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三月半,南陽的氣溫還有些低。程國強出來的時候沒拿外套,走廊外的穿堂風吹得他委實有點涼。
“猴子,外套借我穿一下。”程國強抱緊雙臂貼著窗戶,一邊觀察英語老師,一邊悄咪咪對靠窗的瘦猴說。
所幸英語老師只是淡淡向這撇了一眼,並未阻止他們。
程國強借到外套總算暖和了些,就這樣又是不知老師所雲,熬到了下課。
下課後,還沒來得及把衣服還給瘦猴,就被英語老師擰著耳朵拖進了辦公室。
“周老師,你們班這位同學上課走神,目無尊長,還調戲女同學。”
英語老師一進門,就怒氣衝衝的衝辦公室左上角的周鴻白喊道。
周鴻白似乎剛從廁所回來,正拿紙巾擦乾淨手上的水,聽到有人投訴他的學生,趕忙抬頭一看。
謔!又是國強同學,在那呲著個大牙,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周鴻白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滿臉賠笑,態度卑微的向著英語老師。
“袁老師袁老師!喝瓶水消消氣。”他遞上一瓶水,“學生頑皮不懂事,我先代他向您道歉,我這就教育他,要怎麽懲罰您說了算。”
要說周班主任也是個好老師,為了自己的學生,腆著臉向小自己的接近二十歲的女老師道歉。
程國強頗受感動,感慨老周還是像從前那樣袒護自己的學生阿,特別是那時候總感覺他對自己有一份偏愛。
後來離開了學校,程國強才知道,老周是自己外公的表弟的兒子的老婆的堂兄,屬於八杆子打得著的親戚。
其實也無怪周鴻白態度這麽卑微,這英語老師可是大有來歷,今年才來南陽三中任職,來了直接跨過實習期,成為正式老師,而且一接手就是五班這種重點班。
因此在老師圈中,流傳著她是某位校董女兒的傳言,畢竟沒背景,沒資歷,脾氣還那麽爆是很難坐到這個位置的,況且剛好有位大校董就姓袁。
如今雖然沒有證據證明這些傳聞,英語老師也對這些流言不置可否。但秉承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得罪這樣一位女老師的確不是一個不明智的選擇,所以周鴻白選擇拉下面子道歉,先將她的火卸下去,再來談處罰的事。
英語老師也不是低情商的人,學生班主任都給自己遞水道歉給足面子了,這麽大個台階放在面前豈有不下的道理。
象征性的發了幾句牢騷,又批評了下程國強,英語老師終究是接過了水,盡管臉色依舊冷峻。
忽然她像是看到了什麽東西,臉色微微發紅,不太自然,迅速偏頭對著程國強。
“回去根據這幾年的一模題,寫十篇作文給我,下星期檢查。”轉頭又有些急促的對周鴻白說,“周老師,他就交給你啦。”
搞得周鴻白有些莫名其妙的。
“好的袁老師,我會好好教育他的。”
但他還是微笑點頭,目送英語老師回到座位。再回來看著跟前的程國強,實在氣不打一處來,幸虧現在辦公室就他兩位老師,不然真是丟臉丟大發了。
低聲呵斥,“跟我出來。”
一到外面,“素質教育”就如雨點般劈頭蓋臉往程國強頭上落。
“你是真能阿程國強,一天之類惹惱兩位老師,來來來,跟老師說說,你是怎麽做到的。”周鴻白指著他,邊訓邊來回踱步。
程國強耷拉著眉毛,小聲辯駁道,“您教得好唄。
” “什麽?”
“沒事,老師你那個……”程國強露出個極燦爛的微笑。
不過這微笑在周鴻白看來就是挑釁。
“你什麽你啊”沒等他說完就打斷道,“我之前怎麽就沒發現你這麽有能耐,哈。”
周鴻白是個語文老師,平時儒雅隨和,但一旦發起火來,這嘴炮輸出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抵擋的。
就這樣,程國強低眉順眼,背著手,一直被訓到上課鈴響。
“先回去上課,晚上上晚修再來找我。”周鴻白嫌棄的擺擺手,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程國強鞠了一躬,“謝謝你周老師,你的教誨讓我受益匪淺,但我還是想說~”頓了頓,“你褲鏈沒拉!”
