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工作效率非常高,第三天就將投毒的人攔截在了隔壁省份出邊境的線路上。
楊初五知道事情之後也來到了醫院,幾人共同了解了案情。
通過醫院食堂的監控看的很清晰,老田剛買好早餐,在準備回去病房的時候被一個人撞了一下。那人頭也沒回,隨後老田就左右看了看裝作漫不經心的往回走了兩步,隨後把早餐放在臨近桌子上,自己蹲下系鞋帶。
這應該就是老田說的他撿錢的過程。
但在他看不到的背後,餐桌之上,已經有另外一個人用注射器將劇毒的氰化鉀混入了早餐的湯裡。
經典的氰化鉀投毒,三到五分鍾就能要人命,人在醫院都搶救不回來。
如果自私點想,這次投毒就是針對病房內的三人,不管張思睿吃沒吃那份早餐,他老田都是必死。
甚至可以責怪老田貪小便宜害死了自己,還差點害死了別人。
但是張思睿沒辦法自欺欺人,這個活生生的生命就是因為自己死的。
這兩天的沉悶,不是偽裝,整個人變得非常喪。
醒來後的記憶只有這麽幾天,都是和老田一起度過。如果按照比例來算,一半的人生回憶都在經歷著死亡。
只能寄希望於時間來衝淡。
楊初五應張思睿的請求,通過一些關系從警察系統拿到了老田的基本資料。
薄薄的三頁打印紙,書寫完老田的一生。
他的故事很普通,也很老套。
紙頁上不帶感情渲染的書面詞匯,卻讓張思睿忍不住皺眉閉眼、以手掩面。
田根生,45歲。
父親因病早亡,母親健在。早年結婚育有一女,三十歲的時候離婚,女兒留在了身邊,由他和母親共同帶大。女兒田光玫現在外地上大學……
他摳門和貪小便宜,上是為老母、下是為獨女。他敢接這種明知危險的活,是因為他是一家人的支柱,出於對未來的期許,才相信了這一絲僥幸。
“小五?可以請你幫我個忙嗎?”張思睿嗓音略有沙啞。
“嗯,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
楊初五雖然也心有憐憫,卻沒辦法體會到張思睿那種生命因為自己在眼前消逝的痛苦。
感同身受,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我想你幫我照看下老田的母親和女兒,直到他母親安度晚年,她女兒安穩工作。一切開銷用度等我出獄後慢慢還你。”
楊初五遲疑片刻說道:“這些不需要你還的。”
“不。一定要。”
這是他的救贖之路。
雖然不太能理解,但楊初五還是點頭答應了他的請求。隨後又想到現在的情況,問道:
“老田的母親和女兒也都來到陽城了,你要見一見嗎?”
張思睿睜開眼睛看向窗外,天高雲淡。
老田的死對一些人是天塌之禍,對世界來說又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不見了,老田的葬禮你們代我去就好了。我現在見到誰都可能給他們帶來麻煩…等我能體面的站在陽光下的時候,我再去見他們吧。”
說完,張思睿重新蜷縮回床上,本就圓潤的身體更像個球了。
但沒想到的是,楊初五卻突然憤怒的雙手拉住張思睿胳膊把他拽了起來:
“父母去世了又能怎麽樣?牽連別人又能怎麽樣?你這樣就有用了?”
看著楊初五清麗陽光的面容上難得有了憤怒之色,
讓張思睿很疑惑。 楊初五仍然用自己瘦弱的小身板拖拽著張思睿,緊抿雙唇,白皙的臉頰因為用力略有漲紅。
想一想楊初五的經歷,張思睿明白了她生氣的原因。
她也是父母去世無依無靠,也有人因為她而鋃鐺入獄,如今更是時刻面對生命威脅,經歷確有幾分相似。
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多少也能共情一波,並且因此為張思睿的頹廢而生氣。
想明白這一點,張思睿莞爾一笑道:
“你這樣可就不像女神了哈,跟我在這裡拉拉扯扯的。”
楊初五放開雙手,叉著腰催促著張思睿起來。
“我不是搞頹廢青年那一套,只是無從下手,理不出頭緒。”
楊初五情緒稍緩:“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盡快恢復身體,讓自己擁有自保能力,才不會讓更多人因為你而受傷。”
張思睿點點頭,明天開始要增加訓練量。
讓老六督促訓練?
想想還是算了,老六對體能訓練的執念太深,還是自己按照自己的節奏訓練吧。
“如果情緒不好,外出走走是最好的選擇,在狹小空間裡呆著只會越來越沉悶。走吧,換衣服陪我出去吃飯,這幾天跑來跑去,一頓正經飯都沒吃過。”
“那不怕外面有危險?”
“有我在呢,你怕什麽。”
“這話說的霸氣,那大姐頭,我們去吃什麽?”
