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9日，星期日，小雨

　　‘蒼蠅’變成了‘小醜’。一個人無聊到了這種程度，他還剩下什麽?

　　也許是時候拯救一下這個可憐的家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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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裡每當下雨的時候，總是會發生一些大事件。要麽是男女主角感情破裂，要麽就是某個重要角色被殺。因此下雨天總是讓人記憶深刻。

　　2001年9月9日的雨夜，學校後面的小湖邊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9月份的雨還是有點令人捉摸不透的。上晚自習的時候雨停了。晚自習結束後，當我跟隨著同桌的腳步來到小湖邊，雨又開始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小雨滴落到我嶄新白襯衫上，絲絲的清涼一直沁入我躊躇不安的內心。

　　突然下起來的小雨並沒有讓我的同桌終止湖邊靜思計劃。只見他從旁邊的桂花樹上取下一把不知什麽時候掛在那兒的雨傘。他撐開了雨傘，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雨傘的大小很合適，剛好能遮住我們兩個。昏暗的雨夜，兩個沉默的家夥站在小湖邊一動也不動，四周只剩下了雨聲。

　　因為得到了同桌的雨傘關照，我的心底裡湧起一股暖流。但是我很快又感覺到了有點不太自在。這個平時一直都很冷漠的家夥，他今天怎麽突然懂得關心別人了呢?

　　我正站在那裡胡思亂想著，旁邊突然響起了一句問話聲:“你從湖裡看到了什麽?”

　　這是我來到這裡後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他的語速緩慢而又平穩，聲音圓潤而又帶有張力。可他的問題卻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從湖裡看到了什麽?拜托，這黑燈瞎火的，我能看得清楚啥哦?我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這個奇怪問題。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我說話，我也不能一點面子也不給就這麽沉默下去。所以，我想象了一下下雨時小湖湖面的樣子，扭捏了半天才把自己的‘答案’說出口。

　　“我看到了雨落在湖面上，因此，平靜的湖面出現了很多的漣漪。”

　　我竟然用上了‘漣漪’這樣富含詩意的詞語，可見為了回答他的這個問題我絞盡了多少腦汁。我還是覺得自己的這個‘答案’太膚淺了，為了掩飾自己的膚淺，我馬上反問他說:“你呢?你又從湖裡看到了什麽?”

　　他應該仔細的思考過這樣的問題，面對我的反問，他很從容的回答道:“我從湖裡看見了我自己，看見了我所生存的世界，我想找到前進的方向。”

　　如果這麽一段‘高深’的回話是從別人的口裡說出來，那麽我很有可能會忍不住的向他揮出自己的右勾拳。我會將他一拳打倒在地，然後很不屑的對他說:讓你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但不知為何，在這個昏暗的雨夜，當我的高人同桌那一本正經悲天憂人的聲音從我的耳朵邊響起，我不但沒有覺得他這是在故作高深，相反的是我的內心裡居然在為自己的膚淺而感到自卑。

　　“噢！”我故作鎮定的回了他一聲。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無知。自我這樣回應過後，他就陷入了沉默。四周又只剩下了雨點拍打雨傘的聲音。

　　在這陣雨漸漸小下來的時候，他終於再次開口了:“你這個湖南人怎麽跑到我們這裡來了?”

　　這又是一個要人老命的問題。由於怕高人同桌看低我，我不能對他實話實說是因為老家嶽陽沒有學校願意收留。

思量再三，我不得不向他撒了一個我自認為很有質量的謊言:“你應該知道遇到劉備之前的關雲長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呵！”　　“哦，你通讀過《三國演義》麽。”

　　“那當然了，這本書可是我最喜歡的小說。”

　　“命運可真是神奇的啊。你到底在嶽陽犯過什麽事，竟然需要躲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地方來。”

　　呃！我實在是有點編不下去了。幸好高人同桌並沒有深究到底。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笑著說道:“你叫沈安康，以後我就叫你‘康巴’吧。”

　　“康巴?”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高人同桌提出的問題讓我驚慌失措，沒想到他給我取的綽號也這麽有意思。