周鴻白頓時一陣手忙腳亂,左顧右盼幸好四周沒人,“你小子不早說。”
“你也沒給機會呀!”
最後一節是生物課,生物老師是個講課頗為激情的青年男教師,瘦高瘦高的,對程國強的遲到並未說什麽。
程國強一回座位就頹唐的趴在課桌上面,心情不佳。
“強哥,你沒事吧。”柳菲菲小聲關心道。
“我沒事。”程國強甕聲甕氣的回答。
程國強是反方向對她趴桌上的,所以柳菲菲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相信他說的沒事。
重生還不到一天,就發生了這麽多事情。雖然剛才笑嘻嘻,但說實話,程國強的確挺煩的。他不是一個喜歡事多的人,事多意味著麻煩,麻煩意味著不能隨心所欲,不能隨心所欲就不是他了。
其實以前的程國強不是這樣的,他不怕事多,不怕麻煩,有著志氣有著力量。哪怕那次喜歡了三年的白月光差點摧毀自己,他依舊能頑強的站起來,告訴自己不能被一個女人擊倒,重新拾起對生活的熱情。
也正是這份強大的內心,吸引了一位學姐,在師姐的精心呵護下,那顆被愛情傷得千瘡百孔的心終於慢慢活了過來。
兩個人也順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那段時間是程國強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擁有一個無限包容無限愛自己的女孩,他珍視著他認為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他想在淮海這座大都市闖下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給這個女孩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所以他格外努力,格外渴望成功,他也依舊相信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自己一定能創造一個光明的未來。
可是上天似乎總喜歡和他開玩笑,學姐的家人嫌棄他是個窮小子,不同意他們談戀愛,可那麽愛他的學姐怎麽舍得他受委屈,抱著與家裡決裂的心思,依舊堅持和他在一起。
“雅姐,你怎麽過來了,你不是被叔叔阿姨禁足了嗎?”
“傻瓜,我偷偷跑出來噠。”
“雅姐~”
“哭什麽呀我的強強,姐姐跑出來見你,你不高興嗎。”
“高興,我好高興。”
“嘿嘿…強強你猜我這次把什麽帶出來啦。”
“啥呀雅姐?”
“噔噔噔,我的戶口本,強強我和你說啊,等我們偷偷去把證領了,他們肯定就沒辦法再阻止我們了。”
盡管學姐笑面如花,但程國強知道其實她有多無奈,誰不願意自己的婚姻得到父母的祝福,誰又願意以這種方式與父母產生裂痕。
我愛她,所以我更加不能害她!
程國強選擇找到學姐的母親攤牌,只要能娶到學姐,什麽條件都答應。
學姐母親也不含糊,直接說出條件,兩年之內,淮海中心地段一套不低於一百方的房,一輛三十萬以上的車,還有五十萬的彩禮。
這些對於一個老家是農村且才剛剛畢業的小夥子,如同造梯上天,癡人說夢!
