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字雲尚,年方三十五,嶺南道楚州人氏,卻已經成了嶺南道六州家喻戶曉的人物。不因為別的,就因為他在這樣的年紀,卻已經爬到了南明天子面前,官拜中書侍郎,居中書省副長官之位,正四品上。朝堂之上與他同品秩的官老爺們,沒一個年紀下了五十的,由此可知其魚躍龍門之甚。
此時,江寧正身穿朱紅官服,上繡青山綠水,腰懸銀魚袋,負手行走在禦道上,去參加日日不改的大朝會。文武百官們正散亂地走在禦道及道旁的廣場上,大家卻也不慌不忙,離朝會開始還有些時間,便邊走邊各自三三兩兩地閑聊著。與這幅場景不太相符的是,江寧身邊一直沒什麽人,他也目不斜視地徑直往前走著。
年輕的江侍郎不時用手摸摸自己剛冒出的胡茬,這些天公務繁多,熬了幾個大夜,本來還算注意儀表的他這些天也顧不上了。江寧三十多的年紀卻也沒有蓄須,面容看上去頗為英俊,前些年也常惹得朝堂上這些大老爺的閨女惦記,如今卻因為各種緣由沒太多人願意與他親近了。
令這一切發生變化的,是程乾二年的一樁官場舊事。當今皇帝繼位剛滿兩年,便突發了當朝宰執李密越過兵部尚書密令二位侍郎,調整原本定下的西北軍備物資供應的大事。此事一出,滿朝嘩然,似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李密身上。
不多時日的朝會上,年輕皇帝說出了令當朝官員時至今日仍覺得不可思議的一句話,“宰輔李密,暗吞王朝西北軍備物資,養私軍八萬於劍南道”。那日的朝會,年輕皇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說完這句話便不再是原本正襟危坐的姿態,而是靠在了椅背上,目光從看向臣子們轉為看向龍椅左前方的金黃色爐鼎,不再說話。
“宰輔李密,經大理寺審理查證,暗吞王朝西北軍備物資,養私軍八萬於劍南道,叛國!革去官職,入昭獄,誅九族,明日午時問斬。”
“劍南道私軍,校尉及以上官職者,入昭獄;剩余兵卒,由西蜀道駐軍接管整編。”
“兵部左侍郎陳勝疆、右侍郎田雨入昭獄,由大理寺審理所犯罪行。”
“自今日起,王朝不再設宰輔,改行左右二相製,協作輔國。”
“擢兵部尚書林仕之為右相,居正二品,領兵部、刑部、工部。”
“擢中州刺史雲宣義為左相,居正二品,領戶部,吏部,禮部。”
“擢大理寺卿徐峽接任兵部尚書,大理寺事宜暫由大理寺少卿林九思接管。”
......
一條條政令由禦前太監代皇帝陛下宣布,每說出一條,殿前大臣們均是心中一顫。唯有宰輔李密,和皇帝陛下一般面無表情,背著手看向皇帝所看的金黃色爐鼎,白煙繚繞,心中想著:“這樣子竟與老夫的白胡子好生相似。”李密神遊天外,對如此驚天大事毫無波瀾的樣子被群臣看在眼裡,眾人更覺震驚。
從事發到株連問斬,李密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說任何多余的話,只是時常看著某樣東西發呆,好似事不關己一般。自此,京城崇仁街李氏轟然崩塌,全族皆滅,友人遠避。而滿朝文武的目光在李密死後卻不約而同地盯向一處——國子監。在那裡有一名小小的國子監七品主簿,普通且兢兢業業,卻處在旋渦中央,只因他是宰輔李密浸淫南明官場多年以來的唯一門生——江寧。
而令整個京城都摸不著頭腦的是,李密死後,他沒有如京城官場想象的“江郎才盡”,
而是一路穩穩當當走到了中書侍郎的位置上,行事雷厲風行,時而還帶著一些不容置疑的狠辣,近些年來也開始在朝堂上有了“鐵面侍郎”的冷峻形象,常人難以親近。 在中書令空懸的這些年來,江寧逐漸掌控了中書省的話語權,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著皇帝陛下開金口說出那句話,令咱們這位年輕侍郎更進一步。
南明王朝綿延一百七十六年,自立國的開元皇帝趙川開始,歷經了八位皇帝,在位時間都還不短,甚至還出現過皇帝讓位親王逍遙自在去的先例,一時傳為民間佳話。
而當今的程乾皇帝趙謙尤為年輕,二十四的年紀便正式繼位,如今也不過剛至而立之年。
從真正由承宣門走進皇城,直到朝會的玄德殿,江寧花了約莫兩刻半的光景,不緩不急,日日如此。抬頭看了看玄德殿的牌匾,黑底燙金,字體中正。隨即,江寧收回視線抬腿走了進去。
