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現實與夢境
盛夏的午後,炙熱的陽光從窗戶裡斜斜的照進來,透過拇指粗的螺紋鋼做的防盜窗,在地面映著一個個拉長的有些變形的格子,在格子中間,是一個拉長了的耷拉著腦袋的人影。
目光呆滯的穆新稍稍抬起頭向前望去,這些格子像一個個“囿字”,像一個個“困”字,又像一個個“囚”字,把他牢牢的束縛在了“格子”中間。
的確是束縛在了“格子”中間。
因為他的雙手被反銬在窗戶上。
火熱的陽光炙烤著穆新的後背,也拷問著他的靈魂:“怎麽辦?怎麽辦?全毀了!全完了!怎麽會這樣?不應該這樣子的!我還要當警察,我還要像‘警察故事’裡的成龍一樣除暴安良,我還要屢破奇案,我還要拳打劫匪、腳踢暴徒!……為什麽?為什麽?我的人生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沉默中的穆新扭動了一下身子,活動了一下雙腳,一切的掙扎都是徒勞的。穆新不得不接受了現實。盲目、慌亂、無措、沮喪塞滿了穆新頭腦裡的角角落落。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沒有人來搭理穆新,也沒有人來問詢穆新,也許派出所的人都出去了吧?
穆新重新審視了一下周遭環境,屋子不大,右手前邊是一張辦公桌,桌子上空空蕩蕩,桌子後面是一把靠背椅子,椅子靠背被磨得黑亮黑亮;桌子腿的油漆有些脫落,斑斑駁駁,就像穆新此時的內心,千瘡百孔,萬念俱焚,無一絲絲的希望;左手邊是緊閉的鐵門,鐵門旁邊是一個雙層的木櫃,透過木櫃鑲嵌的玻璃,看得見裡面擺滿了各種資料,屋子裡再無一物。整個樓棟靜悄悄的,時間好像停止了。這種靜謐有些可怕,也把穆新的希望、前途、命運緊緊的拉攏、束緊,然後再扔到一邊,再也沒有可能回轉的跡象。
穆新動了動身後的雙臂,手銬鎖緊的疼痛把他拉回了現實:“我被抓進了派出所了,我把對方打得怎麽樣了?我下手是不是重了點?他會不會死啊?會不會坐牢啊?強哥、瘋子、蚊子他們受傷了沒有?他們跑脫了沒有?”
……
“如果、如果有可能能重新來過,我一定不要這樣!我是天之驕子,我是重點中學的學生,我是父親母親心中的驕傲!我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我是同學眼中的優等生,我是親戚鄰居眼中的幸運兒!”
……
“我對不起含辛茹苦的父母,我對不起老師的殷切希望,我對不起親戚朋友的關心,我對不起我自己!”
“老天,原諒我這次好不好?我錯了,我錯了!”……“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好好學習,努力讀書,再也不混所謂的‘社會’了!再也不講所謂的‘哥們義氣’了!再也不打架了!老天,您聽得見是不是?我向您悔罪,我祈求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重新選擇好不好?好不好嘛?求您啦!”
痛悔、自責、麻木、懊惱充斥著穆新的整個身心。濕噠噠的頭髮趴在頭上,再也沒有了“郭富城中分”的風姿;身上的白色襯衣因汗漬浸透,像畫出的一幅幅重重疊疊的地圖;少了兩顆紐扣的襯衣皺巴巴的套在穆新的身上,顯得既好笑又可憐;下身的牛仔褲因為沒有皮帶的束縛,耷拉著向下掉,怎麽看怎麽別扭和無助。襯衣和褲子幹了;又濕了。反反覆複,來來回回,就像穆新的內心,矛盾重重,悔恨交加。
“吱吱,吱吱”,室外知了的叫聲終於打破了穆新的痛苦掙扎,
穿過穆新的耳朵,鑽進他的靈魂深處,也把穆新拉回了現實。知了此起彼伏地,不知疲倦地對穆新喊著“熱死!熱死!熱死!”對於知了的嘲笑和諷刺穆新悔不當初,心灰意冷,心煩意亂,頭昏腦漲。刺耳的叫聲好像一根根刺,深深的扎進了他的腦袋深處,刺痛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因緊張、絕望而戰栗的雙腿漸漸的有些麻木起來,反拷背後的雙手也一絲絲地慢慢地失去了知覺。穆新思慮萬千,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想,天人交戰中腦子裡好像纏滿了亂糟糟的漁網,怎麽理都理不清。穆新兩眼一動不動看著對面牆上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兩行草書,就像看著兩排亂鬥的小黑人,武動著刀槍,你來我往,亂哄哄好不鬧騰。穆新眼皮越來越沉重,再也招架不住,漸漸地垂了下去……
