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興平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徐州蘭陵城外,一將領帶百名精卒冒雨走入呂布軍大營之內。
他踏入轅門時,已有一人領數名將校躬身行禮而候。
領頭那人行禮後小心翼翼地詢問來時主公可有吩咐後,這名火線來援的呂布麾下重將冷冷地甩出二字,“該死!”
雷霆呼嘯,眾人齊唰唰跪伏於地,他們當然知道自己罪責難逃,十多日的損兵折將還拿不下一個小縣城。這種失敗殺頭倒也不為過,但一向庇護他們這些北方兄弟的主公說這話,那便是真發了雷霆之怒……
半個時辰後,阻擋他們十多天的蘭陵城中,一眾守城方核心將領聚集在了南門大營之內。
夏侯烈沉默地癱坐在上首處,毫無主將之威嚴,可他已顧不得什麽儀態,幾日的廝殺讓他精疲力盡。
下方,老卒正與一人對罵,一頓唾沫星子亂飛,讓一旁的墨辰悄咪咪躲遠了些。
“甘既,你他娘動腦袋想一哈,我們有幾匹馬?敵軍又有多少馬?若出城突圍,你能跑幾裡?能活幾個人?”老卒手指著對方,聲音極大的怒吼著。
被他指著的國字臉北門軍侯甘既冷哼一聲道:“那也比在這城裡等死強!”
“放你娘的屁!你小子讀了幾天兵書,帶了幾年的兵?!若不是出城突圍是必死的路,老子早報上去了,等你說?”
甘既氣呼呼地將佩刀往身旁一丟,反問他,“那你說怎麽辦?今日後,吾之北門僅剩七十人,明日如何守?!就算明日守得住,後日又如何守?”
墨辰正在眼觀鼻鼻觀心,聽到這話也不由地抬頭看向了老卒。
“還有烈大人,您說援軍很快就到,可這幾日連匹馬都沒見,倒是敵軍來了援軍!”甘既說著砸坐於地,看那模樣似乎是有些絕望了。
被幾人盯著的老卒平靜了一下情緒,沉重地答道:“主上的為人你清楚,若他知曉,便是光他與關張二位將軍也定會趕來!只是敵軍圍城如此之嚴密,想來傳信之人都未能出去。”
“這吾當然知曉,可吾等便在此猜來猜去否?若主上來不了,吾等何去何從?”
老卒沉默了些許,還是問道:“出城便是找死,不固守城池,又待如何?”
“不如趁夜遣人出城詐降,將敵騙入城中決一死戰!”甘既握拳錘胸,緊緊地盯著不知何時走過來的夏侯烈。
夏侯烈沉靜地將他的刀撿起,低頭邊看著刀邊笑問道:“老徐,你覺得呢?”
從進帳中便一言未發的徐陽起身對眾人拱手,輕聲作答。
“烈大人決策便是,身為軍中武人,吾自當恪守軍令!若大人令吾守城,吾西門八十二位弟兄當誓死奮戰,人在城在!若大人令大軍出城突圍,吾西門願為先鋒!只要全軍齊心協力,定能克敵製勝!”
一席話讓全場皆靜,墨辰聽著卻不由捏緊雙拳,腦海中回憶起了昨日戰後徐陽與自己坐在一起的那番交談。
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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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辰累的靠在牆邊,喉頭很是乾癢,正想找點水喝時徐陽軍侯拿著一個水袋走到了他的身前。
“戰時無酒,墨都伯,喝點水吧。”
他的客氣讓墨辰有些不適應,畢竟老卒是個罵罵咧咧地人,從不會對自己這樣說話。
等墨辰說著多謝接過水袋喝水時候,徐陽坐在了對面。
“墨都伯,方才為何敢一人向敵將挑戰?”
這話問的墨辰愣了愣,
但回神後還是如實回答了他,“方才敵先登者俱亡,我軍士氣正盛,但雲梯車會放來許多敵軍,以敵之強悍恐有破城之危。故我於兩軍陣前挑戰,若僥幸能贏了,或有勝敵之機,小子一時頭腦發熱,還請大人責罰!” 說到後面,他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是擅作主張,急忙告罪。
徐陽輕輕一笑,擺手道:“不必多心,吾看你可不是頭腦發熱,陣前挑戰令敵將不得不接,後又提前算計,幾招解決了敵將,從而震懾敵軍,墨都伯,你這頭腦,很是機敏,也很是冷靜。”
“不過……”
他的語氣突然轉變,讓墨辰的身體瞬間緊繃。
“你可有想過,若敵將強大,你輸了,會如何?”
“若敵不過,小的便會抱敵將一同從木板躍下!”
