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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雨行》第5章 截殺!截殺!
  嘉元城依然在下雨,應該說整個劍南道的鏡州都在斷斷續續地下雨,只不過嘉元縣境內的雨從八月十五至今,一刻也沒停過。

  此時已經進入了九月,本該是還有稍許炎熱的天氣,因為這雨,也處處透著清涼。

  傳聞中,鏡州之所以稱為取名鏡州,是來自上古時期仙界墜落在蠻荒大地的一面鏡子,砸出來的這麽個地界。而與傳聞真對應起來的是,劍南道的鏡州整整一州之地,是一個地形平坦的大盆地。

  鏡州三面都環山,被大小不一的山脈所包裹,而剩下一面,便被天雲大湖完完整整地屏障住了。除了從北面穿山流入鏡州地界的永安河算是一條水路之外,想進入鏡州,便只剩東面兩條由朝廷耗費巨大財力開辟的官道了。兩條官道都從鏡州北面的渠靈山穿過,往外便是與鏡州隔山相望的劍南道益州了。

  此時進入鏡州的兩條官道,除去最靠北側的那條專用驛路之外,另外一條官道都在多多少少地有百姓行走著。王朝專用驛路的關口常年會有一千駐軍把守,非國難大事,不輕易調動。正如益州進入鏡州的渠靈關,已經儼然成了一處小型軍鎮。而另一條官道的關口,因為常年只會有百姓出入,只會有本地駐軍二百人駐扎,一月一輪換,行通關查驗之事。

  今日是九月初一,令人覺得奇怪的是,平日裡只是不急不緩地時而有百姓通關的渠靈關,在中秋過後的這半旬,過關人數卻劇烈上漲,連守備查驗的駐軍,也由二百增加到了四百人。

  可沒有尋常百姓看到的是,這兩條官道之中的驛路,在昨日午夜時分,僅僅相隔半個時辰,分別有六百將士冒著大雨迅速通過渠靈關。

  這一千二百人全部身著黑色輕甲,背負半丈短矛,腰掛戰刀與箭袋,左臂統一纏上軍製小型銅弩。騎軍們胯下所騎的黑色大馬,均是駐扎在王朝北疆道輕水牧場的刺潼軍鎮特別豢養的南明名馬——地龍,馬背靠後方兩側懸掛著繡著黃色虎紋的黑色輜重袋。

  而最為惹渠靈關本地一千駐軍矚目的是,這過關的一千二百輕騎除了頭戴輕騎專用軍製頭盔之外,臉上竟然都覆著黑色面甲,看不見面容,只露出了眼睛與額頭。面甲上所刻的虎紋與輜重袋上的虎紋無二,怒目威嚴。

  整整一千二百騎,在通過渠靈關時,無一人言語,無一人側目,連身下馬匹奔跑起來,都顯得十分規律,森嚴可怕。

  此刻已是黃昏,天空中依然下著不小的雨,伴著不時從雲層中探出的落日,渠靈關青色關牆內外的天地間一片昏黃之色。

  “這是今日通關的第幾人了?”一個淡淡的聲音從渠靈關門口的守備兵卒王添財身旁傳出。

  聽聞此問,王添財轉頭抱拳躬身答道:“回大人,第四百六十二人,比起昨日少了近二百人。查驗下來,均是鏡州益州兩地戶籍百姓。”

  來到王添財身旁發問的人,是鏡州的軍隊將領——折衝都尉吉貫之。三十有七的年紀,在王朝數百折衝都尉的行列中,也還算是年輕。

  吉貫之身穿灰色輕甲,掛著一把最為普通的銀色戰刀。吉貫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說道:“還是動作得太晚了啊,各方派的人估計已經進去了一大票,想著驛路那邊駐軍太多,太危險,全是走的咱們這邊。”

  “大人,不就下個雨嘛,真不知道這些人來這裡有啥子好看的。”守備王添財疑惑道。

  “你可知這劍南道,尤其是咱們鏡州在整個王朝所處的位置?”吉貫之問道。

  “知道啊,西南要衝,毗鄰南疆嘛。”

  “既然是西南邊境,那為何從未有境外往來之事呢?”

  “大人,人人都知道咱們與南疆,早已被那雲嶺千峰隔絕多年,斷了往來,咱們這鏡州駐軍,說是邊軍,其實也與中原州府駐軍沒啥兩樣啊。”王添財抓了抓腦袋。

  “啪!”

  吉貫之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王添財的後腦杓上。

  “你他娘的小王八蛋,咱們和那群中原的酒囊飯袋怎會一樣,娘兒們兮兮的整天只會紙上談兵。前年在北疆道的大演武,我和如今在隔壁驛道鎮守的老田,可是帶人將那一群中原所謂的上府都尉打得屁滾尿流,有一人還哭著喊著非要和老子結拜為兄弟,我讓他滾蛋,打贏了老子再說。”吉貫之橫眉怒目衝著王添財說道。

  王添財摸了摸被打了一巴掌的腦袋,訕訕一笑,不敢再亂說話。

  鏡州折衝都尉吉貫之接著惡狠狠地說道:“咱們這鏡州,雖然作為一個與鄰國斷了多年往來的邊塞之地,可骨子裡還是有著衛戍疆土的血性的,很多年以前,咱們的太爺爺,甚至太爺爺的太爺爺,那可是真真切切地和山那邊的賊人們乾過仗,流過血的。這是啥,這他娘的是傳承,咱們可不能扔了。這次一反多年常態的蹊蹺,各方勢力進入,說不定就會有殺伐之事。你看天雲湖那頭守著天雲谷口的駐軍,啥時候撤回來過,明年我帶你輪換過去那邊,讓你長長見識。萬一哪一天那邊山頭上冒出來賊人,你提刀砍人的手可別抖!”