“廢什麽話,跟著走就是了。”
似乎覺得這樣說話還挺帶勁,楊初五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
城南濱河區一茶館內,兩中年人相對而坐,氣定神閑的喝著茶,旁邊一名女服務員為兩人衝泡好茶之後自覺退出包間。
精瘦中年人率先開口:
“四年了,你還這麽重的殺心。這次還讓一個事外人搭上了性命,何必呢?”
肥胖中年人看似一身匪氣,被人揭了傷疤卻只是冷哼一聲,應當也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物:
“哼,你是沒有兒子可以死,當然不理解一個當老子的心思。”
聽到劉胖子的回懟,梳著背頭的楊恆泰也只是嘿嘿乾笑兩聲。今天兩人是過來談判的,因為兩句嘴炮就掀桌子,那就太沒品了。
“我們兩家這樣乾耗下去誰也撈不到好處啊。”
“好處就是我心裡爽啊。有錢難買我高興。再說了,按照目前的情況,你們護著那個小王八蛋要花費的比我多多了吧。而且我可以失手無數次,你們只能失手一次。怎麽看都是我的贏面兒更大些。”
楊恆泰嗤笑一聲道:“你真當上面那些坐辦公室的是傻子?他們手上沒有證據拿你不代表他們心裡沒數。之前我們兩家鬧得厲害,結果是各挨三十大板,如果這次你做得過了,可就是你一家挨著了。”
劉胖子靠在木製圈椅的椅背上,閉目吸了口氣,手裡盤著珠串兒,心裡盤算著這話背後的可信度和雙方的利益得失。良久開口問道:“那您楊二爺覺得這事兒應該怎麽了呢?”
楊恆泰聽著有門兒,嘿嘿一笑道:
“我也只是個各退半步的想法……四年前那天晚上知道實情的只剩那小子一個人而已,誰也說不準當時他是處於什麽目的動了你兒子。不過呢,我們楊家重道義,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明面兒上都是他救了小五,我楊家必須得保著他。”
劉胖子手中盤著的珠串兒一頓,半睜著眼看向楊恆泰。
楊恆泰伸手虛按,示意聽他把話說完:
“這也過去了幾年了,我們楊家做的事也算說得過去。要不是小五這丫頭堅持,我早就不想管了。”
“能不能說重點?”劉胖子有點不耐煩。
“我是想著,再給那小子活七八年,這中間我們兩家也不用再費心思鬥來鬥去,等到時間一到,‘一個不小心’你們把他抓走了、弄死了,我們兩家也都留得住面子。”
“那小子一天不死,我一家人就一天睡不好覺。”
“你這樣說的話可就沒得談了。不行我再讓一步,回去好好勸勸小五,等這小子從裡面出來,結了婚再留下個種,然後隨你們處置行不行?”
聽到這裡劉胖子眼睛徹底睜開,睜大眼睛瞪著楊恆泰:
“還給他留個種?他怎麽沒給我留個種?我就福昌這一個兒子。”
看著要動怒的劉胖子,楊恆泰也並不發怵,反而覺得有趣:
“行了行了,當我不知道?你老小子在外面養的兒子都夠組個足球隊了,隨便看上一個帶進家裡什麽都解決了,跟我這兒裝什麽裝。”
似乎說道了劉胖子的得意之處,只見他收放自如的重新變回平靜模樣,嘴角還露出一絲笑意。
楊恆泰趁熱打鐵繼續道:“你那個死鬼兒子給你惹了多少麻煩?要不是他死了,你這幾年能過得這麽安穩?最多就是你那個寵兒子沒邊兒的老婆嘮叨幾句。睡不著?你比誰都睡得香。嘿嘿嘿嘿……”
劉胖子也嗤笑一聲。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對手,楊恆泰說的確實是他心中所思所想。
他一直在外打拚,和兒子本來就沒什麽感情。而且這個二世祖的兒子惹得麻煩多了去了,他都懷疑這是不是親生的。要不是這個敗家兒子,劉家的產業估計早就翻了幾倍不止了。
但他不能就這麽松口,這類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物爭的是一口氣,要的是一個臉面,這個事如果松了口,在圈兒裡容易被欺負。
“不管你說的天花亂墜,七八年後的事兒誰說得準?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過了今天沒明天,七八年後能混成什麽樣還不知道呢。”
雖然口氣上依然強硬,但楊恆泰是準確的聽出了討價還價的意思,說明生意有得談。伸手遞了根煙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說道:
“那你畫出個道來,咱們盤一盤。”
劉胖子點著煙,深吸一口,緩緩開口:
“三年。最多留個三年時間。這小子是什麽樣兒,能不能留下個種,就看他的造化了。”
楊恆泰皺眉沉吟片刻:“行!就三年時間。”
“還有。監獄裡的手已經布下了,沒有往回收的道理。能不能挺過這半年,也看你楊老二的本事了。”
楊恆泰沉默良久,隨後緩緩舉起茶盞。
“喝茶、喝茶……”
笑談間,就敲定了一個人的生死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