……
“穆新”!在一聲暴喝聲中,穆新被嚇得一個激靈,懵懵懂懂的腦子“呼”地一下子清醒了。穆新抬起頭來,揉了揉眼睛,左右轉頭看了眼哄笑的同學們。“再睡覺!就滾出去!”又是一聲怒喝,打斷了穆新的迷惑,他向前面望去,講台上是一臉怒氣的班主任,正漲紅了臉怒視著他。
穆新更迷惑了。
“同學們,我們繼續,大家翻到第六課,林教頭風雪山神廟!”班主任的話在穆新的耳邊響起,穆新低頭看了看課桌上的語文書,然後悄悄地看向左邊的譙峰,譙峰正好也齜牙咧嘴對著他做著鬼臉,然後對他做了個“放學再說”的口型,就趕緊低下頭去,一本正經的看著課本。穆新又瞟了一眼右邊,右邊的福來正目不斜視的,裝模作樣地看著課本。
穆新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錐心的疼痛差點讓他叫出聲來。穆新稍稍正定了一下心神,假裝翻開了課本,右手拿起了鋼筆,在語文書上裝模作樣的畫著圈著,可根本沒有寫出來,因為筆裡本就沒有墨水。穆新內心此刻卻震驚無比:“這怎回事?我不是做夢吧!難道我剛才做惡夢了?但為什麽又那麽真實?上課是做夢,還是被抓是做夢?”
老師的講課,穆新完全沒有聽進去,他的思緒早就跑到腦海裡找答案去了:“夢境”與“現實”,誰是“現實”,誰是“夢境”?一番來來回回的拉鋸戰,未分出誰勝誰負。腦袋裡的圈圈卻越轉越大,讓穆新更迷糊了。
穆新又偷偷的在桌下用雙手拇指互掐了一下食指,疼,是真的疼。穆新感覺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興奮和喜悅,還有一絲慶幸。穆新好像一下子抓住了命運的稻草,抓住了此時此刻的“真實”,一切都來得及。“此刻是真實”一下子就佔了上風。好!真好!穆新在心裡連喊了兩遍。
真的很好。
老師的講課聲慢慢地傳進了穆新的耳朵,穆新正了正身子,輕輕的翻開了課文,認認真真的聽起老師的講課。穆新突然發現班主任老師的聲音原來如此動聽,如此悅耳,好像天籟之音,使穆新一下子耳聰目明,神清氣爽。穆新又找到了原先的學習的樂趣,好像書中又有了“黃金屋”,又有了“顏如玉”。穆新專心致志地進入到了林教頭的故事中去了。
第二章夢境與現實
“叮叮叮”一陣急促的放學鈴聲把穆新從“林教頭快意恩仇、逼上梁山”中強生生的拉了出來。穆新沒有動,他抬起頭來看向班主任,班主任放下手中的粉筆,口中說著“放學”,然後夾著課本就向教室外走去,走了幾步,轉過頭來臉色複雜地看向穆新,穆新和班主任目光無聲的碰撞了一下,然後心虛的低下頭,假裝整理起桌上的課本來。
穆新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不光有心虛;還有懊惱、自責、慶幸、迷惑、不甘;還有振作和一切重頭來的雄心。
“新哥,走!玩台球去!”一聲嚷嚷打斷了穆新的神思。穆新還是沒有動。“新哥,怎啦?發啥呆?走!玩去!”穆新轉過頭向左邊看去,譙峰正一臉笑意看著他。“來哥,你和新哥昨晚的錄像看到好久?新哥今天整天都無精打采的!”右邊又傳來福來特有的破鑼似的說話聲。
穆新回過頭看了一眼福來,沒有吭聲,也沒有起來,過了幾秒鍾穆新低下頭趴在桌子上,然後翁聲甕氣的說:“你們去吧,我不想去。我再趴會兒”。穆新感覺到他們兩個在身側指指點點,做無聲的交流,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教室裡的同學陸陸續續都走了,穆新抬起頭看著空空蕩蕩的教室:黑板上是班主任老師蒼勁有力的板書;教室裡課桌歪歪扭扭的一排排靜靜的躺著,課桌上是或凌亂或整齊,或多或少的書和本子;頭上的電風扇因為剛關上開關有氣無力越轉越慢;西下的陽光穿過窗戶的縫隙照進來,絲絲縷縷,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光;一股帶著暑氣的暖暖的風突入而來,窗簾輕輕擺動,像仙子舞動著的輕盈的身姿。
真好。
真的很好。
沒有什麽比還來得及更好。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而同學們也三三兩兩、陸陸續續回到教室上晚自習。穆新還是端坐著沒動,他不累也不感覺餓,他躊躇滿志,他滿懷信心,他學習的興趣高漲,他要努力學習,他要重新做回一個好學生,他要做回老師、同學、父母眼中曾經的榜樣!