  聽著吉都尉的話,王添財不做回答,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似乎是覺著這小子聽進去了,吉貫之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就摸著自己的佩刀轉身逛去渠靈關的別處了。

  在渠靈關驛道與民用官道之間,是渠靈山大片大片的山嶺,長滿了松樹,且山勢陡峭,常人難以行走。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出現在山側的一面陡坡上,從山頂方向竟衝下來一人,身著掛著布囊的灰色百姓服飾,頭戴粗布方巾。

  “啪!”這人突然停下了奔跑的身形,右手重重地按在了身旁的筆直松樹上,踩著地上松軟且厚重的松針落葉,大口地喘著氣。而頗為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卻不似喘息聲一樣慌張,眉宇間透著莫名的凌厲。

  他迅速朝後望了一眼,努力平複了一下呼吸,準備接著向前跑。他低頭正要抬腳出發,卻突然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自己的胸膛左側心臟的位置竟然探出了一個漆黑箭頭,接著是長長的箭身,隨後是黃色的箭尾。

  “咚!”一根箭矢穿過他的身體釘到了他身前的松樹上。

  一串血珠隨著箭尾被帶出,彈到了他的臉上,緊接著是劇烈的疼痛和酥麻,失去力氣的他就這麽向前倒在了地上,壓出松葉一陣悶響。從正要抬腳前行到死亡,他連頭都沒辦法回。

  過了數息,另一人走至他身邊,看了看檢查了一下,又走了數步,用力拔下了釘在樹上的箭矢,看了看磨損情況,擦乾血跡,插回了腰間的箭袋箭矢中靠後的位置。

  來人身形修長且健碩,身穿黑甲頭盔,臉上覆著虎紋面甲,背負鐵矛,腰掛箭袋長刀,正是昨夜通過渠靈關的一千二百騎軍中的一人。將箭矢放回箭袋後,他抬起右手,將左臂甲胄上的軍製銅弩折疊收回,看起來就像左臂上裝了個黑色的長方盒子。

  隨即,一連串腳步聲在他身邊忽然出現,從四面八方又跑來九人,全部身穿黑甲,穿著佩戴均與他一模一樣。

  十人一同圍住死去的百姓穿著的人站定,用臂上弓弩射死他的甲士忽然開口說道:“此人停歇節奏行徑,透著一股下等斥候的習氣,面容與南明百姓無異,但是黑色瞳孔中夾有一絲藍色,應是寒楚人與我南明人的混血。行囊中無吃食,只有一套富商綢衣和九截指節大小的細竹空筒,想來是作為改換身份與傳遞情報所用。”

  另外九人中有一人答道:“稍後六隊的人會來收屍,不過官道穿梭山林之人直接擊殺,無須疑慮,不留活口,咱們不是來抓人審問的。散!”

  十人瞬間散開,隱入山林。這十名黑甲軍士此時隻憑腳力在山林穿梭,所騎戰馬不知去了何處。

  離這裡不知多遠的林子裡,有另一人奔跑著。

  “噌!”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匕首擋掉了疾射而來的箭矢,剛要轉身繼續奔走,身邊卻一陣寒意。一把銀色長刀帶著殘影掠過,老者霎時間身首分離,鮮血狂飆。一名同樣的黑甲軍士出現在他身旁,收刀入鞘。

  離這裡數百步的地方,一對獵人打扮的夫婦被一柄黑色鐵矛穿胸而過,二人被鐵矛連在了一起, 跪地不倒。身後的黑甲軍士緩緩抽出鐵矛,隨後二人伴著鮮血倒在地上。

  同樣的事情在整座渠靈山脈中到處發生著,有人身死,一刻過後,就會有黑甲軍士趕到收屍整理掩埋,清除痕跡。

  轉眼,天色已經盡黑,山林中開始變得靜悄悄的,時而從山林深處會傳來鳥獸的叫聲與嘶鳴。

  渠靈山兩座關口山林中段的地方,此時出現了一隊五人的士卒,領頭的是一名身穿青甲腰掛銀色戰刀的中年男人,面上留著長須,左臉還有一處長長的刀疤,差一點就到了眼眶。後方幾人與他所穿都差不多,只是四人都還手持長槍,還有一人提著燈籠。

  “呸,這群兔崽子,下手真是狠啊,殺絕埋盡。不過真是毫不拖泥帶水,都學著點,學著點啊。”領頭的男子啐了一口,轉頭衝著身後四名士卒說道。

  說話的人,若有其他鏡州軍士見到,便會認出,正是渠靈關驛道守備校尉——田休符。

  “他娘的,莫不真是外地的和尚會念經,怎我們這邊就沒有培養培養這樣的卒子。”田休符皺眉嚷道,“昨夜本想留著他們那兩個主將切磋切磋,沒成想人家就四個大字甩我臉上,‘查驗,放行’,哎,話少裝高手嗎?”

  田休符忽然蹲了下來,抓了抓身下的松葉土壤,拿到鼻子上聞了聞,說道:“連血腥味都只剩一絲絲了,嘖嘖嘖,你們都學著點啊。”他又轉過腦袋看了一看身後四人,然後扔了手中的土,起身繼續前行。

  遠遠地,在渠靈山的山林裡,只看到一盞燈籠在黑夜中飄來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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