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頓時哄堂大笑,所有同學都笑彎了腰。
“朵拉,hi朵拉!”
“我還以為是我們村兒的那個短發大娘!”
“怎麽巴巴賴賴的,好像個男的!”
李安安頓時傻眼,一股委屈衝上心頭,她努努嘴咬住嘴唇,可周圍的嘲笑聲彼此起伏,她像是掉進了大海裡,每當她想抬起頭來,可那一層又一層的驚濤巨浪就一下一下把她重新拍進水裡。
她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趴在桌上一下又一下的抽泣著。
少女的自尊在此刻升華到了最高點,她第一次嘗試到了羞恥的味道,鹹鹹的酸酸的,像裹了一層鹽的檸檬,又像活吞一口變態辣,火辣辣的。
女孩的傷心的眼淚在任何時候都足以讓男生失魂落魄,或許是忌憚或許是喜歡又或許是無賴。
教室頓時變得安靜,同學們尷尬無措的眼神在交錯,風吹過葉落,幾朵雲朵相互擁抱。
蔣濤躡手躡腳將她的帽子蓋在她的頭上,輕聲在她耳邊說:“對不起,還給你。”
李安安一邊掛著眼淚,一邊偷偷問黃丹:“他來了沒?”
“來了,正往你這裡看。”
李安安猛地抬起頭,發現陸一寒瞥了他一眼,然後低頭和羅嬌嬌竊竊私語什麽。
她擦了擦眼淚:“完了,他肯定也覺得我很醜吧,我打賭他不會再主動和我說話了。”
黃丹拿出語文書蓋在她臉上:“節哀……”
不料下午的時候陸一寒突然轉過頭來,輕聲細語:“hi,李安安。”
“嗯?”李安安臉紅得像猴子屁股,她用力抓住自己的帽子,生怕在他面前出醜。
“陸一寒,你要對我說什麽?”
陸一寒帶著幾分期待的笑:“我想問一下你,誓言的誓怎麽寫?聽說你讀書多,你肯定會寫對吧?”
“我會,我寫給你看。”李安安笑得像個大猩猩,一邊傻樂,一邊在作業本上寫上誓言兩個字。
“謝謝。”陸一寒看了一眼平靜地轉過頭去。
李安安正樂著,想著自己多讀書還是有些好處在,比如能和男神套近乎。
下一秒,前桌的羅嬌嬌柔軟得像雲朵的聲音響起,她彎著柳條一樣的眉毛,對他說:“謝謝你,陸一寒你好厲害,這麽難的字兒都會寫。”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不客氣。”
他看她的眼神溫柔得同樣像朵雲霧,兩人談笑風生間,像極了當時正放映的偶像劇。
李安安的第一段暗戀到此宣布結束。
她趴在桌子上,覺得心裡空空的,好像心裡有很多空房間,怎麽也填不滿,情緒也很糟糕,像是有很多人在裡面打架,他們用棍棒刀槍鬥毆,最終他們相安無事的握手言和,卻在她的心裡留下滿心瘡痍傷痕累累。
她的目光在桌子上遊蕩,突然一本綠色封面的書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鬼使神差,漫無目的地翻閱起來,翻到一頁有一段文字讓她散漫的目光駐足了下來:正因為你在玫瑰身上花的時間,才使得那些花變得重要……
那一刹那,她仿佛跌入了一片花海,花田裡種滿紅色的玫瑰,風吹過來,玫瑰的花瓣就跳了起來,歡快地親吻她的腦袋。
這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像是喜歡音樂的人突然聽懂了愛麗絲,喜歡星星的人捕捉到了星漢燦爛的仲夏之夜,向往自由的背包客,擁抱到了浸過千裡之外雪山之巔的晚風。
從這天開始,李安安更加賣力的學習,沒日沒夜的看書,看作文看報紙雜志看小說,書裡的世界填滿了她內心的空白,書裡的寧靜征服了心裡喧鬧的硝煙……
她驚奇的發現,自己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會煩躁不安,甚至上課在教室裡坐上45分鍾也會惴惴不安,好一段時間還被老師定義為患有多動症的小孩。
但是,她在看書的時候就會安靜下來,不管是在鬧事和爺爺去賣雞蛋,還是在無人打擾的清晨夜晚,她都能保持素心寧靜,甚至覺得時間快如飛箭。
看了很多書,讀了很多故事,她開始想,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寫故事,寫身邊的母雞公鴨,寫躲進山後的落日,寫拄著拐杖發光的月亮。
也許還可以寫點兒人的故事,比如驕傲高冷的陸一寒,比如溫柔任性的羅嬌嬌,比如永遠在明天的路上的爸爸媽媽。
四年級的暑假悄然而至,因為這個期末李安安考了班上第二,爺爺答應她給她買她想要看的故事書。
夏夜的星光鋪滿了小院的天空,月亮像羅嬌嬌彎彎的眉毛,院子外的稻田發出稻花的清香,爺爺躺在躺椅上借著燈光看書,李安安坐在矮凳上,正奮筆疾書。
當爺爺剛好讀完手裡的故事書最後一頁,她驕傲地舉起手中的筆記本,像一個完成了大創作的小說家那樣驕傲。
“爺爺,我寫得怎麽樣?是不是你平時看的那種好看的故事書?”
爺爺接過她寫的故事,像品茗一般認真品鑒起來。
片刻爺爺眉頭一皺,從躺椅上坐了起來,一臉不可置信,“哎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嘖嘖嘖……”
“怎麽樣爺爺,好不好嘛爺爺?”她焦急得像個等候在婦產科外的丈夫,急不可耐一遍一遍的詢問醫生是男是女。
爺爺突然放下手中的筆記本,他表情凝重眉頭緊鎖,嘴角向下,還歎了一口氣。
“是不好對不對?”她有些失落,手裡緊緊抓著鉛筆。
爺爺突然大笑兩聲,輕輕拍拍她略顯緊張的肩膀,“寫得太好了,了不得了不得啊,真是了不起的女娃,我們家要出一個大作家咧!”
李安安松了一口氣:“真的嗎, 太好了!”
“勤能補拙,勤能補拙,大作家都是要多看多寫,你一定可以的。”爺爺自豪地摸摸她的頭說。
當時的她並不懂爺爺的意思,她開心得好像天邊閃閃發光的星星,一閃一閃的要飛到天那邊去。
有了爺爺的鼓勵,李安安的創作之路越來越遠,她也越來越喜歡寫作,甚至一天不寫個幾百字就要生病。
時間被愛好插上了飛翔的翅膀,暑假就在六十多篇短稿中轉瞬即逝,很快迎來了五年級的開學。
李安安喜氣洋洋的來到學校,她將自己的手稿也一並帶了過來,她像是開新書發布會的作家,短短半小時,班裡就傳遍了她的短故事手稿。
可當老師收暑假作業的時候,她卻翻遍了書包也沒拿出來,這時候她才想起來,自己壓根兒就沒買寒假作業書。
不出意外就是要出意外了。
劉老師突然變得像一座山,犀利的語言像下了一場大雨,將她炙熱的心徹底淋濕,她像一條落水狗,淋濕的包括她那六十多篇手稿。
開學第一天她就被請了家長,當爺爺和她一起站在辦公室被老師劈頭蓋臉的教育時,她後悔了,後悔沒給老師親自看看自己寫的手稿,要是她看了,說不定會把劉老師嚇死,然後淚流滿面悔不當初的給自己和爺爺道歉,然後把手稿當成模范作文,在升旗儀式上念上一遍又一遍。
劉老師過程中說了什麽她沒注意聽,最後一句是:“給老子滾回家去,不補滿暑假作業,休想來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