今天是星期五,沒有老師,晚自習自由安排。穆新莊重的拿出數學習題,把演習本一本正經的擺在旁邊,然後從抽屜裡面的角落裡摸出一瓶墨水,扭開瓶蓋,撳開鋼筆,伸進墨水瓶裡吸入墨水,然後轉緊墨水瓶蓋,重新扭緊鋼筆,然後用紙擦了擦,筆杆外星星點點的墨水。穆新有條不紊、一絲不苟的做完這一切。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做這些小事是如此的舒心和真實。
穆新埋下頭做起數學題來,原來的熟悉感覺又回來了,這些題好像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太簡單了,太容易了。做題的感覺真好,沒有比這更輕松的了。穆新仿佛如魚得水,他靈思泉湧,下筆如有神,不知不覺中數學習題做完一篇又一篇。
穆新停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轉動了下脖子。教室裡靜悄悄的,同學們都在自覺地做著作業,有的只是筆在本子上寫字的“沙沙”聲。穆新心隨意動向左右看了看,譙峰和福來沒有來上自習課。他們也許去玩台球了吧,也可能是看錄像了。“猛龍過江”百看不厭啊,“龍爭虎鬥”也不錯,我最喜歡“戰無不勝”,那份豪情,那份氣概讓人熱血沸騰!穆新有些走神,他在心中默默思量著。
突然,穆新忽地一驚。一聲“來哥”在穆新腦海裡漸漸清晰起來,“來哥?福來怎麽叫譙峰來哥?譙峰什麽時候變成了來哥?福來不應該叫峰哥嘛?”穆新想了想,拿過左邊桌子上最上面的語文課本,“譙來”兩個字龍飛鳳舞,好像譙峰的笑容正朝著穆新笑,穆新一下子目瞪口呆。沒有比這更令人吃驚的了,譙峰一下子變成了譙來。
穆新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感覺痛,沒有做夢。穆新埋下頭回憶了好久也理不出頭緒。不知過了多久,穆新回過神來,慌忙抓起右邊桌子上課本,“福峰”兩字就像福來賤兮兮的模樣一樣,正對著穆新張牙舞爪、齜牙咧嘴。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新慢慢合上自己的課本,“沐新”兩個字映入眼簾,就像兩朵雋秀豔麗的花朵,靜靜地綻放在書的封面上。“沐新,穆新,福來,福峰,譙峰,譙來”這幾個字像一個個可惡的釘子拚命地往穆新的腦海裡鑽,冷汗一下子出來了,穆新感覺到頭上的汗水潑灑灑地往下掉,衣服和褲子瞬間濕透了。
“我究竟是穆新還是沐新?”穆新之前的好心情, 一下子跌倒了谷底。“難道我記錯了?我本來就叫沐新?本來就是譙來和福峰?”一切沒有答案,也沒有誰回答他。穆新把雙手插進頭髮裡,深深地埋下頭。
“等等,白襯衣,牛仔褲”,穆新重新睜開眼,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穿的衣服,正是被抓時的白襯衣,襯衣上的紐扣都在,也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汙漬,只不過剛才汗水打濕了,顯現出比白色深一點的深色來。穆新又低頭看了眼褲子,不是牛仔褲!自己身上現在穿著淺色的休閑褲。穆新更懵了。
恐懼、迷惑、轉悲為喜一下子轉喜為悲衝擊著穆新的頭腦,一刻也不得安寧。
……
好不容易下晚自習的鈴聲終於響起,穆新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人一樣,亦步亦趨跟著同學們的腳步往外走。同學們嬉笑、玩鬧的聲音拚命往穆新的耳朵裡鑽,穆新重重的剁了一下腳,腦子有了些許的清醒。周圍的同學紛紛轉頭看向穆新,看見穆新表情木然可怖,都加快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周遭幾米遠再也沒有一個人影。
穆新木然的回到寢室,衣服鞋子也沒脫,就四仰八叉的倒在了寢室的鐵架床上。眼睛緊緊閉著,卻睡不著,各種名字拚命往腦子裡鑽。誰是現實,誰是夢境,誰是誰,誰又是誰,就像幾個比刀弄棍的死對頭,把穆新的腦袋戳得四面都是窟窿;又像要貼對聯的農婦把穆新的腦袋當成了面盆,攪啊攪啊,攪得滿腦袋的漿糊。
不知不覺,迷迷糊糊中穆新終於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