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四院。
“閃開!”擔架床的輪子在地面飛快地滾動著,醫生死死握著病人僵冷發硬的手指,瘋狂地推著床跑。
“不要睡,不要睡!”靜宜的臉上掛著淚痕,在高舉著吊瓶的護士旁喃喃絮叨著,著了魔一般。
“閃開,閃開!”
凌亂的呼吸。
驚恐的心跳。
聲嘶力竭的大喊。
走廊上的人們紛紛閃躲。
一切都是凌亂慌張的,只有曉釗靜靜躺在病床上,胸口乾涸的血漬似一朵永不枯敗的櫻花。
一隻蒼白發紫的右手從床架跌落。
砰——!
門被重重關上,“手術中”的紅燈終於亮起,羨宇松了口氣。
“曉釗,不要睡……”靜宜瑟縮著,緊緊地抱著自己,仿佛忽然間墜入一個死寂的世界,什麽都沒有,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只剩那句“我……我……愛……”靜宜她不停地發抖,嘴唇慘白慘白,好像曉釗的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她的靈魂也隨他一同消逝了一樣。
羨宇心疼地皺起眉頭。他對自己說這是因為看到她太難過所致。
可那愈來愈疼痛的感覺告訴他,這是,自欺欺人。
我算什麽?
他走到她面前。
“曉釗,你千萬,千萬不要睡著,不要有事……”
羨宇忽然有一種就這樣痛死過去的想法。
如果痛死在你面前,你會在意我嗎?
……
“加大電流,快!”醫生滿頭大汗地持著兩個電擊扳。
砰——!王曉釗的身子高高彈起,又無力落下。
“再加大電流!”
砰——!曉釗如一個松軟的布偶遭醫生擺布,一點反應也沒有,重重無力地跌回去。
形似小電腦的儀器“滴——”地一聲尖叫,顯示出一條平緩的直線,沒有一絲波動,如醫生搖頭的歎息般蒼白無力。
曉釗的臉上始終掛著安詳幸福的笑……
“曉釗……曉釗……”她隻哆嗦著,喃喃著,嘴唇乾裂,原本好聽的聲音也變得沙啞,微小。
“唉。”羨宇輕歎了口氣,搖晃著走出醫院。不一會兒,他的手中就多了一杯奶茶。他將奶茶輕輕放進靜宜顫抖的手心。
靜宜雙手無意識地將奶茶抱緊,可是並沒有喝,只是抱著。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他。
“喝一口吧,別著涼了。”
“曉釗……曉釗!”她空洞無神的眼裡突然溢滿淚水。
飛鳥投林般,她撲進他的懷抱。
“砰。”杯子掉落,滾燙的奶茶濺了一地,周圍香氣四溢。
“曉釗——!”她用盡全身力量抱緊他。
羨宇強忍著心中的絞痛:“我在。”
他擁住她的肩膀。
於是,她洶湧的淚水流淌進他的胸口。
她哭得是那麽那麽傷心,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曉釗——,”她癡癡地笑著,臉上掛著縱橫交錯的淚痕,用手指慢慢地撫著羨宇的側臉,動作是那樣輕柔,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一切都是幻象對不對?你還在的對不對?是啊,你看你還為我買了我最愛喝的奶茶……”王羨宇想扭頭頭看看那濺了一地的奶茶,但頭卻被靜宜死死摁住,動彈不得。
她深情地凝視著他。
在她眼裡他是全世界。
可他不是他!
羨宇感覺心快要痛死了。
“求求你,求求你別離開我好不好,我好怕,真的好怕……”她火熱滾燙的身子緊緊擁著他,似是要將他全部融進心裡。
可他的心卻如萬年玄冰般寒冷。
寒冷徹骨。
她第一次與他近距離接觸,緊緊的,不分你我。
凌亂慌張的夜。
他與她緊緊相擁,她嘴裡不斷叫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他感到自己的理性一點點被無盡的妒火吞噬。
我算什麽?我到底算什麽?
羨宇的眼底是烏溜溜的黑洞。
“我不是曉釗。”他低垂著頭,淡淡地道。
為什麽?明明知道現在不是自私的時候。
明明知道這時應該先安慰好她。
明明不想看到她流淚……
為什麽?為什麽我還要這樣做?我算什麽?在你心裡我究竟算什麽?
