
臃腫的蟻後,在蟻穴中瘋狂的繁衍。
一天誕生了成千上百個蟻卵,組成了一個極為龐大的種群。
即便林中最強的猛獸,遇到它們的巢穴,也都是繞道走。
‘研究蟻群的繁衍能力貌似也不錯,用千千萬萬個子孫堆死敵人...’
梅恩正兒八經的想了想,最終腦海中浮現出薇薇安的臉。
同為巨龍血脈,若是與她繁衍出數量相當於蟻群的龍群,那場面想一想就很壯觀。
幾百萬頭巨龍在天上展翅飛舞,全都是他兒子,潛力簡直不可估量。
但,以薇薇安的吊脾氣,梅恩相信對方給他生猴子的幾率不說為零,約等於沒有。
而且,以人類的身份而言,生娃當工具人太過離譜。
梅恩不是牲口,作罷了這個想法。
很快,隨著梅恩沒有目的的觀察。
森林裡,一隻生物捕獵的動靜,吸引了梅恩的注意。
捕獵者名為斷尾蛇,被捕者名為九命蛹。
兩只動物與密林中一追一趕。
很快,斷尾蛇便攆上了九命蛹,並一口咬了過去。
但尖牙利齒咬中九命蛹後,對方卻迅速褪去了最表面的軀殼,然後繼續逃亡。
斷尾蛇吐出那具不能吃的軀殼,還想窮追不舍。
但天空忽然響起一道尖銳的鳴叫。
一隻雄鷹俯衝直下。
利爪穩穩薅住了斷尾蛇的半截身子,往天空掠去。
但這途中,斷尾蛇的半條身體又突然自動攔腰斬斷,頭部的軀體落在地面,一下子鑽入了就近的地洞裡。
這蛹被蛇捕,蛇又被鷹捕,而後各自逃脫的場景,讓梅恩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刹那間。
他悟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該研究什麽了——
生物的逃逸方式。
...
...
當確定好了具體的方向之後,梅恩陷入了狂喜。
他越發覺得這個課題相當適配自己。
現在面對古堡如此複雜的環境,缺的是什麽?
攻擊手段?
非也非也,只要暗術聚變囤的多,不怕敵人湊一桌。
防禦手段?
非也非也,人家特魯二階騎士巔峰,表皮比之龍鱗都要堅硬,卻被寄生女巫當場秒殺,防禦手段又有何用?
再說一階巫師雷夫難道沒有防禦手段嗎?
絕對有,但防不住。
否則何至於淪為寄生女巫的實驗體?
而現在,腦海中回想剛剛的那一幕,梅恩知道,自己身為學徒生涯的重心該放在哪裡了。
逃逸!
研究各種生物的逃逸之術,而後深入學習,情況不妙,直接逃跑。
然後等他製造幾萬個暗術聚變後,回來繼續打。
打不過就繼續跑,反正直到打的過為止!
而逃逸之術顯然也很有前景。
譬如成為一階後,就可以深入學習其他課題,什麽星相學的看天識禍,什麽命運學的趨利避害,什麽元素學的奇異遁法...
簡直潛力無窮啊親!
梅恩心中對此類課題湧出了濃厚的興趣。
他直接拿起桌邊的鑷子,將培養皿中那隻九命蛹夾了出來。
但卻發生了斷尾蛇捕獵它時的那一幕。
梅恩整整夾了它八次,竟然全部隻夾中了它的軀殼。
九命蛹總是在梅恩用鑷子碰到它的那一刻,玩了一手金蟬脫殼。
好在,梅恩不厭其煩的夾到第九次的時候,終於將這隻小小的蟲蛹,放在了眼前。
‘叫九命蛹的原因,是因為它能金蟬脫殼九次麽...’
