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又進山拾柴了?”
“嗯,做工回來進了趟山,父親腿腳不利索,就不讓他外出哩。”
“瞧瞧人家多孝順,你個瓜娃子整日就會到處耍。”
“娘,你要看不上俺就收他做兒子算了?反正他娘早沒了。”
“呸,這叫什麽話,小兔崽子老娘今天打死你。”
“別打了,二娃她娘。”
“就是,要打打屁股,別傷了腦袋。”
······
在街坊們哄鬧聲中,柱子走進小院,放下背後的乾柴,照常先問候了臥病在床的父親,接著又麻利地生火做飯。
夜幕降臨。
聽著隔壁間父親的鼾聲,陷入了茫然,日複一日的早起做工,賺的錢都換作藥湯,也不見腿腳好轉,這樣的日子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晃了晃腦袋,把這些消極的想法趕走,打定主意明天換家藥鋪,再貴的藥,咬咬牙也得買,打不了多接一份工。
柱子躺在床上輾轉,忽然聽到外間房門“吱嘎”一聲開啟。
甚至來不及披上衣服,就抄起床邊的木棍,快步向外走去。
剛挑起門簾,借著清朗的月光。
只見一張慘白的臉懟在面前,凸出眼眶的紅彤彤、滿布血絲的眼睛,垂在胸前的長長暗紅舌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個吊死鬼。
沒來得及叫喊,他原本驚恐、明亮的眸子轉瞬變得呆滯和暗淡。
“啪嗒!”
隨手丟棄木棍,返身來到房間中央。踩在凳子上,解下腰帶並將其拋過房梁,高高地系上死結,然後平靜地探出頭,踹倒板凳,接著整個人被懸掛在腰帶上。他沒有掙扎,只是兩行熱淚從呆滯的眼睛裡湧出。
······
“造孽啊,這麽好的娃,怎麽就想不開呢!”
“唉,肯定是抗不住了。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幾個月不辭勞苦,又打工,又照顧他爹......”
“是啊,俺還想著把侄女許給他。”
“你們說會不會是他爹說了啥不中聽的話,把柱子給逼死了?”
“有可能,前幾天我還聽見這爺倆吵吵來的。”
“呸,真不是東西,這麽孝順的兒子也不知足?”
“好像是瞧上隔壁的寡婦哩,管他兒子要錢,柱子拿不出,就被打了一通。”
“真的假的?可不行胡說!”
“嬸子,俺拿俺沒見過面的爹娘發誓,這都是真事!”
······
聽著街坊們由嘀嘀咕咕,到指指點點,再到吵吵嚷嚷,柱子爹早已被淚水花了眼。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丁點聲音。蒼老的手死死攥著兒子冰涼的手臂,顫抖不停。
他無法相信,昨天晚上柱子還好好的,還說掌櫃很喜歡他,要給他漲工錢,怎麽就突然自縊了!
“柱子爹,人死不能複生,您老節哀,還是......”
“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專找苦命人。”
熟悉的鄰裡想勸解些什麽,可話到嘴邊終只是一聲歎息。
有心軟的抹著眼淚,有心臟的肆意造謠,有心善的幫忙買來薄棺,忙裡忙外。
哭聲、歎息聲、冷笑聲,林林種種人間百態,裡三層外三層籠罩在這不大的院落。
······
拖著病腿拄著拐,柱子爹送了兒子最後一程,在豐州城外尋了個還算好認的荒地。草草下葬後回到愈加冷清的家中。
失神地坐在凳子上,目光渾濁,注視著灶台,隻覺得再等一會兒柱子就該下工回來給自己做飯,和他聊起店裡的事情。
對。
等一會兒他就要回來了!
柱子爹雙眼重新煥發神采,佝僂著腰,摸索著一點點挪動腳步。
去生火、去洗菜、去拿米下鍋,去給兒子做一頓晚飯。
得叫那小子再嘗嘗他爹的手藝!
