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氣浪挾著火星撲面而來,碎石在爆炸中燃燒迸濺。承重牆發生崩裂,新一輪坍塌再度襲來,烈焰中殘桓斷壁像暴雨一樣從頭頂墜落。
火海之中,一位青年正抱著一個男孩快速朝著遠處出口跑去。
混凝土仍不斷地從商場上方塌陷,唯一的逃生方向也逐漸被封鎖了起來。
“還差一點,一點……”
青年林程內心默念。
他緊緊護住懷裡的男孩,頂著碎片的墜落,咬著牙拚命向那越來越黯淡的出口衝去。
遠處出現了不少帶著綠條紋的黑色身影,他們清理開前方的大塊碎石,對著林程招手焦急地喊道。
“這裡要塌了!快!”
上方混凝土裂縫越來越大,發出崩裂的聲音,碎石四處濺落。
“來不及了……”林程知道自己絕對跑不過那上方塌陷的速度,但依舊在向前拚命衝去。
在離出口不到十米的地方,眼看頂部開始碎裂,林程深呼了一口氣,做出最後的抉擇。
伴著一聲怒吼,他縱身一躍,用盡全力將懷中的男孩向出口的唯一通道扔去。
“接著!”
他沒得選。
只有這樣,那個男孩才可能活!
幾乎是同一時間,整個通道頂部徹底塌陷下來,大塊碎石砸落地面,塵土飛揚。
出口處的消防員急忙接住那個男孩,護在懷裡後迅速轉身抵禦著塵土的衝擊,再看向裡頭時,早已沒了林程的身影……
眼前是血紅的世界,二十八歲的林程正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血液漸涼。
他想:“這裡就是此生的終點了。”
後悔嗎?
不,不後悔。
世界的嘲哳都已遠去,最後就只剩下漆黑與孤獨,隨著時間緩緩流逝……
只是林程怎麽都沒想到,這一閉眼,竟還有醒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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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年,六月二十日
東夏,鮀城東臚鎮
夜空晴朗,繁星閃爍。
這座鮀城東郊最偏僻的村鎮上此時雖是燈火通明,但卻安靜得詭異……
路上車輛撞毀急停,街旁店鋪一片狼籍。
街燈下映出幾道一閃而過的黑影,石牆上遍布著血跡斑斑的利爪痕跡……
平矮的樓房、有些老舊的水泥街道……流淌著鮮紅色血液的暗巷……
毫無活人的氣息,遍地血灘!
聖安福利院,斷壁殘垣,血腥一片……
漆黑裡,世界的碎片開始重新拚湊,不再是那充滿焰光的火,也沒有那漫天飛揚的塵,而是道黯淡的光,微灑在少年俊美的臉龐上。
林程靠在門旁緩緩醒來,身邊是完全陌生的環境,這裡他從未來過。
門把手滴落著粘稠的液體,積在他的左臂上流淌,紅色,帶著鐵鏽的腥味。
後腦杓隱隱疼痛,林程用右手輕摸,也是滿手的粘稠與殷紅。
血?
他並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麽,只能克制著內心的恐懼與躁動,盡力地去回憶一切。
稍微思忖後,林程沒有發現任何有關的記憶,隻記得自己被碎石掩埋後失去意識,再醒來就出現在了這裡。
外面傳來數聲似狼的嚎鳴,林程的思緒也被這令人心悸的聲音瞬間拉回。
狼?城市裡哪來的狼?
隨後他緩緩起身,扶著身邊的門向外面看去,
滿眼陌生,都是低矮的平房和狹窄的水泥街道。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林程迅速向下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纖細又毫無雜質,白皙還微泛著冷意。
這不是自己的手!
他以前是乾土木工程的,經常在太陽底下暴曬,雙手不可能像這般白晢。
林程心裡有些猜測,但他還不能夠確定,便抬起頭重新觀察起了周圍的環境。
他站在一個實木的防暴門旁,款式老舊,但敲了幾下感覺強度還挺高。
外門板有不明獸類的爪痕,把手處還染滿著紅色的濁血。
牆上掛著許多錦旗,從內容上看,這裡應該是一家收養孤兒的福利院,類似西方教堂,但此時還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存在。
柚木地板上分散著大量物品的破碎物,還有一條清晰向室內延伸的血漬痕跡。
這些血漬都是人血,而且還是不久前留下的。
林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周圍的跡象種種似乎都在提醒著他:
這裡並不安全!
對環境掃視了一遍後,林程彎腰在地上撿起一塊玻璃碎片,背對著牆上那盞昏暗的燈,照了照自己的臉。
不出所料,這確實不是自己的身體,看上去像是位十五六歲的少年。
穿越?
或許只有這種情況才能解釋這一切吧。
如果是這樣,那這具身體應該就是福利院收養的孩子,那麽其他人……
林程看了眼地上的血漬,決定向室內裡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發現塊似匕首狀的玻璃碎片,撿起握在手中,順著地上的血跡,小心翼翼地朝院內深處探去。
來到食堂附近的時候,裡面傳來稀稀疏疏的聲音,一股極濃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嗅覺。
林程強忍著惡心嘔吐的感覺,貼著牆小心地向食堂裡頭望去。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強忍著乾嘔,林程用手捂住嘴巴就急忙轉回身去。
這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食堂開飯的不是人,是一群有著四隻眼睛的黑色凶狼!
