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她為什麽對趙洪武那麽好,我隻想抓住她的手將她捂熱,但我沒有那個資格。
我能做的就是過去搶下毛巾,這次我沒有給她堅持的機會,堅決的說:“我來,這水太涼了。”
出去換水的時候我刻意絆了一下趙洪武的床,他翻了翻身接著睡,就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我真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麽的。
腸不白罐,第二天早上父親的肚子通順了許多,面色也好多了,讓我覺得很欣慰,這是住院的第四天,從心情到體力我都輕松了許多。
而這一天余大爺的氣色卻大不如前,胃痛的厲害,吃不下喝不下,藥量也增加了許多。
余小五的愁容多了,但都是背著父親的,她笑容少了,且都是牽強的。
仿佛只有我留意到了,因為其他人都是歡聲笑語的。
我覺得她的心態已不像往日那樣輕松無憂,這讓我莫名的擔憂,我不知道能幫她些什麽,除了幫忙扶她父親上廁所。
此後,余小五二十四小時在父親膝下圍繞,除了接聽電話便不再踏出病房半步。
臉不洗不揉,沒有了往日的細嫩;
頭髮不梳不吹,沒有了昨日的柔順;
眼神不清不透,沒有了舊日的晶瑩;
馬丁靴不穿不擦,沒有了昔日的颯氣。
余大爺不吃早餐,粥不喝水也不喝,當女兒的耐心相勸,勸到父親發怒,隻好作罷,她自己也無心進食。
余大爺的藥刺激性大,越點越難受,非要拔針,當女兒的耐心相勸,勸到父親發怒,隻好找大夫鎮壓。
余小五一會兒給父親接痰,一會兒給父親擦嘴,一會兒捂捂父親的手,一會兒捂捂父親的腳,一會兒摸摸父親的頭熱不熱,一會兒摸摸父親的被窩涼不涼。
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的過,她的心就這樣陪著她父親的身體一點一滴的煎熬。
當晚,預計我父親的藥會在後半夜點完,經過商定,余小五和趙宏文前半夜值班。
凌晨零點十八分我起來了,余小五靜靜的坐在床上,陪護床很矮,她的腿很長,她的雙腳踏著拖鞋,雙肘抵著雙膝,雙手托著雙腮,雙眸盯著父親。
燈光昏暗,隔著玻璃,我不知道她眼中有沒有流淚,但我確定她的心一定在滴血。
她的這種狀態,我多一秒都不忍注視,我若無其事的推門進去,她轉頭看著我,我雖不能十分看清她的眼神,但我特別清楚她現在非常需要一個極其溫暖的擁抱,只不過這個擁抱我還是不配給的。
我輕聲的說:“別多想了,快睡會兒吧,醫生不說了嗎,這是藥物的正常刺激。”
她無比心痛的說:“我爸他疼。”
我又產生一股強烈的衝動,但我必須更加努力的克制,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麽,我不知道怎樣安慰她,我的心仿佛被捏碎了丟進螞蟻窩裡一樣煎熬。
這時她突然回身躺下,用被子蒙住了腦袋,喘了幾口粗氣,我出去叫護士換藥回來再聽她的氣息,我知道她一定是睡著了。
三個患者的換藥時間都穿插開了,我熬著護士也熬著,一點到三點我叫了護士四五次。
每叫一次我都深感愧疚,雖然這是她的職責,但是看到她每次走出休息室還眯著眼睛時,我都更加堅信我是心軟的人。
凌晨三點,冰冷的走廊格外冷清,寂靜的空氣中唯一的波動便是那些重症患者的呻吟。對了,
還有窗外淒厲的北風。 這時,走廊那一端的一間病房裡突然跑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她抿著眼淚跑向醫生值班室,一名醫生跟著她急促的腳步返回病房,十幾分鍾後,一個蒙著白布的推車被推出那間病房,被推進電梯。
我不知道車上的逝者是男還是女、是老還是少、是善還是惡、是美還是醜、是窮還是富、是貴還是賤,總之,他除了一張白布什麽也帶不走!
凌晨四點,我一個人在走廊裡的床上披著被子靜坐,心裡都是那個善良的余家女,她的開朗、她的沉默,她的笑容、她的愁容。
我的狀態被出來上廁所的老頑童看在眼裡,他能感覺到這冰冷的走廊對我身體的摧殘,但他不知道那憂傷的女人對我內心的蹂躪。
老頑童從廁所出來後在我身旁坐下,我跟他說了剛才那邊推走一個人的事。
老頑童語重心長的說:“十樓是婦產科,從那裡的歡聲笑語到這裡的悲痛欲絕,真是一生一滅一枯榮啊!”
他的話好像很有深意,我說:“可能是我太愚鈍,真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到底在哪兒。”
老頑童煞有介事的說:“有了風霜雨雪才有陰晴冷暖,有了生離死別才有了喜樂悲歡,把這些悟透了你就知道人生的意義到底在哪兒了。”
老頑童每說一句話我都不得不多想一會兒,可能還是因為我太愚鈍。
這時老頑童突然哈哈一笑說:“別聽我瞎白話, 我只知道吃飽不餓、玩好就樂,太冷了,你自己在這坐著吧。”
他一抬屁股回了病房,又剩下我自己,冷,確實是冷。
是啊!如果不是這冷,我怎麽會覺得余小五的被子那麽暖,那麽有情。
當然,我也心知肚明,那只是我自作多情。
天漸漸的亮了,陽光照耀著微微泛綠的大地,照亮了每一個陰暗的角落,它又漸漸的鑽進屋子,溫情的灑在每個人的臉上,讓人心曠神怡。
整間屋子都洋溢著春天的氣息,只有離窗最遠的余大爺臥在陰暗的角落裡,不說不笑,不吃也不喝。
余大爺咳嗽的厲害,震的病處越發疼痛,余小五整天依在父親的床邊,形影不離,傾心照料,說不離罵不棄。
我為這對父女揪心,但是什麽忙也幫不上,連醫生都束手無策,我又能做什麽呢!除了看著。
後來閑聊才知道昨晚前半宿趙宏文也一直在睡,都是余小五一個人在值班,我當時的第一感覺就是“該,難怪黑眼圈,自己願意”。
我對余小五說:“以後晚上余大爺要上廁所你一定要叫我,昨天半夜我看見一個男的在衛生間的廳裡洗澡了。”
她驚訝的說:“你看花眼了吧,大庭廣眾能有人洗澡?”
我哼哼一聲說:“誰說不是呢!我當時也很驚訝,總之晚上上廁所你就叫我就是了。”
她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她可能以為這是我為了幫她而編造的謊言。
因為我曾騙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