梅恩呢喃一聲。
培養皿中,這隻九命湧只有糯米般大小。
但一拿出來。
培養皿中的施加巫術消失,它變成了正常的指甲蓋大小。
梅恩觀察了片刻,發現它的身體表皮覆蓋著一層透明的粘液,促使著它能以極快的速度脫離軀殼。
梅恩用手指摸了一下,接著大拇指和食指摩挲,乳白色的液體黏黏糊糊的,像是某種潤滑物,非常光滑。
‘不,重要的並非是它脫離軀殼的方式,而是它們的軀殼...’
梅恩擦乾淨手,將注意力全部放在它所脫離的軀殼上。
這些軀殼的顏色稍微有些泛黃,且材質異常柔軟。
用拇指觸摸時,好似一層上好的綢緞。
但如果突然感受到巨力,軀殼一瞬間又會變得非常堅硬,這也是九命蛹能夠頻繁逃脫的原因。
‘所以這軀殼是怎麽製作的?’
梅恩對這玩意兒的材質產生了興趣。
他又將九命蛹放回了培育皿裡繼續觀察。
很快,他發現沒了軀殼的九命蛹鑽入土壤裡,然後不斷的吐出透明的細絲,一圈一圈的將自己圍住。
之後,像是陷入冬眠一般。
梅恩挑眉,見它一時半會兒沒有動靜,直接開始盤坐,默念咒語的同時,製作暗術聚變。
他不會浪費絲毫時間。
五個鍾頭一晃而過,又多製作了五個暗術聚變,而土壤裡九命蛹也跟著動了。
它身上的透明絲線已經發生了變化,成為了和九命蛹本身的黃皮一個顏色。
而更重要的是,梅恩完全看不出來它多了一層軀殼。
好似完全沒有一樣。
但若用鑷子一夾。
九命蛹又會故技重施的玩一手金蟬脫殼。
‘它吐出的絲會根據顏色的變化而變化,並且能夠完全貼合自身...”
梅恩心中已有了大致想法。
若能夠大量收集這樣的透明絲線,然後裹住全身,他自己,也會多一層旁人無法看出來的人殼...
想到此處,梅恩舔了舔嘴唇,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待九命蛹吐完絲還未凝固時,用鑷子直接夾走。
正想沉眠的九命蛹頓時懵逼了,我絲兒了?
它沒什麽智商,只能按照本能繼續吐,但梅恩直接又給它順走。
如此反覆,十幾次後,九命蛹就算沒腦子,也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你大爺的, 怎麽隻搞我咩?
九命蛹忽然往土裡深處拱。
梅恩以為它是想逃跑,但反正培育皿也就這麽大點,它再怎麽跑也跑不到哪兒去。
梅恩並不在意。
但很快,他驚喜起來,這小玩意兒竟然跑到了老巢裡!
密密麻麻的九命蛹全部埋在土壤的深處,它們都在吐絲,製作自己的軀殼。
‘別隻搞我一個,要搞把大家一起搞了!’
剛剛那隻九命蛹的想法大抵如上。
梅恩也如它所願,一臉笑意的向它的同族們伸出了罪惡的魔爪。
但即使如此。
蛹絲的份額還是太小了,梅恩搜刮了一晚上,也才囤到小半瓶而已。
這些薄絲放在玻璃瓶中,分辨不出來究竟是絲還是水。
梅恩嘗試倒在指間,它們輕輕順著皮膚流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張新的皮。
“有效果麽...”
梅恩略有驚喜。
但很快,問題接踵而至。
這種蛹絲除了形成一張新的皮,幾乎再沒有其他的作用了。
它們終歸只是凡物而已。
面對巫師,沒有任何意義。
梅恩想要的,是逃逸手段。
他感受著指間細微的層次感,腦中忽然多了一種設想。
‘如果將這種蛹絲附加一些額外效果,譬如感知到魔法的前一刻,就能立刻讓我脫身,留下一具人皮假身迷惑敵人,這不就正和九命蛹金蟬脫殼的效果一樣麽?’
想到這兒,梅恩心頭火熱的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