　　這個時候，我並沒有對他取的這個綽號多想什麽。因為我現在很興奮啊，我在他眼裡終於不再是一團空氣了，我管他叫我康巴又或者是鍋巴呢。

　　“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你可以叫我阿軍。”

　　“阿軍，你經常一個人在這兒思考哲學問題，不寂寞，不無聊嗎?”看到我們的關系往前進了一步，我再也按捺不住也向他提出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我覺得寂寞和無聊的存在與否與某個人正在做什麽沒有多大的關系，最主要還是要看他這個人的內心是不是空虛的。”說到這，阿軍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說道:“康巴，我不知道別人的水平都是什麽樣的，但是，你的吉他實在是彈得太差了啊。”

　　他的評價讓我這種厚臉皮的人也臉紅了。不是因為吉他水平太差，而是因為我就是一個內心很空虛的人呢。

　　“我還只是一名吉他的初學者。”想起昨天晚上我抱著吉他在他面前亂彈一通，我隻好暫時把我的吉他水平調到最低。

　　“哦，這是你的課余愛好嗎?”

　　“不，不，這是我的理想。我很喜歡搖滾音樂。將來，我想成為一位知名的搖滾歌手。然後，我還要舉辦屬於我個人的演唱會。”

　　“成為一位知名的搖滾歌手?哦，康巴，請恕我直言，我覺得你的這個理想恐怕只能算作是一個三流的理想。除了能娛樂一下無聊的人，我實在是想不到當一名搖滾歌手還有什麽其他的價值。”

　　“喂，阿軍，想不到你這個家夥這麽自大，這麽偏激。那你給我說說吧，什麽樣的理想才是有價值的?”我氣勢洶洶地衝著阿軍表達了不滿。誰也不可能容忍別人貶低自己的理想。

　　“康巴，如果你能說服我，並且讓我相信當一名搖滾歌手是很崇高很有價值的理想，我可以向你道歉。”

　　“搖滾歌手可以給人們帶來精神上的愉悅。”

　　“嗯，你說得很對。但是，然後呢?你還有什麽可以補充的嗎?”

　　我很想再說點什麽來繼續反駁阿軍，可這倉促之間我又不知道該組織什麽樣的語言。

　　“沒了吧！我說得沒錯吧！對於我們整個人類文明來說，搖滾歌手其實就是可有可無的。所以，你的這個理想只能算作是一個三流的理想。”見我半天不哼聲，阿軍馬上乘勝追擊。

　　我終於意識到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了。我根本就不可能說服這位標準苛刻的瘋子。他竟然把我的理想和整個人類文明聯系起來了。天呐，我根本就沒有當救世主的打算啊。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我無法推動整個人類文明往前進步。

　　人與人之間都不希望發生令彼此尷尬的事情，因為這很有可能會讓他們的關系變得疏遠。但有些家夥天生就對某些東西無所謂，出現再窘的狀況也阻擋不了他們走得更近。

　　雨終於停了，阿軍收起了雨傘。他看向一旁備受打擊的我，關切的問道“:小夥子，你想當一名搖滾歌手，那你計劃怎麽做呢?你要知道，雖然你的這個理想並不是那麽有價值，但它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實現的哦。”

　　我自動忽略了‘並不是那麽有價值’這一段有點刺耳的話，詳細的向他介紹了自己的打算:“我現在正在努力的練習彈吉他，我打算先練好自己的基本功。然後，等我們明年的高考結束後，我就去報一個學習基礎樂理知識的培訓班，以方便自己將來能獨立創作搖滾歌曲。最後，等所有這些基礎打牢後，我就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組建一個樂隊。”

　　“哇哦，看起來你已經想得很明白了。”阿軍讚歎道。

　　“那當然了，畢竟這可是我的理想呢。”阿軍的稱讚讓我變得有點飄飄然。

　　“康巴，你想不想聽一聽我這個旁觀者的建議?我覺得你的這個計劃應該還可以更完善一些。”

　　“好啊，我洗耳恭聽。”

　　“首先，我覺得你的這個計劃缺少了一個很關鍵的部分。你根本沒有說明你將如何提高你的唱歌水平。我覺得你作為一名搖滾歌手，你應該會唱歌，而且唱歌還要好聽，對吧。”

　　“對！阿軍，你說得很對。我確實是應該好好的去學一下怎麽唱歌！這一點確實是很有必要。”我很虛心的接受了阿軍的建議。想不到他這個對搖滾歌手不屑一顧的家夥也能提出這麽好的建議。

　　“然後，我覺得你的這個計劃好像還缺少一個重點。”阿軍繼續說道。

　　“缺少一個重點?”

