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尋看了一眼老頭,並沒有搭理他,只是端起碗來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走出了餃子館。
他可不想管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溫姨和妹妹還在家等著他吃飯呢。
十來分鍾後,伴隨著老化木門嘎吱嘎吱的聲音,袁尋踏進了家門。
陣陣香氣從廚房傳來,同時伴隨著一道女人的聲音:“回來啦?”
“嗯。”
“九夏呢?”
“不知道,應該在後面呢。”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回來呢,麻醬好像快用完了……”一個頭從廚房裡探出來,剛好瞥見袁尋換好拖鞋起身又舒了口氣的樣子,她把剩下的話都咽了下去,“那等九夏回來了,趁他還沒換拖鞋讓他去超市買一罐吧。”
“我去吧,沒事的。”
“不用,你好好休息,正是該休息的時候,你偶爾也依靠一下你妹妹,不是壞事。”
“正好我去接惠禾,她上周末說了要來家裡吃飯來著。”
“哦呀,那辛苦你了,鞋架上的包裡有錢,自己拿,買你望舒舅舅自己打的麻醬。”
“嗯。”
於是袁尋又換上鞋,出了門。
這是個很老的小區,緊鄰著廊市第十八中學,出門左轉二百米就是北鳳街,猶豫了一下,他把電瓶車掉過頭去,繞了一圈。
超市就在北鳳街盡頭,袁尋買完了之後和樂呵呵的舅舅說了兩句話,就趕緊騎著電瓶車跑了,他雖然不怕那些人,可是臨近高考,他要盡量保證不出現意外的麻煩。
所幸安然無事。
路邊雪松上堆積的雪被來往的車輛揚起的風吹掉,嘩啦啦的響。
兩條馬尾蹦啊蹦的,在袁尋車的後座上坐了下來,看起來很活潑。
“溫姨今天又讓我來你家吃飯呀?”
雙馬尾的主人雙手環抱著袁尋的腰,臉蛋粉撲撲,肉肉的讓人想捏。
“嗯。”袁尋加快了車的速度,他有些心虛。
車座上的少女卻沒在意這些,她把臉也貼在袁尋的後背上,盯著綠化帶兩側的人來人往和偶爾路過的流浪貓,看的饒有興致,偶爾還會和袁尋分享。
“噗,那李老頭又惹他媳婦生氣了,還得買花做飯哄她,活活妻管嚴,袁尋我給你說,作為你惠哥的小弟,你以後一定不能惹媳婦生氣,如果惹生氣了那就給她買好吃的,不要花,吃又吃不得,扔了你又怪傷心,懂了沒?”
“嗯。”
“要買肉餃子。”
“嗯。”
“要買奶茶。”
“嗯。”
“要炸雞要烤雞要烤排骨要烤羊肉串要毛血旺……誒我說你這人怎話那麽少捏?哎呀算了算了,你也不用管這些,跟著你惠哥走,帶你吃香喝辣聊妹妹……”
惠禾一邊說一邊庫庫笑著,笑的旁邊的行人忍不住回過頭看她,正是青春的年紀,少年人即便不施粉黛也顯得好看,夕陽照下來,惠禾臉上的笑意正濃。
夕陽西下。
惠禾和袁尋推著電瓶車走在老舊小區的路上,夜晚的溫度很低,兩個人一邊走著一邊吐出一小片白霧。惠禾蹦蹦噠噠的,這裡折一根枯枝,那裡掰一根冰凌,然後把手放在袁尋的衣領裡面取暖,袁尋縮縮脖子,跑到遠處,惠禾就笑嘻嘻的伸出雙手撲向袁尋,直到哈氣慢慢凝結成大片白霧,然後坐在一起開心的笑。
木門吱呀作響,袁尋提著麻醬和一隻惠禾進了家門。桌上擺著幾個帶著水珠的水果,
正是袁尋媽媽給和卷子鬥爭了一天的袁尋準備的, “九夏,去開門,可能是你弟弟回來了,媽媽在切菜呢,騰不開手。”廚房傳來好聽的女聲,同時升騰著霧氣,煙火氣溢滿了整個屋子。
“溫姨,是我來啦!”惠禾熟門熟路的踏過玄關,一邊應著袁尋媽媽的呼喚,一邊換上了袁尋媽媽給她準備的拖鞋和圍裙,接過袁尋手裡的麻醬,進了廚房。
