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老卒受了傷,更沒人知道他是那天平叛時便受了傷。
這位也因悍勇被提拔地老家夥硬生生忍著痛出城威武一把後才悍然倒下。
他倒是痛快了,但他倒下後,三曲的士卒們卻是變的前途未知了。
校尉夏侯大人探望了老卒,探望後東門便來了一位接替老卒統領三曲的將領,姓張,據說是一直在守衛縣令府的蘭陵縣尉,也是一名徐州人。
在城中,墨辰一直守在躺著老卒的房子外面,刀不離身,幾乎是不眠不休。但整整一天,老卒都沒有醒來的跡象,城中的醫師來過幾次,出來時都同樣是搖著頭的。
寒冷地夜晚讓墨辰有些哆嗦地蜷縮在門口,他腦中想起清醒後第一次殺人而嘔吐時老卒那嘴上嫌棄,手卻幫自己拍著後背的模樣,不禁紅了眼眶。
記得那天他說他活了五十歲已不怕死,但隻想在死前再見見那位分別十月的仁義明主。
正出神地想著,背上突然一痛。墨辰回頭看去,看到了一隻靴子掉落在地,這隻靴子上有個破洞,正是老卒的。
墨辰伸手邊撿靴子邊走入房中,看到老卒竟坐著靠在了床頭。
“大人……”正要行禮時,老卒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朝自己招了招手。
湊到近前,墨辰看向了老卒那有些蒼白的臉,看到了那雙深邃地眸子,它們好似更漆黑了幾分,讓人看了有些暈眩。
“東門如何了?”
“無事,敵並未猛攻。”
老卒放心的長出一口氣,咧嘴笑道:“張縣尉已接管了東門吧?”
墨辰愣了愣,有些奇怪為何老卒昏迷著都知道是誰接管了三曲呢?
“是,夏侯大人來過,看您不醒便離去,離去不久張縣尉便到了。”
“娘的……”老卒邊喝罵邊呲著牙,捂著傷口緩了緩才繼續道:“辰小子,你記住,有人問老子醒沒醒,就說我還暈著。”
一頭霧水的墨辰似懂非懂的點頭應下,沒等多想老卒再次開口:“等下你拿著這封信去找張縣尉,然後聽他的令,曉得了不?”
“嗯…喏。”本想多問幾句的墨辰看老卒已經挪動著躺在床上,便不再多言的轉身離去。
走在路上,輕柔地寒風拂面而過,卻讓人感受著刺骨般的痛,墨辰迷迷糊糊地趁著夜色走向東門,怎麽想都想不通那老實的老卒究竟有何打算。
“什麽人?!”一聲呼喊讓他驚回神,視線中出現兩名持長矛的士卒,但看著很陌生,似乎從未見過。
“趙軍侯麾下,求見張縣尉。”墨辰將手中的信件遮掩,將老卒的令牌先呈向二人。
二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接過令牌後答曰:“稍等片刻。”而去,另一人則繼續手持長矛,對墨辰虎視眈眈。
這讓墨辰更加疑惑,怎麽城中的氣氛突然如此詭異了?自家人求見還需要這麽小心翼翼的。
耐著性子等了小會兒,剛剛那士卒快步跑來,將令牌還了過來,“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好幾條路,左右一陣兜轉後方止住腳步。只見這人上前輕敲房門,裡面很快便傳來一道有些陰柔的男聲。
“進來吧。”
士卒推開門便退到了一旁,墨辰緊張的捏緊手,求助式的看向士卒,但士卒只能有些發懵的揮手示意他趕快進去。
到這一步,墨辰也只能咬著牙抬腿走進讓他莫名恐懼的房間之中。
房中坐著一位留有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他並未身著甲胄,那雙不大的眼睛微眯著似乎是在打盹兒。 他身前的桌上趴著一隻黑貓,那貓詭異地盯著進來的墨辰,張嘴發出一聲輕叫聲。
男人伸手摸了摸黑貓的腦袋,抬頭問道:“趙石頭叫你來所為何事?”
墨辰將懷中信件取出,低頭上前將其放在了桌上,“稟告大人,我家軍侯隻說把這個交給大人,然後叫我聽大人安排。”
“唔……”男人拿起信件,上下掃視幾眼,突然將信拍在桌上,怒聲道:“他是讓你來找死的?!”
門外士卒急忙開門而入,抽刀指向懵了的墨辰,隻待男人發令便會揮刀殺人!
電光火石間,墨辰抱拳行禮道:“來前軍侯隻說了這些,其他我不知!”
做了蘭陵城三年縣尉的男人緊緊地盯著他,許久才出聲,“這信你沒看過?”
“一字未看…不敢開。”
夜裡的風聲漸起,透過半開的窗戶,涼風鑽入房中,讓沉默了些許的張縣尉緊了緊披著的袍子,隨即再問:“王賈長的馬,你借的?”
