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她哭得太過於驚天動地,連老天爺都被她狠狠地共情了,方才還萬裡無雲碧空如洗的天氣,瞬間就黑雲滾滾,高樓被隱入渾濁的雲中,像是天空長了一張包羅萬象的大嘴,瞬間將整個城市吞噬了一半去。
“轟轟!”
一道驚雷響起,,把正專心哭泣的李安安嚇了一跳,她一臉懵逼的抬起小臉,朝高樓間透出來的天空看去。
雨點如豆大,從萬米高空中一個接著一個跑跑跳跳落了下來,慘痛的砸在高樓的鋼筋水泥上,落到布滿灰塵的玻璃窗戶上,落在綠化帶裡的草木上,運氣不好的摔在水泥地板上,砸得四分五裂,很快地面上水流成河。
“什麽老天爺,連哭也不讓人專心的哭?”李安安擦去眼角快乾涸的眼淚,心裡默念著不滿。
雨越來越大,仿佛不會停了,城市在雨水中顛倒,黃沙滾動著下水道,風夾著汽車的尾氣,這場雨下得及其不自然,像蠻荒裡的溝壑,被雨衝刷著肮髒和不為人知的臭氣。
她感覺有些委屈,肚子還有點餓,看著涼亭簷的水簾,把遠處的景象模糊,她想起了爺爺煮的西紅柿雞蛋面。
記得不久前的一個像這樣轟轟烈烈的雨天,她在放學回來的路上遭遇了暴雨的襲擊,她心裡想著的都是趕快回到小屋,躲避雨的追擊。等回到家裡,爺爺早早準備了乾淨的毛巾,讓她擦乾淨身上的水。
然後自己會換好乾淨的衣服坐在灶火邊,灶火會燒的很旺很旺,發出藍色的火舌和嗚嗚的聲音,爺爺站在鍋後,將菜板上切好的西紅柿放進油鍋裡翻炒,再打上兩個雞蛋,最後燒一鍋湯,等湯冒出咕咕的聲音,再放進一把老面條,面條在湯鍋裡歡快地跳躍,白色的水汽把爺爺的臉變得模糊又親切……
她從書包裡翻出爺爺給她煮好的餃子,熱騰騰的餃子早已經變得冰涼透骨,而且面皮變得特別的硬,她拿起餃子放進嘴裡,輕輕地咬了一口,一嘴的乾面皮在嘴裡如同嚼蠟,她不死心又狠狠的咬了一口,這一次吃到了中間的韭菜肉餡兒,可是很不妙,餃子不知在什麽時候餿了……
那天是祁煉先找到她的,她本以為會是爸爸,或者等雨停了自己像通了再回去。
祁連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長長的頭髮被雨水澆得垂在眼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球衣,一雙黑色的人字拖站在雨裡,四處張望。
她率先看見了他,心中卻沒那麽欣喜,甚至不想讓他和泰迪頭髮的阿姨先找到自己,因為如果自己這樣跟著她們回去,會顯得自己很沒有底線很沒有尊嚴。
她蹲在涼亭的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將頭埋進懷裡,可憐得像一隻淋了雨的鵪鶉。
他還是發現了她,小跑過來,站在她面前。
她的眼睛透過手指縫隙往地上看,發現一雙人字拖就那麽認真的看著自己面前,一雙腳的腳趾還沾染上了不少髒泥,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
她緩緩抬起頭,朝他的臉看去。
他面無表情,像複讀機去,連說兩遍:“跟我回去。”
她就這樣毫無底線,鬼使神差地和他回去了。
回到家裡爸爸並沒有想象中對她那麽關心,反而十分嚴厲地將她指責一頓,泰迪頭的阿姨也在旁邊以家長的口吻用犀利的語言對她進行教育。
她渾身是水,站在客廳裡,低著頭聽完了他們的數落。
“你現在知道錯了嗎?快和小敏阿姨道歉。”爸爸身上戴著圍裙,
手裡拿著一根大蔥,臉上的表情很不友善,像嚴刑逼供的昏官,在嚴刑拷打逼供一個受害人。 李安安抬起頭,面上閃爍著不服氣的神色,她質問:“這是爸爸家嗎?”
“當然是爸爸家。”
她鼓足勇氣大聲質問:“那媽媽在哪裡?為什麽你要和這個女人住在一起,還要幫著她來數落我?”
屋子裡瞬間安靜,沙發上的祁連也愣了一下,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將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戴在耳朵上,穿著拖鞋進了房間。
泰迪卷阿姨怔了怔,瞬間面色不悅,她起身就要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李志遠先發製人,他狠狠的打了李安安一巴掌,將她的嘴終於堵上。
“這裡不僅僅是爸爸家,還是小敏阿姨的家,以前你爺爺沒教你怎麽尊重人,今天我好好教你,還有,以後小敏阿姨就是你的媽媽,小煉哥哥就是你的親哥哥,你要是再像今天這樣離家出走,頂撞父母,我還打你。”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爸爸好高大,大得像一座大山,是一座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大山,他用自己的威嚴和粗暴,捍衛了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卻把她無情地打倒,爸爸的絕對權威,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勇敢毀於一旦,此後她完全變了個性格。
這個世界上,關於父母有兩種,一種是樹, 她們擁護孩子成長,和孩子並肩平等,教會孩子勇敢獨立,保持獨有的個性和判斷力,也允許孩子自己生長,長出枝椏,汲取養分。
等孩子長大,他們站在一起是同樣的樹,是兩個平等的個體。是可以為別人遮風擋雨,也可以是融入森林裡的其中一棵大樹。
還有一種父母是山,他們絕對的權威和霸權,是蓋住孩子的大山,孩子是山腳下的草,她們不允許孩子自己生長,不能忤逆自己的一切決定,因此,她們懦弱盲從,沒有勇氣和個性,長成了一顆脆弱的草。
她們想要改變,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自然的風霜雨雪,更要考慮的是如何跨越這座壓著自己的大山,有些草僅僅是想翻越這座大山就窮極了一生。
她覺得爸爸是別人的爸爸,泰迪卷阿姨是漫畫裡最惡毒的女巫,而祁煉,也是自己的天敵。
祁煉是個絕對叛逆少年,本該上高中三年級的年紀,他卻窩在家裡打遊戲看電影,聽說他是因為不想面對高考,才裝病休學一年。
他好像不是個正常的人類,半夜三點可以在陽台山彈著吉他唱搖滾,引來鄰居的投訴和謾罵也毫不在乎,最後還是小敏阿姨出面解決。
會讓她幫忙寫情書給樓下7樓的白小姐,美名其曰,她字比較好看,也會在白小姐遛狗的時候特意去樓下玩滑板,最後連人帶板摔進花叢裡,骨折躺了三個月。
他脾氣不好,不喜歡別人主動和他說話,還不喜歡被人叫起床,情緒陰晴不定,除了讓李安安幫忙寫情書的時候會好點兒,其他時候都像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