它們有著一身的健碩肌肉,猛虎般的身軀,似針尖豎起的黑色毛發……
遍地的屍體!
那些四眼黑狼就這麽將他們吃了!
血液灑滿了所有的桌椅,一點一滴地落下……
“唔……”
林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盡量不發出任何的聲音。
恐懼控制了他的身體,顫抖不停。
怎麽……會這樣?那麽多的狼……長著四眼的狼……在人類聚集地裡……肆無忌憚……進食?
滿地的血和殘肢……人?
人!那些都是人啊!
這是福利院……有好多……好多……的小孩啊……
林程的右手緊握,玻璃碎片刺破了手心,鮮血在從尖銳處緩緩流落。
他始終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眼裡閃過幾點瑩光,怒與惜的珠淚在框中不停打轉。
為什麽狼會出現在這裡啊?警察呢?軍隊呢?為什麽都不出來抵抗?難道就這麽任由它們屠殺下去?
回憶在腦海中閃回,是前世他奮不顧身地衝入火海,是他頂著碎石地拚命逃亡,是他在出口處孤注一擲地生死一躍……
一想到身後食堂裡那些孩童被這樣分食著,死前或許都還在流淚呼喊……太過殘忍……多麽絕望……讓人無力回天……林程不由得強行向下咽了一口氣,內心的憤怒漸漸替代了恐懼。
隨後他緩緩放下捂著嘴巴的手,用通紅的眼睛向食堂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有了別的想法。
他想把這些畜生一個不留地殺掉!
此時食堂裡那些四眼黑狼卻突然都抬起了頭,它們嗅到了鮮血的味道,就在外面門口。
林程似乎也感到了異常,看了看右手中已被鮮血染紅的玻璃匕首,內心有些不安,隨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跑!
是瞬間的反應,林程轉身就跑。
他從出生開始就擁有異於常人的第六感,總是能提前預知到即將迎來的危險。
當初火海中那混凝土塌陷是這樣,現在食堂那些畜生會追殺出來也是這樣!
這不前腳剛走,食堂裡就緊接著衝出來一群黑狼。
它們總共六隻,循著林程逃離的聲音快速地追了上去,無數的腳步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劇烈的震動聲。
聲音最後在拐角處消失,黑狼群看著那扇林程醒來時靠著的大門,完全敞開,竟沒有任何的遲疑就向外衝了出去。
當第五隻黑狼跟著衝出離開福利院後,木質大門瞬間從裡頭被關上。
林程從門後突然現身,那第六隻黑狼被他單獨圍困在了室內,一頭狠狠地撞上大門,滿眼星星,根本來不及其他的反應。
隨後林程反手持“刀”,從門旁快速向前,鋒芒既出,玻璃尖銳處就這麽順勢割過那凶狼的脖頸,渾濁的黑血噴湧而出。
“嗚——”是一聲痛苦的嘶鳴。
不給這畜生更多的機會,林程又是一個轉身,刀尖從空中劃過半圈,直面它的後背。雙手同持玻璃匕首,利刃從上方重重刺入它的腦門。
鮮血染紅了林程的白色校服,隨著聲音漸沉,當場就將這黑狼歸了西。
聽見同伴求救的低鳴,衝出外頭的黑狼群這才反應過來被人類欺詐了。
領頭的那隻迅速轉身發出一聲怒吼,隨後後腿一蹬,像炮彈一樣衝向緊閉的木門,用力一撞瞬間就將其轟開。
此時林程剛將玻璃匕首從黑狼頭頂拔出,看到這身旁發生的一幕,滿眼震驚。
“???”
開什麽玩笑?實木嵌鋼的防暴門啊!
汽車來了都撞不開,哪有這麽不堪一擊的?
可惜沒有給任何猶豫的余地,林程轉身就快速朝著福利院深處逃去。
那些黑狼又重新追了上來,張著它們的血盆大口,露出鋸齒狀的尖銳獠牙,口水伴著血液不斷從嘴裡濺出,四隻眼睛裡盡寫滿著饑餓兩字。
它們想把這人類狠狠地碎屍吃掉!
在利用障礙跑過三四個轉彎後,林程直直朝著後院的空曠草坪跑去。那邊看起來漆黑一片,視野盲角多,可以讓他再次利用拐角進行抓單,創造和黑狼一對一的偷襲機會。
但這次,他越往草坪跑,內心越感到不安。
就在林程衝出室內的一瞬間,看到那一雙雙黑暗中猩紅的眼睛時,他終於明白自己的第六感為什麽會有反應了。
這裡頭的黑狼竟不止六隻!草坪上還有一群!