“是,共十匹。”聽到他提王賈長,墨辰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老卒,王庚,張縣尉這三人,似乎在密謀著什麽。
“明日子時你到東門營中取車,取到後會有人帶你走,記得,此前你要先去還馬,可否明白?”
墨辰輕輕地抬起頭,正對上張縣尉與黑貓那兩對詭異地眼睛,頓時不寒而栗。
“明白。”重新將頭低下,墨辰深深地吸氣,緩緩地在士卒的刀鋒前退出房門之外。
歸途上,他費力的想著自己與這件事中的關聯,可能從自己接令去借馬那一刻,自己就上了這艘注定駛入深淵之船。
一聲鳥叫讓他不覺間抬頭望去,視線中陡然浮現一抹亮光,緊接著,他便看到了一條咆哮地火龍從城中的方向升起,仰天怒吼!
劈裡啪啦和慌亂的慘叫聲夾雜在一起,響徹整個寂靜的城池。墨辰來不及多想,急忙跑向了大火燃燒的地方!
幾匹快馬奔騰而過,馬上騎士不斷的高呼著“慌亂逃竄者,殺無赦!”
一些害怕而逃的百姓隻好就地伏倒,邊抱頭邊瑟瑟發抖。
等墨辰到時,已經有許多士卒與家丁模樣地隊伍正提著水桶往大火上澆水,但冬夜乾燥,大火愈發凶猛,這杯水車薪起不到絲毫作用。
墨辰突然有些恍惚,這被大火逐漸吞噬的正是蘭陵縣縣令府,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僅僅來過一次,印象中那莊嚴地牆壁此刻已然倒塌,而那好看的房子也燒成了焦黑的框架,不複往日榮光。
一位隻穿了白色裡衣的中年文人正聲嘶力竭地喊著,旁邊一青年死死地拉住了他,嘴裡不停地勸道:“父親!不能去,不能去啊!”
墨辰見過這文人,他是蘭陵縣縣令王琨,旁邊那位應該就是他那個傳言可以一敵百的兒子,王鍾。
“逆子!你母親還在裡面,快救火,救火啊!”王琨更加放聲大哭,哭著哭著居然一頭栽倒,暈在了王鍾的懷裡。
鏗鏘聲從後方傳來,剛剛提起水桶的墨辰看去,只見校尉夏侯烈正帶了百余人而來,面色凝重地停在了熊熊烈火包圍的縣令府前。
夏侯烈左右觀察後歎息的搖頭,這火勢已然難滅了,如今外有強敵,必須當機立斷止住亂局,否則火勢蔓延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全軍聽令!”
“喏!”
“三十人一隊,在府衙四面挖掘土壕,放乾柴點火!”
幾名都伯急忙帶人四散而去,而一旁的王鍾這時背著自己的父親走向了準備親自動手的夏侯烈面前。
“夏侯大人,家父氣急攻心而暈,請問軍中可有醫師?”
“在城南大營,速去!”夏侯烈並沒有多想,近來敵軍攻南門居多,傷員大多在南門,故而城中醫師都被集中到了南門的大營之中。
王鍾招呼幾名護衛,拔腿便向城南跑去。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墨辰隱約間看到王鍾跑出一段後回頭露出了一抹詭異地笑容。
“那小子,你是墨辰?”
墨辰回過頭,發現夏侯烈正看著自己, 急忙拱手行禮,“小子正是。”
“你不是在守著趙軍侯?怎的在此處?”
感覺到自己被夏侯烈的目光上下掃視,墨辰低著頭答道:“我怕大火燒過去,就來看看。”
“趙軍侯可醒了?”
“未醒…還暈著。”墨辰猶豫一下,選擇了聽老卒的話,因為潛意識裡他覺得老卒不會坑害自己。反倒是眼前這位大人自己只見過一次,暫時信任不得。
“前日城門平叛,昨日出城衝陣汝表現不錯,要繼續力行軍事,若再有軍功,吾提拔你做吾之親衛都伯!如何?”夏侯烈突然轉變話題,很是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勇猛的少年,欣賞之意溢於言表。
“小子謝過大人!”墨辰急忙鞠躬行禮,不管這位大人是不是客套話,自己一個小卒自然得感恩戴德。
看他只是感謝而沒有其他表示,夏侯烈面色轉冷一些,擺手道:“既然趙軍侯未醒,那你便回去守護吧,若有閃失,小心你的腦袋!”
墨辰趕緊轉身跑向來時的方向,實際上他不是不懂夏侯烈的意思,而是這話讓如履薄冰的他有些不知所措。方才夏侯烈這話無疑是讓墨辰追隨於他,但印象中這位大人從來不從其他部曲中抽調人手,如今老卒倒下,他當面拉攏自己一個小卒,未免有些……
這迷霧越來越厚重,也讓墨辰越發的感到窒息…先是借馬時王庚的話,又是縣尉接替東門老卒與縣尉的密謀,如今縣府大火,明日還有未知的狀況。這些湧動的暗流究竟藏著什麽不可見人的陰謀,而自己又將面對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