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這才四品,就忍不住啦?”
江寧猛然回頭,一襲扎眼紫色官服映入眼簾,上面紋著金龍,不同的是,金龍只有四爪而不是皇帝陛下身上的五爪。
當朝左相雲宣義。
此人頭髮長須皆雪白,這便是在中州刺史位子上扎根了二十年,如今成為一朝輔國、與林仕之並列的左相。
“雲相。”江寧轉向雲宣義,身子微躬,執下官禮,神情沒什麽變化,複而站直。
“中書省遲早是你的囊中之物,今日如此姿態,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活到現在的。”雲宣義背著手氣笑道。
“晚輩不過是念及老師,一時失神。”江寧自稱晚輩而不是下官。
“你這句話要是被外人聽了去,官帽子可就沒咯。”
江寧笑了笑,沒作回答。
此時殿內只剩雲宣義江寧二人,眾臣都已經離殿走遠。
“你可知劍南鏡州的嘉元城連日大雨。”雲宣義突然問道。
“有所耳聞,陛下前年不是還派人去看過那天雲湖中背馱無字石碑的大龜嘛,似乎沒甚結果。”江寧不懂雲相為何要問嘉元城大雨一事。
“六年前,大理寺眾人剛入崇仁街時,那大龜在京中出現過。”雲宣義眯了眯眼,看向殿外皇城之外的方向。
聽聞此話,江寧心中劇震。
回神過來,雲宣義已經離殿走遠,江寧低頭站定,深呼吸一口,隨即也抬腳離開了。
南明京城位於中州腹地,也是整個王朝的樞紐所在,說是天下第一雄城也不為過。京城所佔面積極廣,甚至在城內還有七座小山,站在城牆之外往城內看,時而還能看到一兩座小山的山峰,每逢雲霧繁盛之日,還能看到山峰入雲,仙氣繚繞的盛景。
城內足有南北九縱、東西九橫共十八條大道,每條大道三十余丈的寬度也令人怎舌,禮部所製的祭祀馬車足足能並排行駛八輛;要知道,那每一輛馬車都有三丈寬,要前後兩排共九匹馬才能拉動。十八條大道將偌大的京城分割成了數十個坊,每個坊內也有街道無數,南明皇城便處於城中北側的中央地界。
位於京城內西南,離皇城很近的扶安坊向來是大量京中官員的私宅所在,因叛國被株連的李密一族曾經也居住在這裡。距離崇仁街三條街之隔的崇盛街上,是左相的府邸,佔地不大,用材也與一般官員府邸無異,卻在京城人心中地位崇高,只因門上牌匾所書二字——雲府。
雲府最深處有一個小院,精致異常。荷塘、錦鯉、奇楠木為柱的避暑亭,連亭中的石桌椅也不知是何年的物件,所刻紋路不似當朝。此時正值黃昏之末,天邊還殘有一絲余暉,泛出微微黃霞。侍女掌燈至亭內,將亭內立著的古物玉勾連雲紋燈點燃後,便離去了,此時小院內再無一人。
過了半刻,有二人行至小院,一人黑色綢服,白發白須,正是左相雲宣義;另一人須發黑白相間,身披灰白雲紋罩衣,體態面相看上去竟然比雲相還要老。
雲宣義手提一個紅木食盒與老者並肩行入亭中,老者邊走邊背著手饒有興趣地看了看亭外池中的十余條快要有人大腿粗的名貴錦鯉。二人在亭中坐定後,雲宣義打開了食盒,拿出了一瓶塵封老酒和兩碟中秋時節的應景小菜。
“來嘗嘗這清炒綠豆芽和洛河流域剛運過來的河豚魚片,配上四平街的李氏老醬油,你可有口福啦。”雲宣義自顧自拿起筷子說道,目光卻盯著那瓶老酒。
老者突然回神說道:“這不是江寧那小子說要給我的陳年花雕嗎,怎到了你個老小子這裡?”,隨即怒目看著雲宣義。
“哈哈哈,那你這也算是喝上了嘛,都一樣都一樣。”
“哼”,老者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隨即入腹,然後拿起筷子嘗了嘗河豚魚片,閉上眼睛咂了咂嘴,隨即睜眼說道:“這玩意兒還不錯,運送到這花了不少那些各部小輩的心力吧。”老者瞟了一眼雲宣義。
“盛情難卻我隻好收下,這樣一來,他們才心安嘛,這些娃娃在京城這個吃人的地方,總要找些睡得著覺的理由。”雲宣義抬手指指自己。
老者似乎認可這樣的解釋,沒再多言。二人繼續飲酒品魚。
二人於亭中邊喝邊聊,漸漸地天色已經漆黑。
“劍南道節度使張昭、西蜀道節度使王泗勝已緊急入京。”
“觀宇街的摘星閣近日來徹夜燈火通明。”
“西蜀、嶺南二道已抽調精銳將士各六百人趕往劍南,現在應該快到鏡州地界了。”
一條條消息接連從雲宣義口中說出,讓人聽見其中內容必然會驚掉下巴,而身旁老人卻顯得無動於衷。