可是為了學姐,程國強依舊咬著牙選擇答應了下來。
那兩年風風雨雨,坎坷曲折,受盡冷眼。程國強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甚至賣了老家的地和房子,以及剛在城裡盤下的店鋪,還厚著臉借遍了親戚。
終於在兩年內達成了這個目標。
然而命運似乎從不願意垂青他,程國強沒等來學姐父母的同意,卻等來了學姐的結婚請柬。
是的,他終究與他最愛的女孩錯過,學姐的父母以死相逼讓她嫁給了一個富二代,那人帶著是他十倍的彩禮。
選誰!答案早已躍然紙上。
那天,學姐淚眼婆娑著給程國強帶去了結婚請柬,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強強,謝謝你,跟你在一起的時光我很開心。”
那場婚禮程國強去了,很大很浪漫,學姐穿著潔白的婚紗,鑲滿珠寶的平底鞋,款款走向別的男人。
程國強在台下看著這一幕,目光對上了婚禮的新娘,兩人相視一笑,目光中盡是苦澀。
當神父宣布將婚戒給新娘戴上時,程國強知道自己與她從此一別兩寬,此生無系。
一個月後,程國強被人從滿地啤酒瓶的出租屋中拉出來,帶到了一對衣著光鮮的中年夫妻面前。
渾渾噩噩的程國強勉強看清兩人的面相,模糊的畫面與記憶深處那道模糊的印象重合。
他知道命運的齒輪又開始轉動,上天又一次露出洛基的微笑。
中年夫妻是他失散多年的父母,身家多達百億的資本大鱷。
當趴著的程國強將頭轉過來時,滿臉淚痕的樣子著實把旁邊的柳菲菲嚇了一跳。
“強哥,你怎麽了,吳老師講一下自己以前艱苦的求學經歷而已,你怎麽就哭得跟狗一樣。”
“老師的經歷太感人了,淚目!”程國強眯著眼睛,微微啜泣。
柳菲菲沒想到他還是個性情中人,抽出幾張紙巾遞給他。
程國強說了聲謝謝後接過,狠狠的省了下鼻涕。
生物老師繼續講課,程國強繼續開小差。
他以前高中的時候是個強迫症,每次都會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本堆右邊,試卷堆左邊,練習冊放抽屜,還有爺爺自製的竹筆筒,上面鐫刻著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不過現在的程國強,早就改掉了這種陋習,一頓亂翻把東西弄得七零八落的,發現沒有一點好玩的,連閑書都沒有,失望至極。
回想起高二那時候,學習既不努力認真,也沒啥娛樂,天天就盯著人家陸雪兒幻想,指望多看人家幾眼,人家就能看上自己。
現在回想,真尼瑪純純戀愛腦。
不行,我要努力學習,爭取考上淮海理工大學,與學姐見面,再續前緣。
程國強一想到學姐就瞬間充滿鬥志,從書堆中找到一本生物書,準備認真聽課。
可惜,盡管老師講得精彩絕倫,但程同學是該聽不懂的依舊聽不懂,聽得懂的又全是老師講的課外閑話。
難道, 就這樣放棄了?
不行,怎可輕言放棄!雅姐還在等著我呢!
努力!奮鬥!
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那就從最基礎的來吧!
先記理論記公式,聽不懂的就先自學。上輩子我能考627全班第三,這輩子我一樣行。
程國強不斷給自己灌輸著雞湯,拚勁十足。
“孟德爾遺傳定律,這家夥我記得,搞雜交的。果然叫孟德都有同樣的愛好,是吧曹丞相。”
“光合作用,看起來好複雜呀,我以前的腦子這麽厲害嘛,這都能看得懂。”
“咦,這裡怎麽會有這麽抽象的圖,秀肌肉就秀肌肉,找個女的幹嘛,女權已經滲透到生物課本呢?”
程國強一邊翻書一邊批判,絲毫沒意識到這樣學習,沒點雕用。
不過他依舊看得津津有味,從側面來說,他學進去了,但沒有完全進去。
人說,當你專注某一件事情時,時間就會過得很快。於是我們程大少一本書還沒學完,下課鈴就響了。
“阿強,打球啊。”
後排一個個男生,拿起籃球興衝衝的從後門跑出去,一眾男生中何志軍與他關系最好,因此總是二人相互邀約去籃球場。
這次也不例外,志軍一下課就來到程國強旁邊,招呼他一起。
此時的志軍眼中閃爍著對運動的渴望,渾身爆發出一種被學習壓抑了一天后解放的興奮勁。
程國強看了眼還攥在手上的書本,淡淡道,“走!”
學習?學個屁。教練,我想打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