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原上走路,就像曬在鐵板上的麥子,腹背都熱。大地廣袤無際,人永遠在遠處,走著走著就走成了一個小黑影,很快消失在地平線上。
折多山的路曲曲折折,就像它的名字一樣,而且一路向上,宛如天梯。沒走一會兒我氣喘籲籲。我正徒步前往新都橋。
剛出門的時候,曾經有個開著越野車的大哥想搭我一段,被我拒絕了。走了兩個小時,路上的車子少了,再想搭車,機會不多了。偶爾能看到幾個騎行的,他們很快就融化在糖水般的空氣中。
仔細想想,在折多塘住宿自駕的旅行者基本上一大早就出發了,而在康定上來的車此時還沒到達這裡。我忽然感覺到天地茫茫,我是如此的渺小。
正當我陷入絕境之時,後面來了兩輛紅色的卡車,那卡車車廂很大,裡面裝滿了貨物,貨物用黑色的篷布罩得嚴嚴實實,不知道裝的是什麽。這兩輛紅色的貨車就像兩團火,成了我的希望。
我遠遠地就在路邊招手,希望搭上卡車趕緊趕到新都橋休息,實在是太累了。
第一輛卡車過來,我看到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女生,女生面貌清秀,青色的衣著很利落,頭髮挽在上面,像一個女道士,給人一種很冷漠的感覺。那司機國字臉,曬成了古銅色,有些粗獷,他沒正眼瞧我,路過我的時候就直接開走了。我有些灰心,接著招手,等第二輛卡車。
第二輛卡車到了我跟前停下了,我內心歡喜,司機打開車門,示意我上車。我跐著卡車的腳蹬上了車。不得不說,大卡車和那些小車真不一樣,上車就跟爬山似的。坐車上視野也開闊,透過駕駛室的窗玻璃向外看,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去哪裡?”司機長臉,額頭有塊疤,笑著問我。我感覺他很憨厚。
“新都橋。”
“過了埡口就是了。”
“看來你輕車熟路了。”我說。
“常年跑這條線。前面那輛車也是咱們公司的,那人是咱同事。”
“剛才我看到他了。旁邊還坐著一個女的。”
“他運氣好,今天搭了一個美女。”他一臉羨慕地說。
“聽說318線上很多女生為了搭車和卡車司機睡,是真的嗎?”
“你從哪裡聽說的?”長臉司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網上貼吧裡看到的。”
“有也不是咱,咱沒那豔福,乾不了那事。搭到女的也就聊聊天,解解悶。前面那車裡的同事乾過。”
我回想著前面那卡車司機的樣子,從他國字型的臉來判斷,他長得很高大威猛。
“有的女孩子不自愛,出賣身體,那咱也管不著。最後得病的也不是咱。”
“師傅很保守啊。”
“你也可以認為咱沒有那個魅力。”
“你們做什麽生意。”我不知怎麽接話,突然轉換了一個話題。
“往山區裡拉水泥。”
“這很掙錢吧。”
“老板很摳,勉強糊口,根本掙不了幾個錢。”
長臉司機說完之後沉默了,我也不再說話,我思考著這司機為什麽總把“我”說成“咱”,這難道是某個地方的方言?還是他學話的時候就用“咱”用習慣了。
我坐在卡車裡看著窗外的犛牛、山羊和那些像地毯一樣鋪在地上的青草。草原之上就是碧藍的天空。高原上多是凍土,加上氧氣稀少,水分土壤等因素,樹長不起來,地上除了草還有一些貼在地上的荊棘。
沒有樹,更遼闊,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 車裡很暖和,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開進新都橋了。長臉司機依舊眼神炯炯地看著前面的路。
“咱們開卡車的,一般都不在這個地區的中心停車住宿,現在要穿過新都橋,你要不要在這裡下車?”
“你們去哪裡住?”