······
夜幕降臨,豐州城外。
幽暗的林子探出一顆狗頭,泛著綠光的眼睛四下打量,它直立著,邁開腳步走向一座新墳。
鋒利的爪子嫻熟地扒開墳頂,薄弱的棺材彷如紙糊一般,輕易地被打開,青白色的屍體被輕松提出,扛在肩上,不顧那剛剛被破土而出的墳塚,慢悠悠走回林中。
在清冷的夜空裡,可以聽到久久回蕩的細語。
“縊鬼動作還挺麻利,只是再新鮮,也比不得活人美味。”
······
柱子爹死了,是鄰居察覺幾日不見人,敲開房門發現的,就倒在灶台邊上,仵作說死了三天,盛好的飯菜都喂了蟲子、老鼠。
人們議論紛紛。
但兩天后就再也沒有人提及柱子爺倆,好似從沒有這倆人一般。小院子也迎來了新的主人。
日子照常過。那埋了兒子,丟了兒子,又埋下老子,現在老子也沒了的墳墓,還在那裡等待下一個主人。
······
豐州城,晌午。
看著街面上絡繹不絕的行人,有行走匆匆的官差,有悠閑踱步的書生,有欺男霸女的狗少,也有遊手好閑的遊俠兒。
李長庚禿嚕禿嚕吞咽著面條,睜著眼睛看向外面的熱鬧。
自語聖人門徒的書生,製止狗少作惡的行徑,卻招來狗腿們的擠兌,瞧見穿著樸素,更是要動手打人。
光天化日仗勢欺人?
急公好義的遊俠兒如何能忍!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連帶那指揮手下“英勇作戰”的狗少一並卷了進去。
“正義”的捕頭帶著衙役趕到。
先一臉諂媚的救出狗少,再驅散人群,這才發現,被欺的男、被霸的女早已不見蹤影。
遊俠兒見差役來了,立馬作猢猻散。
有衙役想去追,又被幾道威脅的眼神勸了回去。
最後只剩幾個看上去就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背著手、梗著頸,一臉不屑的瞥向諂媚又尷尬的捕頭。
一邊聖人門徒,一邊豪門貴子。
難難難!
滿嘴苦澀,真不該接下這樁“生意”。
書生們得意的離去,狗少罵罵咧咧的回家,一眾官差隻好拿看熱鬧的百姓撒法子。
“哪裡都差不多。”
李長庚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就著肉湯咽下彈牙又滑利的面條。
“話說,你怎麽跟來了?”
偏過頭,問著邊上細嚼慢咽的蘇問渠。
慢條斯理的吃掉最後一根面條,他取出手帕擦拭嘴角,然後整齊折好,放回懷中,這才答道:
“食不言。我順道逛逛。”
“哈,你先前可是說要去南面的,這豐州城可在赤城更北!孔聖人也教人撒謊?還有,我早就想說了, 你這手帕擦桌子、抹筷子,還擦嘴!灰啊油啊都沾一塊兒,惡心不?”
“告辭!”
蘇問渠臉一紅,起身走出店門,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驀地。
李長庚呆愣楞坐在原地。
我沒錢結帳啊!
“大師,您吃的可好?”
小二適時的來到近前,笑臉盈盈。
“阿彌陀佛,貧僧額......貧僧能否化個緣?”
身穿破舊帶補丁僧衣的李長庚努力掩飾著尷尬。
沒錯,他又穿了一身僧衣。
赤城一戰衣服沒了,心想這回可以換身衣服,免得到哪都被人當成和尚。
結果。
客棧楊掌櫃非常熱心的拿出一件破舊僧衣,頻頻眨眼,示意李長庚務必收下。
······
聽見這話。
本來堆滿笑顏的臉立馬垮塌下來,小二目光不善的打量起他。
“你這和尚,像是個苦修的行者,送你一碗清湯面不要,偏生要肉湯面。我看就是個白吃白喝,不守戒律的花和尚罷!等我報官,非給你個好瞧的!”
聽著小二愈說愈難聽,李長庚心頭火起,可轉瞬又歎了口氣,誰讓他沒理呢。
正有些尷尬,腦後傳來解圍的聲音。
“小二,大師的錢,我來付!”
聽到這句話,店小二怒氣消退,臉上展露出笑容,雙眼也彎成了月牙形狀。
循聲望去,看見一位大腹便便、富態的老者從二樓走了下來。
“鄙姓趙,大師有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