　　“嗯。”

　　“噢，夥計，你就別打啞謎了好嗎?你就直接說吧，我的這個計劃到底還缺少一個什麽樣的重點。”

　　“康巴，在談起這個‘重點’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我們中國，我們這麽大一個國家，長期施政策略的重點是什麽?”

　　“這個我知道呀，我們的政治書上不是講了嘛，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還好阿軍這一次只是把我們的話題提高到國家大事的高度。所以，我才能勉強的回答上他的這個問題。

　　“對，就是這個。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國家大事還是個人小事，我們都要學會抓重點。”

　　“那麽，成為一位知名搖滾歌手的重點又是什麽呢?”我很好奇的問道。

　　“當然是創作出很多好聽的歌曲作品啊。你想啊，你創作出的好歌曲越多，你不就越知名嘛。”

　　“那怎麽樣才能創作出好聽的歌曲作品呢?”我繼續問道。

　　“你的這個問題太專業了，我無法回答你。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每天趴在課桌上發呆應該是創作不出來的。”

　　“啊！阿軍！你這家夥在說什麽啊！”我又一次被阿軍說得臉紅了。這個家夥可真是討厭！咱們現在不是正在談論重點嘛，怎麽突然提起這些細枝末節了呢。

　　今天晚上可真是見鬼了啊。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我居然臉紅了兩次。我真懷疑自己還是不是以前那個無法無天的壞學生。

　　小湖邊又變得安靜了下來。

　　通過今天晚上的初步接觸，我感覺阿軍完全就不像一位年輕的高中學生。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像他這樣的同學。他的談吐以及他思考問題的方式都很特別。這使得我對他的成長經歷變得更加好奇了。所以，在沉默了一小會兒後，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又向他提出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阿軍，為什麽你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康巴，你到底想問什麽?”阿軍反問道。

　　“你沒有發現你很特別嗎?你和大家都不同，為什麽會這樣?”我換了一種方式問道。

　　“哦！我很特別嗎?沒有吧！從小到大，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阿軍語氣平淡的說道。

　　“什麽?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驚叫道。

　　“是啊。怎麽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獨來獨往的一個人?”

　　“是的。從小到大我就是這樣獨來獨往。一個人讀書學習，一個人看藍天白雲，一個人仰望星空。”

　　“為什麽?”

　　“這是我父親的要求。”

　　“為什麽?”

　　“以前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麽，但現在我覺得這個問題並不是很重要了。”

　　“真令人難以置信。阿軍，為什麽你不偷偷的去結交一些朋友呢?”我有點替這個家夥打抱不平。

　　“康巴，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曾經嘗試過偷偷的去結交一些朋友。但是，當我的父親發現我在背後違反他的命令，我就得到了他更加嚴格的約束。所以，我就再也不主動的去結交朋友了。再後來，我還發現一個人獨來獨往其實也並不是太壞。因為當你一個人獨處久了，你的內心就會變得很安寧。你就能站在一種更客觀的角度去觀察世界和體會生活。”

　　聽完阿軍的講述，我徹底震驚了。沒想到這個家夥曾經經歷了如此悲慘的過往。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還適應了這種悲慘的生活方式。

　　“這麽說我剛來學校的那一天，當我把那張紙條給你遞過去的時候，你不是對我這個人有意見，而是你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是的，康巴。我對你沒有什麽意見，我只是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那麽，阿軍，現在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能成為你人生裡的第一個朋友嗎?”就像剛來學校那天那樣，我再一次對阿軍露出了真誠的微笑。

　　“啊，康巴，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稱作朋友。不過，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家夥。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麽當我拒絕了你以後，你還要模仿我，跟蹤我。你好像並不怎麽在乎我的怪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