袁尋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老袁和溫姨的日常,溫姨在廚房做飯,老袁坐在沙發上枸杞泡茶,剝著栗子,然後給溫姨一顆顆放進嘴裡,溫姨就錘兩下老袁,臉上卻漾開笑意。
於是袁尋學著老袁的樣子坐在沙發上,從電視櫃裡掏出老袁的枸杞,捏出幾個扔進茶壺裡,拿起果盤裡的堅果剝了起來。
袁尋捏起一個核桃,用力捏了一下。薄皮的大核桃應聲而碎,袁尋認真的把核桃仁挑出來,又從廚櫃裡面拿出一包薯片,搖兩下拍兩下,然後把碎屑和果仁混合在一起放到果盤裡團成一團,,這就是惠禾最喜歡的零食了。袁尋把果盤端到餐桌旁,看著廚房裡面,惠禾不知在和溫姨聊些什麽,正逗得溫姨咯咯直笑呢。
耳旁傳來一陣說話聲。
“唔,哥你啥時候回來的,媽剛才還讓我去惠禾家裡找你呢。”
聲音的主人扯了一把凳子坐到了袁尋旁邊,手伸向果盤裡,袁尋警惕的蓋住,把果盤送到廚房裡。
溫九夏撇撇嘴,搬著椅子自顧自去看電視了。
老袁今天加班,袁尋就把惠禾接過來吃飯,惠禾正和溫姨聊得開心,時不時從果盤裡捏起一把零食,給溫姨喂一口,然後自己也吃一口。袁尋就幫他們打打下手,洗洗菜,溫姨讓他們去歇著,袁尋搖頭,只是回臥室把他那本已經翻爛的高考必考詞匯拿了出來,坐在廚房門口看他們忙活。
“lunar。”
“月球。”
惠禾轉頭,很快答出了這個詞的翻譯。
“motivate——。”袁尋慢慢念這些詞,好讓惠禾能聽的清楚,她英語成績是慘不忍睹的差,正是高三,他也隻好用這種隨時提問的方式來把學習的時間覆蓋到生活裡,惠禾稱之為“你媽覺得你冷於是一直嘮叨訓練法”。
“激勵,激發。”惠禾手裡沾了麵粉,轉過身,往袁尋臉上抹了兩道,然後掏出手機按下拍照鍵。
袁尋低著頭,嘴角克制的上揚。
晚飯很快做好,今天的菜是糖醋小排和番茄炒蛋,配了一道清炒的菜芯。為了袁尋的高考,溫馨每天變著方法做菜,全力做好高考前的後勤保障。老袁自己開著一個小公司,這會正處在上升期, 天天忙的焦頭爛額,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睡在公司裡,偶爾回家,除了和溫馨溫存,就是和袁尋語重心長地講道理——盡管袁尋沒有聽他講。
晚飯吃完,袁尋在溫九夏和溫姨的注視下送惠禾回家。
夜歸的行人踩著厚厚的雪,那邊的胳膊伸出來和家人打電話,抱怨著一天無聊的日子,雖然嘴上在抱怨,臉上卻是收不住的笑容。
袁尋慢慢把車從車棚推出來,推著往前走,車座有部分露出在車棚外,堆了一層薄薄的雪。惠禾身上套著袁尋的大棉襖,整個人縮在裡面,鼻尖卻還是被凍得通紅。袁尋就會把後座上的雪用棉巾擦乾,讓惠禾坐在後座上,然後全身趴在自己後背上,這樣惠禾全身都會暖和起來。
嗯,袁尋的後背也變得暖和起來了。
把惠禾送到家裡,袁尋驀地又聽到了那陣清稚的聲音,這次是從路邊的臘梅樹頂傳來的:“喂,我都跟了你這麽多天了,你為什麽還是不肯跟我交流啊,”聲音的主人百思不得其解,臘梅樹隨著他的動作搖晃,簌簌地落下一堆雪,然後在空中被一份兩半,留了一片形狀最完整的雪花,飄到了袁尋的手裡。
袁尋把雪花捏在手間細細地看,六角的冰晶兩邊對稱,好像巧奪天工的藝術品,而且沒有融化。
聲音的主人看見袁尋認真地看,欣喜起來:“你喜歡這個?我可以給你做成一個手鏈,這片雪花永遠不會融化。”
臘梅又在搖晃,袁尋抬起了頭,聲音的主人已然到了他的面前。
袁尋第一次認真地看到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