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不錯,不過依舊很冷。前天下過的雪已經結成冰塊,放學歸家的孩子們盯著碎裂的薄冰,一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賣烤紅薯的老伯也卡著學生們放學的時間準時推著車到了校門口。袁尋在烤紅薯和烤冷面之間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烤紅薯。
“叔叔,來一個烤紅薯,烤到冒油的那種。”袁尋原地跺腳,快速搓著手掌,嘴裡不時有白色的哈氣吐出。
剛剛十月份,廊市的天氣卻已十分寒冷,人們紛紛穿上厚實的棉服,站立在白茫茫的雪地裡——袁尋覺得他們特像北極雪原上的鼠兔,腦袋都縮在毛皮裡面。
這麽胡亂想著,大叔適時的把熱乎乎的烤紅薯遞到了他的手中。
“倆手拿著,小娃娃,趁熱吃,嘶,這鬼天氣是越來越冷了……”大叔這麽說著,緊了緊軍大衣,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是皸裂的耕地。
袁尋覺得大叔的皺紋有點多,完全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不過大叔天天迎著風雪出門,好像也在所難免吧。
“是啊,越來越冷了。”袁尋附和兩句,眼神盯著手裡捧著的紅薯,慢慢撕開表皮,露出黃燦燦的果肉,吃一口,又甜又軟,還冒著熱氣,當真是烤的流油。
袁尋咂咂嘴,不禁感歎著這種又甜又好吃的東西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可真是太美好了。他沒帶多少零花錢,烤紅薯不大,七八口便消滅乾淨。大叔見袁尋吃的開心,又打開爐子,想再給他取一個。
“叔,不要了不要了,”袁尋趕忙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五元錢塞到大叔的軍大衣口袋裡。這可能就是小城市的好處,物價便宜。袁尋撇撇嘴,這樣一個烤紅薯在鵬城最低也得要十元,只能感歎這懸殊的物價差距了。
袁尋給完錢就快步跑開了,廊市的人太熱情,他怕他禁受不住來自大叔的熱情。
路旁的雪松松針還沒來得及掉完,上面被壓住了一堆雪。
袁尋饒有興致地搖了搖樹枝,雪和枯黃的松針從松枝的縫隙中嘩啦啦灑落下來,堆滿在了種樹的石台裡。
他明明聽說雪松的松針是很少掉的,今年似乎有些奇怪。
是因為那件事吧?袁尋想了一會,然後果斷放棄了——反正現在他們都已經很久沒有找過他了,他們大概已經放棄了招攬他的想法吧。
綠化帶旁突然傳來一陣清稚的聲音。
“誒,袁尋,那個人拿著一架子紅紅的東西是什麽?
“誒,袁尋,超市好像出新口味的薯片了,酸奶味。唔……你說能好吃嗎?又鹹又甜,嘖嘖,肯定不好吃。”
“誒,袁尋,你說今天小房先生會做什麽好吃的啊?我記得好像是布丁來著?”
袁尋跑步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聲音突然停下,袁尋也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著綠化帶那棵雪松的方向。
雪松旁突然冒出一個有些虛幻的身影,是一個看起來剛剛七八歲的小孩,嘴裡叼著一根狗尾草,還在絮叨著什麽。
“你說你為啥在外面要裝看不見我啊,在那時候,能看見我們的人可都是被當大老爺供起來的。”
小孩把狗尾草吐到綠化帶裡,像變戲法一般又掏出來了一個栗子,他也不剝殼,直接扔進嘴裡嚼,嚼的嘎嘣嘎嘣的響。
“真是。”小孩故作老成的咳嗽兩下,學起了老袁的樣子,“你說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天天整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你說你以後工作了該怎麽辦?”
