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天地一片蒼茫。
坐在泥濘的沙灘上,宋青望著一望無垠的大海,怔怔出神。任由雨水衝刷,任由寒氣逼人,在這個大年三十的晚上,他無處可去,也無人可陪。身體的顫抖,只是肉體的表現,心中的絕望,才是摧毀他生存的執念。
若非心死,誰又會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來到海邊,去選擇死亡?
宋青的淚水早已流乾,他悔恨!他真的非常悔恨!本是一片光明的未來,卻因自己的好賭成性,導致家破人亡。甚至,辛辛苦苦一人把他拉扯大的母親也因為沒有及時籌到錢,而誤了最佳的手術時間,含恨離去。
處理完了他母親的後世。宋青知道,自己也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從母親死不瞑目的那一刻,他知道,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已經來不及了。
重新來過,浪子回頭,那只是一廂情願的誑語而已。
人生哪來那麽多的重新開始?
透過層層雨幕,望著灰白色的天際,宋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慢慢走向大海,海水越過膝蓋,越過脖頸,最後越過頭頂,一切終究歸於平靜。
人的一生,從起點到終點,不外如是!
在最後的那一刻,宋青的意識中,只是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
“嘩嘩嘩……”
暴雨如注,自天空傾瀉而下,打在透明清亮的窗戶上,濺起水花,然後又輕輕劃下,最終在玻璃窗上緩緩流淌,如同淚水汩汩。
宋青隻感覺一陣暈眩,眼前的事物閃爍不定,但朦朧中又仿佛見到了一群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自己不是死了嗎?這,這是哪裡?
他雙手撐著額頭,狠狠地砸了幾下,然後揉了揉眼睛,看清楚後,卻見到了令他瞠目結舌的一個場景。
一群穿著高中生衣服的男男女女,或驚訝,或生氣,或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同學,你有什麽不舒服嗎?”一道嚴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宋青抬頭,看向不遠處,一個中年男子正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
有點眼熟,哪裡見過?宋青心中自問。
他再次搖了搖頭,視線逐漸聚焦,緩緩掃視了自己身處的環境。
嗯,這是一間教室,前方的黑板,講台,以及熟悉的課桌、椅子,無疑證明了這一點。隨著眼前的男子和他記憶中的某個人逐漸融合,他也終於想起眼前的男子,或者說這位老師是誰了?
高中時期,語文教研組組長譚耀斌。
這是夢嗎?死人還會做夢?宋青情不自禁地抽了自己兩記耳光。
響亮的啪啪聲再次引來一陣喧嘩。
“這位同學,有什麽不舒服嗎?如果是,可以馬上去醫務室請醫生察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請認真考試,不要影響其他同學。”身高馬大的譚耀斌已經來到宋青面前。
這不是夢?難道我重生了?宋青的腦中不由自主地跳出這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頓了片刻,宋青有些木然地點點頭:“我沒事,譚老師。”
譚耀斌盯著宋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試卷,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五分鍾左右,大多數學生都已開始寫最後的作文,但看到宋青的作文仍舊一字未寫,以為宋青被作文題目難住了,便提醒道:“這次的作文,主題看似特別簡單,但也不能僅僅描述下雨的景色,還是希望大家能夠關聯一些社會現象,或者從側面去反應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共鳴……大家把心中所思所想付諸於筆頭,
只要情感豐富細膩,所表達出的是滿滿正能量就可以了……嗯,時間還有四十五分鍾,請各位同學抓緊時間……” 譚耀斌拍了拍宋青的肩膀:“你如果真的沒事,就快點寫吧!”語氣淡然,但還是透著一絲關切。
宋青默然點頭,心中卻是翻江倒海,如果不是做夢,那他就真的是重生了。熟悉的場景,還有這篇依稀記得的作文題目《雨》,這正是高一學期的期末考試中的語文作文題。
他又小心翼翼地環視了一圈,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疼痛襲來,愈發證實了重生的真實性。
如果沒有記錯,現在是二零零五年的一月份,至於是幾號就真的記不清了。
作為重生文的愛好者,宋青上大學時也看了很多類似的小說。但是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心中更多的卻是悵然若失。不知怎麽的,他竟然沒有小說中重生者的興奮,或者馬上大乾一場,賺大錢,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的無腦妄想。
經歷了上一世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後,才愈發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身體健康才是福。
宋青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又輕輕吐出濁氣,心緒漸漸趨於平靜。
轉過頭,透過窗戶,反射出一張年輕的臉龐,淡淡的,有點模糊,有點青澀,嗯,還有點帥氣,只是長而雜亂的頭髮上帶著這個年代特有且風靡全國的“殺馬特”造型。
我嘞個去!好醜!
“同學們,離交卷時間還有二十分鍾!”譚耀斌再次提醒道。他又瞧了瞧宋青,看到他時而興奮,時而無奈,時而嫌棄的表情,也不禁有些愕然無語!心裡嘀咕:那小子難道不寫作文了?直接放棄了?
譚耀斌的話語,打斷了宋青的胡思亂想。
宋青沉下心來,看了看手中的試卷,只剩下作文了。
題目真的很簡單,僅僅一個字——《雨》。
顯然,二十五分鍾的時間, 已經不夠去支持他寫完一篇足夠字數的作文了。
窗外的雨滴依舊狠狠地砸向窗幾,與試卷中的題目《雨》相得益彰。宋青仿佛想到了什麽,再次看向右側的窗戶,看著外面的世界,大片的雨幕隨著冬天的寒風搖擺肆虐,落到地上,似乎在衝刷大地的塵埃。
宋青提筆,工整的字跡躍然紙上:
下雨的時候,難免感到悲傷。
有時候還會不自覺地流下淚來,特別是孩提時,母親冒雨前來接我放學的時候,那傘的微微傾斜,總是在不經意間,濕潤了母親的肩膀。
從前不知道原因何在,現在才豁然醒悟,那是母愛!
……
由於世間是這樣苦,雨才下個不停吧!
我相信,在諸佛菩薩的淨土中,一定沒有雨,只有滿空的光明,和落英般的芬芳。
此間的雨,只是為了衝刷心間的疲憊,淨化人世間的靈魂。
……
所以,下雨的時候,我常常這樣祈禱:
但願世間的淚,不會下得像天上的雨那樣滂沱。
但願天上的雨,不會落得如人間的淚如此汙濁。
但願人人都能有陽光的傘來抵擋生命的風雨。
但願人人都能因雨水的清洗而成為明淨的人。
而我,上一世的罪孽深重,希望通過這一生的贖罪,去淨化,去清洗,最終成為一個明淨的人!
一個誰都不曾辜負的人!
(作文《雨》的內容,借用了林清玄散文《悲傷的雨》,稍作修改。四十不惑,願天下人誰都不曾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