“過了新都橋不遠有個旅館,院子大,方便停車,咱們一般都在那裡停。那邊早晨出發也方便。”
“那你也把我拉到那邊吧。”
司機沒有說話,直接往前開車。
到達鴻運旅館的時候日頭已經顯現出疲態了,再過一會兒就是黃昏。
國字臉司機從車上下來,我發現他才一米六幾,他的臉誤導了我,只能說他長了一張魁梧的臉。
他下車後很傲慢,也沒跟我打招呼。那個女孩也從車上下來了,我對著她笑,她並沒有理我。我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兩輛車子都停在了門外。我看到前面那輛車的右後輪胎上有些血跡,或許是路上壓到什麽小動物了吧。318路上經常會竄出一些土撥鼠之類的動物來。有時候也能看到一些烏鴉的屍體。
旅館老板是一對東北夫婦,他們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男的在修院子的圍牆,一直在外面搬磚,老板娘接待了我們。
我們各自訂了自己的房間。那倆司機住一間,在三樓。我和那女生分別訂了一間,都在二樓,房間挨著。接待完我們,老板娘又重新到了院子幫老板。
這旅館是一座三層小樓,一層是餐廳,廚房在角上,還弄的挺大,七八張圓桌子,也接待飯點過路休息吃飯的貨車司機。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單,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就要二十五,水煮肉片四十。比在內地城市翻了一倍的價錢。不過想想也合理,這高原之上很難種好蔬菜,也沒有果樹,這些必需品都是從內地拉上來的,成本高也無可厚非。
登記完身份證,那女生很快就進了自己的房間,她看起來很累,登記的時候我看到她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宋洱,這個“洱”字,並不常用到名字裡。
新都橋是攝影家的天堂,風景比別處美,那倆司機說要出去逛逛,接著就出去了。我有點累了,不想動,在餐廳裡倒了一杯白開水,坐在靠窗的餐桌旁看著窗外。
窗外是連綿的山,山下還有一條河,那河在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全貌,被坡擋住了。坡上長滿了綠草,綠草上點綴著各種顏色的小花,就像一塊剛織出來的彩色地毯。
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我去房間放行李。二樓樓道裡有點暗,盡頭擺放著犛牛頭的標本,頭骨上長著濃黑的粗毛,兩眼黑洞洞的,如果不注意,會嚇一跳。
我進了房間一下子躺在床上,因為高反,我頭還有點疼。這時我聽隔壁房間傳來哭聲,那是宋洱的聲音。
徒步或者搭車318線的人多少有點故事。我去敲了敲她的門。哭聲立即消失了。我回到房間,那哭聲又響了起來。我實在有點受不了,拿著單反相機就到了樓下餐廳裡坐著。
這個時候來了一個自駕的住客。這人三四十歲,長頭髮,長著一張具有藝術氣息的臉,戴著紅色的棒球帽, 背著一個黑色的大相機,鏡頭淺灰色,就跟一隻手臂似的那麽長。一看就是一個專門玩這個的攝影師。
他把行李拿到房間以後又下來問旅館老板附近有沒有拍照片的地方。老板說他來對地方了,旅館往上走就有一個觀景台,是拍日落的最佳地點。晚上還可以拍星空。那攝影師大喜,趕忙謝了老板。接著就往外走。
“等一下。”攝影師往外走的時候我喊道。
“怎麽了?”攝影師問道。
“我想跟你一起去觀景台。”
“好啊。我叫老白,可以交個朋友。”
老白一看就是個爽快人,他說話的時候看了看我身上背的單反入門機。
我從聊天中得知,老白是個職業攝影師,他不但背了相機和諸多鏡頭,還有一個無人機。他的包看著就沉,那些東西價值也得有百萬了。
很快我們就到了觀景台,從觀景台上看新都橋的風景,震撼得讓人說不出話來,很讓人懷疑這是不是真的,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美的景色。遠處的河在夕陽的映照下宛如一條綠色的絲綢鋪在大地上,而夕陽照在綠色的山坡上金光閃閃,山和天之間清澈空明,相接的地方就像用金子鍍上去的。這是一個神聖的時刻。
我和老白都很激動。他拿著相機不停地拍照。太陽馬上就要落山,我打算回旅館休息,畢竟上午走路走傷了。老白卻要堅持留下來拍星空。熱愛攝影的人,怎麽會錯過美景?
我回了旅館。觀景台離旅館也不算太遠,我以為不會發生什麽事,沒想到老白還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