半片草地全都被血液染成了紅色,遠處的柵欄出現了個巨大的缺口。
很明顯,這些黑狼把獵殺到的屍體越過柵欄拖到了這裡,在草坪上享受著它們的宴席。
身後傳來數聲怒吼,那些黑狼開始呼喚同伴一起對這個人類進行獵殺。
林程現在也回不了頭了,心裡巨想抽自己一頓,只能硬著頭皮衝進草坪之中,向柵欄邊緣逃去試著尋求一線生機。
但不安的感覺卻沒有因為發現更多黑狼而停止,反而愈發強烈起來。
林程這才意識到這種感覺並非來自於黑狼,而是在天上!
“我靠……”
就在他衝進草坪的幾秒後,夜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颼”的聲音,隨後成片火雨從蒼穹降下。
那是無數帶著厲火的箭矢,發出烈焰的嘶鳴就朝著這片草坪直直落去。
火矢接觸地面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卷起滾滾熱浪朝周圍擴散而去,整個草坪化為一片火海。
林程被身邊最先爆炸的一箭炸飛了出去,恰好遠離了火雨落下的中心,整條右腿都被轟碎,血肉橫飛,重重落地後失去意識,當即就暈了過去。
隨後一隻隻火矢相繼在那群黑狼的身邊爆炸,肉體被衝擊撕裂,火焰蔓上了黑色的毛發,整片草坪都是它們痛苦的哀鳴。
火海灼燒著它們的骨肉,沒多久黑狼群就都放棄了掙扎,焚成了一縷縷黑煙向著天空飄然而去……
此時離聖安福利院不遠處,一位穿著迷彩鬥篷的年輕男子懸浮在半空上。
他左手持著一把長弓,身前的紅色圓法陣逐漸熄滅,看著草坪上的火海,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開弓後才發現有個少年從院內向草坪突然衝出,但火雨已落,一切都晚了。
“這下麻煩了……”見此情形,他急忙用右手摁住了戴著的無線耳機,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情。
此時在村鎮裡,數百身穿統一迷彩鬥篷服的人員已經趕來,他們行動迅速,秩序井然,似軍隊一般。
各種顏色的法陣閃耀在蒼穹之下,到處都是黑狼的慘叫與嘶鳴……
…………
地上是無垠的鏡面,天空分成黑白兩個世界,林程站在鏡面之上,底下映出的是他前世的模樣。
他身穿著白色的長袍,站在潔白的天空之下,意識逐漸恢復,但依舊無法控制身體。
“這是哪?”
林程內心疑惑道。
他剛從爆炸的暈眩中醒來,一睜眼就到了這裡。
像是在夢境之中一樣,這裡的一切都無法被控制,也沒有任何的規律。
鏡面突然發生破碎,但林程卻能穩穩站在一塊碎鏡上,隨著它無序地旋轉和漂移。
沒有重力,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林程完全分不清上下南北,漸漸頭暈眼花,大腦陷入半迷糊的狀態裡。
而在那純黑的天空下,也有一位黑袍少年和他處境相同,漫無目的地被破碎的鏡面來回推移。
但這少年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切,耷拉著頭,用著渾濁的眼睛看著這時黑時白的世界。
是黑白天空的交界處,林程被腳下的鏡面推移到了這裡,在暈眩中他注意到了另一天空下的那位黑袍少年。
“誒!”
他嘗試對著那少年呼喊,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黑袍少年竟也被鏡面碰撞推移到這黑白的分界處。
旋轉的世界逐漸被適應,林程也終於看清了這少年的面孔。
一雙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冷俊的氣息,有著高挺的鼻,及耳的短發,冰冷的唇,兩道彎眉似月弧一般, 俊美的外表但表情卻無比冷漠。
隻覺得熟悉,似乎在哪見過。
記憶交纏在一起,林程忽然想了起來,在福利院時他在玻璃碎片上見過,這少年是自己穿越過來所處的身體……
宛如這世界與他相通,突然間,所有鏡面瞬間發生粉碎,無數鎖鏈從黑白交界處落下,交叉封鎖了兩個世界。
黑袍少年和林程分別被封鎖進了黑與白的兩個世界中,隻保留了鎖鏈間狹小的縫隙。
因世界的變故,林程的眼前也突然出現無數黑白構成的畫面,像電影放映般閃過,引得他頭痛欲裂。
重力突然激增,林程失去所有的著落點,整個身體快速向白色的深淵墜去。
伴著失重的感覺,他的意識也慢慢消散而去,像是當初被塌陷掩埋後一樣。
時間不斷流逝,眼前的黑白畫面逐漸散去,彩色的拚圖開始重組……
是位十五六歲的少年,身穿白色校服,低著頭,眼中一片渾濁,毫無青春的活力。
他慢慢走進福利院,輕輕放下包中帶回的書本,小心翼翼地來到院門口打掃起了衛生。
視野停留在那張破舊不堪的木桌上,外面傳來各種不堪的辱罵聲。有孩童的,有成人的,甚至還有幾聲帶著惡意的犬吠……
風從窗外吹進,翻開了桌上那本初三課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重複,是無數寫了又劃掉的姓名。
每個字都寫的那麽刻骨銘心……
書本快速翻過,來到最後一頁時,只見用楷體字正正方方地寫著:
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