“呵呵呵,此乃不智之舉!”徐陽面容忽然嚴厲,眉頭緊鎖地繼續道:“為將者,當觀全局,衡利弊,方後動之!你若敗了,我軍只是損傷些許士氣,你若死了,我軍便會損失一大戰力!屆時敵軍一擁而上,滿盤皆輸。”
冷汗順著頭頂而落,墨辰不敢去想象徐陽所說的情況,隻好拱手道:“小的受教!往後小的會恪守軍令,不再莽撞。”
“當時你的決定也沒錯,若勝,我軍便能一鼓作氣而退敵也…但你那畢竟是賭,若你有一天肩負三軍之性命,切記要三思而後行,要把自己用在最有價值之處。”
“小的受教!”墨辰終於反應過來,這位軍侯大人並不是想責罰警告什麽,而是在提點自己。
“哈哈哈,陳石頭果然好眼力,你小子真不錯!”徐陽笑了起來,他的眼神看向正在被收殮的陣亡者們,緩緩地低語,“你若敗了,想來吾也會頂往最前方。”
墨辰疑惑的看向他,他自嘲道:“換做以前吾自然不會,可經過楊鈞之事…再看今天你的選擇,吾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勇者,當無敵也!”
“從前吾覺得軍中弟兄跟隨吾,信任吾,便是將命交予了吾!故吾帶兵只求穩也,正是因為太穩,軍中少了敢破釜沉舟之勇氣,少了敢直面強敵的意志,更少了能同生共死之戰心!
徐陽感慨地歎息一聲,向墨辰鄭重地行禮道:“墨都伯,你身上有許多人都沒有的一種魅力,一種能讓人凝聚起來的感染力,望你早能好生活下去,若吾有不測,這些弟兄便托付於你了!”
墨辰急忙起身,肅穆地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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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不知徐陽為何會這麽信任自己,此時聽到他的話才知道,這位年近四十的老軍侯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夏侯烈瞪起雙目,狂笑出聲,“哈哈哈哈哈!老徐坐下吧,諸位啊,此話不錯,我們尚有四百余人,只要能上下一心,就算是老虎來吃,也能蹦斷它兩顆牙!實不相瞞,有一士卒拚死帶回了主公的親筆信。”
眾人激動而起,死死地盯住夏侯烈手中之碎布,一個個臉色漲紅。
“德揚,你來念。”夏侯烈伸手將布遞給了甘既。
甘既顫抖地接過碎布,猛吸一口氣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邊看邊讀道:“令兵來時,驚聞諸君仍固守於蘭陵,備心甚憂,亦感謝諸君之忠肝義膽!今大軍已在歸途,吾令子龍領騎軍火速前往,大軍隨後便至!勞諸君再守五日,援軍必到!興平二年十二月十日,漢徐州刺史,劉備。”
“好!好啊!子龍將軍勇猛無敵,吾等有救也!”
“主公未棄吾等於不顧啊!主公!!!”
眾人一陣呼喊,有人甚至喜極而泣,老卒拿過碎布一看,也是高興的笑了起來。他見過主公的字跡,這正是主公的親筆!
夏侯烈拍了拍手,持令而挺起胸膛道:“主公援軍將至,諸君從此刻起要振奮士氣,同心協力!傳令:若有擾亂軍心者,立斬!臨陣脫逃者,立斬!”
眾人齊聲答曰:“遵令!”
“再令:北,東,西三門士卒今夜趁夜收拾兵械糧草,速速集結於南門,集結後北門眾將士與南門將士鞏固南門城防,東西二門將士於南門附近街道布置,吾等放棄三門,死守南門保全實力,待主公大軍殺到再重奪城池!”
“遵令!”
能坐在這裡儀事的都是都伯及以上的統兵者, 夏侯烈的決策他們自然能理解。將力量集中於一處,既可以加強防禦能力,又可以縮小防禦面積,這樣才有可能撐得過三日。
“嗯,三位軍侯留下…墨都伯也留下,其余人,各自傳令吧!”
“喏!”
等眾人一個個離去後,夏侯烈坐回主位,擺手道:“都坐著吧,想想看如何安然從蘭陵城撤離。”
“此話何意?信是假的?”老卒驚疑地上前,不敢太大聲,只能瞪大了眼睛。
墨辰也詫異地咬緊了牙,夏侯烈是三軍主將,說不定這信是他為穩定軍心而偽造的。
“那倒不假,這確是主公親筆,只是…此次呂布攻襲徐州,是與徐州他人裡應外合,三將軍被迫逃向主公大軍之中,主公怕將士們憂心家眷,便匆匆而回。此刻,前有呂布,後有袁術大軍,再加上軍中人心惶惶,縱使回到徐州,怕也難遣主力而來。”
幾人聽了不禁面色沉重,蘭陵一座小城留不留倒沒什麽,只是如今主公元氣大傷,若回徐州後被呂布圍攻,那該如何是好?屆時就算這幾百人救回去,也只是杯水車薪……
“若如此,必須設法將其敵騎軍殺滅!若無騎軍,以敵之兵力,也不會再行追擊。”最先調整好心態的徐陽開口給出了建議。
幾人想了想,都點頭讚同,隨後一番合計,大約半個時辰後,老卒帶著墨辰匆匆而去。
前路不知有何,援軍是否能到?這一日,許多人在心中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