王羨宇隻想抱著頭大喊。
可他硬生生憋住了。
“你說什麽?”懷中的少女一愣,繼而空洞的眼睛浮上幾抹空洞的笑意:“曉釗你逗我玩呢是不是?你又變壞了,你不一直是你嘛……”
“我不是王曉釗。”他再次強迫自己狠下心。
懷中的嬌軀一陣亂顫,然後她抬起頭,仔細又仔細地盯著王羨宇,眼裡是大片大片不顧一切的絕望:“你別逗我了,曉釗,我害怕……”她嬌嫩的玉手顫抖著緊緊抱著羨宇。
他狠狠轉過頭去,將她從身上拉開,死命地摁住她的肩膀搖晃她瘦弱的身子。
像搖晃破舊的布娃娃。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王,羨,宇,不是王曉釗!”
他明白他每說一個字,就會讓她的心破碎一塊。那種希望盡數破滅的感覺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恨她。
他要報復她。
他要讓她嘗遍絕望的滋味。
“你說什麽?”
“我是王羨……”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在靜寂的夜裡轟然炸響。
人們紛紛驚異地轉頭看去——
男孩兒和女孩兒對峙地站著,他們面前的空氣都好像變得極緩極緩。
“即使你再扇我,我也要說出來!”男孩兒的眼中一片血紅:“我是王羨宇……”
“啪!”又一個清亮的耳光。
女孩兒倔強地昂頭看著他,那瀕死動物般的眼神,男孩兒毫不懷疑下一刻她就會咬向自己的脖子。
他死命地攥住她的手,箍地緊緊的,也不管她的柔夷能不能承受那巨大的力量。
他大喊:“我是王羨宇!王羨宇!我是王羨宇!哈哈,哈哈哈哈!”他癲狂地大笑。
靜宜眼中所有的光芒消失了,她就像走失的孩子,沉浸在空洞的世界裡,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
她緩緩後退。
然後瘋狂地大笑,不顧一切地大笑,手舞足蹈地大笑,充滿絕望地大笑……
羨宇隻覺肋骨左側鑽心的痛。
為什麽?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為什麽我的心在看到這樣的她後,會痛成這個樣子……
“對啊,對啊!你又怎麽可能是曉釗!你連他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都比不上!”她慢慢地,一步一頓地向窗口走去。
“葉若紅葉,傾城如君。樹影婆娑,輝映笑顏。”她緩緩打開窗子:“秋日終結,葉落簌簌。春日遲遲,此生依伴。”她回頭,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羨宇:“為什麽?為什麽連幻想都要狠心拆散……就算那是幸福的泡沫……你都不能給我嗎……我恨你!”
她又遙遙看了眼手術室,輕輕地自語:“曉釗,若你真走在我前面,我一人獨活又有什麽意思呢?”
“不要!”王羨宇飛跑過去抱住她。
“放開我!”她拚命掙扎,尖叫著,撕扯著。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我只是想讓她明白絕望是什麽滋味啊,我只是想讓她也體驗一下我當初的感受……怎麽會這樣……
“放開我!讓我去死!”她瘋狂地掙扎。
“我離開!”他死死抱著她,沉聲說。
她身體一顫。
“不是恨我嗎?不是討厭我嗎?我離開, 永遠的離開,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王羨宇注視著她,眼神幽黑幽黑,嘴唇不住顫抖:“如果我離開,你不會再受傷害,會好好的活下去……那麽……我會離開,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我會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個國家,甚至……”他看了呆滯的靜宜,笑了笑:“離開這個世界……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他臉上安詳幸福的笑像極了王曉釗。
她輕輕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可以嗎?”聲音輕輕的,回響在醫院的走廊:“只要我走,你就會好好的活著是嗎?”
蒼白的白熾燈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是這樣嗎?”
她低頭不語,隻覺得心中陣陣絞痛,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我明白了,”他輕輕朝她笑了笑:“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然後他轉身,羸弱的身子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還是用了卑鄙手段了啊,我。
這樣,你也會記住我吧……
我……我算什麽?呵,我什麽都不是……
靜宜怔怔地蜷縮在地上,她抱著自己的肩膀,無意識地顫抖著,四周的空氣也仿佛都是蒼白而顫抖的。
良久,她抬起如水的眸子,盯著一直高懸紅燈的手術室:“理應忘卻,懷念之人。遙知君心,念念不忘。”
然後她笑了,安詳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