玄德殿作為王朝議事專用大殿,其面積僅次於國宴所用的嘉慶殿,殿內並未有太多金玉裝飾,反倒是木質器具居多。在殿中央兩側共十八根紋龍主柱之外,放有足九十九套桌案綢墊及筆墨紙硯,為長時間議政時天子與南明官員所用,足見得當今天子勤政之甚。
此時殿中已經到了不少人,或閉目養神,或各自與旁人聊著。龍椅兩旁站著四名侍女,二人持扇,二人手提黃銅古燈。稍過了一會兒,禦前太監領著皇帝由殿後而入,皇帝陛下徑直走上高台,坐於龍椅,右臂搭在龍頭扶手上。龍椅後方牆壁嵌入了一塊巨大的金絲楠木,上雕九龍繞珠。
“上朝!”禦前太監高呼。
殿內眾臣噤聲站定,左右二相位列兩列頂端,分領文武官員共七十余人站立,大部分是紫紅二色朝服。南明王朝的中流砥柱盡在此,當然,只是在目前身在京中的官員。
“今日朝會,就不必由二位丞相統一通報了,由六部及各司官員直接呈秉,朕想多聽一些。”在眾臣山呼萬歲後,皇帝衝著下方眾臣說道,左右二相微微頷首以示遵命。
“稟陛下,工部事宜一切順暢,程乾三年著手修造的引洛水分支流入黎垣道的廣濟渠,日前已進入驗收階段,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位郎中昨日已到京複命待詔,六部官員及各道修造主官不日將前往廣濟渠行驗收之事。”
“廣濟渠修造之事乃是我朝極為重要的大事,關乎社稷民生。如今既然已經修繕完畢,驗收可做不得馬虎。這樣,除了六部各自派人與各道修造主官前往,禦史台也要調上一些得力的人前去,由禦史大夫閻震方親自帶隊,行監察之事。”
“遵命,陛下。”殿前一名身穿紫袍玉帶官服的蓄須官員躬身答道,此人面容方正,神情極為嚴肅,身材也比常人高出半頭,正是禦史台主官,禦史大夫閻震方。
“稟陛下,王朝在程乾年間的第一次九年慶典物資禮備已一切就緒,觀禮文書已經由禮部派人送往寒楚、樓蘭兩國,兩國國君均已回函,將在明年慶典準時參加。慶典時間按古禮定於明年二月十五。”
“大國就要有大國的氣度,擇日,由禮部鴻臚寺與工部配合,在這京城之內尋地新修建兩座專屬驛館,在明年慶典之時,供寒楚、樓蘭兩國使團進駐。”
殿前的禮部工部二位尚書躬身齊聲答“遵命。”
“稟陛下,按六月詔令指示,戶部兩月間對程乾年間王朝稅收進行統一匯算。南明八道除黎垣道直接承擔王朝北方駐軍軍備費用支出居多外,其余七道八年間稅收情況均已大幅增長,國庫充盈,帳目明細稍後呈秉陛下。”
“稟陛下,各地駐軍均一切正常,按詔令,隸屬王朝八道的五十六位正四品將軍已在本月全部完成各道流動輪換,將在年末上報上任情況。”
“稟陛下,今年春闈入選的十八位士子已全部通過國子監為期半年的巡歷,將由各部各司報請選拔,望陛下示下。”
......
殿前數十官員的聲音此起彼伏且極為有規律,不緊不慢,將自身所在部司的政事一一向皇帝陛下呈秉, 也令在朝官員周知。
“嗯,不錯的嘛。各部各司各安其職,做得都不錯,這還在國子監的年輕人們,有幾人朕是中意許久了,也有了把他們安放在合適位置的想法,稍後我會下詔到國子監,還請丁祭酒與吏部協辦好。至於這剛收到的劍南道氣候變化之事,關乎劍南道百姓日常生計,就下詔由張昭去操持吧,有何特殊情況再讓他呈秉,諸位都辛苦了。”
“好了,今日就到這裡吧,你們再聊聊,朕就不多事了,午後放心去嘗嘗想了許久的桂花釀去”,皇帝雙手拍了拍膝蓋,笑著站了起來,打了聲招呼便由禦前太監領著走出了大殿。
剛過中秋佳節才半旬,京中似乎還沒有從歡慶氣氛中醒轉過來,大家臉上都不同程度地掛著笑容,在王朝各道治理順暢,又恰逢南明王朝新年號第一次的九年大典即將召開這樣的好消息,殿內一副歡欣景象。
“哈哈哈,好一個海晏河清,南明呈平啊!”右相林仕之大笑道,眾臣均附和笑著,隨即領頭踏出了大殿。
從始至終,江寧都沒有呈秉中書省任何事宜。
江寧微微抬起本來看著殿內地磚的視線,輕輕地朝著大殿門檻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即繼續看向地磚。陸續有官員跟著下朝離殿,江寧又抬起了頭,目光空洞,似是在想什麽事情。殿內人走得差不多時,江寧忽然眼神回復清明,緩緩看向了龍椅下方很近的一個位置,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那是右相林仕之上朝的位置,也是早年間宰輔李密常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