“兵馬調動之事你是如何得知?”老人微笑道。
“六部政事本就相通,真當他兵部是一塊鐵板,半點消息透露不出?難道你個老家夥就不知道啦?”雲宣義翻了個白眼。
老人依然笑眯眯地看著雲相,雲宣義此時莫名的氣不打一處來。若有京中官員在場,便會驚懼,此時與左相雲宣義在亭中品酒夜談的老者,竟是已經足足三年沒有上朝的南明王朝尚書令——連敬言。
“怎嘛,還不想上朝看看?”雲宣義抬起一杯酒喝了下去,看向連敬言。
“我不上朝,你二人便是文臣中的執牛耳者,這你還不高興?況且你個王八蛋不也從來沒有將我這個尚書令當做上官嘛。”連敬言翻了個白眼。
“說到底啊,咱們還是對那個年輕人有些失望啊,只不過你個老家夥存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不像我,勞碌命。”雲宣義看向池中的錦鯉。
一時無言,過了一會兒,雲宣義抽開食盒的最下層,拿出了裡面放著的一樣物件,是一塊不大的紅色木牌,有些破舊。連敬言的目光也隨之移到了那塊木牌上面,看一看,又抬頭看了一眼雲宣義,隨即歎息了一聲。
“再過六日,一同去城外柳莊看看。”雲宣義將木牌重新放入食盒的最下層,輕輕關上。
“嗯。”連敬言答了一聲。
“可知那大龜是何種屬?”老人接著問道。
“單名“元”,元龜,傳聞是天元精氣所化,性子嘛,像你一樣,看起來老好人一個,實則也會使雷霆手段。”
陳年花雕被橫刀獨愛,此刻又被雲宣義如此諷刺,連敬言真有了些把拳頭照他臉上乎的衝動。隨即橫眉瞅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約莫是三四年前,我在摘星閣的古籍中也看過一些記載,書中寫的和這大龜的情形無二。在王朝的年鑒上也記載了,南明立國的那些年確實有一些難以想象的修行人士存在,可是你我活了那麽多年,也沒親眼見過,見到的不過是些觀星堪輿之術,還有就是身手高超的行伍之人和江湖俠客。天地元氣,多麽虛無縹緲的東西啊。”
“今日朝會後,我也和江寧那小子如實說了這大龜曾經出現過的事,我派的人也在前往嘉元城的路上了,嘉元大雨之前的轟鳴聲,實在與六年前太過相似,我不放心。過些時日,我得向陛下告假,前往鏡元觀一趟,你去不去?”雲宣義問道。
“去問問那些小道士?我也沒見他們修出個啥天地元氣嘛,裝神弄鬼。你算算,那些老家夥都多少年沒出關了。”連敬言摸了摸胡子,“算了,還是隨你去一趟罷,在這京城憋悶久了,去他們那個有山有水的猴山上散散心。”
“不說那天雲湖的大龜, 這京城裡,也盡是一群老烏龜哦。”連敬言接著說道。
“老烏龜?”
“你,我,還有他們,不都是一群老烏龜嘛。”連敬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玩味笑道。
“哈哈哈哈,倒也是。”
漸漸地,夜開始深了,送別了尚書令後,雲宣義折身回府。左腳剛要踏進府門,又收了回來,轉身面向府外街道,就這樣定定地站著。循其目光所指,是扶安坊的另外一條街道——崇仁街。不知過了多久,似是累了,他微微閉眼,歎了一口氣,右手拂了拂所穿的黑色綢衣,轉身走進了府邸,仆人隨即關上了大門。
嘉元城外,天雲湖中央有一座湖底高地形成的小島,說是小島,方圓不過兩百丈,上面盡是沙子與灌木。此刻的小島上,趴著一隻足有十丈之寬的大龜,通體呈深青色,頭顱與四掌滿是皮肉堆積而成的皺紋,也到處是黑色的斑塊,背部的巨大龜殼上紋路繁複。
而最為惹人注目的,是大龜背上馱著一塊立著的大石碑,若是放平了,約莫和龜背一樣長。石碑通體灰白,處處呈現出被磨損得或光滑如鏡或小洞密布的樣子,碑頂被雕刻成三朵雲紋的模樣,碑面無字。
在嘉元城外偶然見過大龜的人們眼裡,大龜性格十分溫順,對人們也沒有惡意,只是自顧自地在水邊爬行或者在湖中緩緩遊蕩。此時的嘉元地界仍然下著雨,天雲湖上也時而翻起波浪,只是比起來前些天,浪卻是小了許多。大龜此時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就這麽趴在天雲湖中央的小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