袁尋面無表情。
小孩走到袁尋面前,雙手背後,還攥著那根狗尾草,“你現在都18了,明年就19了,再明年就20了,四舍五入就該娶媳婦了,小尋啊,我隻說這麽多,你自己品吧。”
小孩皺起眉頭嚴肅的看著袁尋。
袁尋轉頭走開。
“誒誒誒,別走啊袁尋,我不鬧了還不行嘛……”
小孩看著袁尋漸漸走遠,又惡趣味的想捉弄他,卻又猶豫的放棄,“我想想,孟冬,12月……那就是那個老頭值時,嘖,難搞。”
四季路,北鳳街。
臨近立冬,周邊的商鋪都抬出了一口口大鍋,這是用來煮酸湯水餃的。
據說在立冬這一天吃餃子可以保證這一冬不會受凍,而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冷的出奇,所以商家們在立冬的一周之前就開始供應餃子,在寒冷的冬日吃上一口酸酸辣辣熱乎乎的水餃,給人的慰籍僅次於在夏天開空調蓋被子睡覺和吃烤雞的第一層皮。
emmmmm,或許還是雞皮更讓人快樂?
袁尋這麽想著,很快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小尋,快來快來,今天第一份餃子給你留著呢,辣子調好了,臘八醋給你放桌子上了,自己倒。”
說話聲來自一個套著厚棉襖的中年人,表情時刻都是笑眯眯的,頭髮剪得根根樹立,袁尋覺得他的頭髮好像一把黑刷子。
“好嘞,張叔。”袁尋隨手扯了一個小木凳,自顧自地把餃子端到小店的桌子上,同時加了一杓油辣子以及億點點臘八醋——酸湯就是要加好多醋的,袁尋這麽想著,又撒了一把蔥花,一碗水餃馬上散發出來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熱辣酸爽,小蔥的清香讓整份餃子更有食欲。
袁尋從筷子櫃裡抽出杓子,盛了一個餃子,杓子裡面滿溢著明亮的酸爽紅油和蔥碎,皮薄餡大的餃子顆顆飽滿,一口下肚,肉汁和微燙的湯汁相得益彰,讓人很容易在這種寒冷的天氣感到“幸福”這兩個字的真諦。
吃了幾個餃子,袁尋凍的有些僵硬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也開始和老板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
“張叔,最近生意怎麽樣?”
袁尋一邊說著,一邊幫老板往空碗裡裝著調料,辛辣的胡椒粉讓他不禁吸了吸鼻子。
“挺好的,挺好的,就是快要到輪時的時候了,楊老頭還是沒有音訊,不知道一大把年紀了還在外面浪什麽。”被叫作張叔的中年人仍然眯著眼睛,語氣帶著些無奈。
“吸溜,嘶——”袁尋貼著海碗邊緣慢慢抿著湯喝,似乎沒聽到張叔的抱怨。
屋簷上的積雪被屋子裡的熱氣熏的慢慢融化,被冷氣凝結成一根根冰棱。
“吱呀——”一陣令人牙酸的開門聲傳來,攜帶著戶外的冷氣,袁尋縮了下脖子,瞥了眼門口的方向,又開始聚精會神的消滅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我說老張啊,你這破地都幾年了,還是這副樣子,就沒想著裝修一下?”說話的人約莫七八十歲,皺紋鋪了滿臉,身上一股子腐爛的臭氣,似乎很久沒有洗澡了。
“我這攤子再爛,也比你這朝不保夕的老東西來的安逸。”張叔皺著眉頭,對著空氣扇了扇,“你要是有事就快說,身上又一股子雜時的味道,別影響了我的生意。”
“哎呀呀,我的小張真是長大了,都開始嫌棄師傅了,當年我把你抱回來養的時候你可是抱著我大腿不撒手呢……”
“停停停,你到底有什麽事?催我輪時?大可不必,到了季度我自己會去的。”
“是也不是。”老頭沒有接張叔的話茬,而是四處張望,瞥了一眼袁尋,轉過頭拿手指著袁尋的方向,道:“喏,就是那個小孩,老四季下的文件,下次你輪時的時候,那個小孩給你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