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亞基曼卡小區的考恩夫婦過去總是不留余地地吹噓自己是非常體面的人家。饑餓、寒冷還有貧窮這些詞好像從來和考恩家扯不上什麽聯系,鄰居們時常抱怨道,如果光聽那些不著邊際、漏洞百出的謊話能夠填飽肚子,是沒有人會介意捧場的。
他們十分願意恭敬地在某處鮮亮的草坪上鋪好一張可以說還算乾淨的紅格子桌布,再擺放些餐包或者合時令的水果,也許還有半瓶珍藏許久的好酒,就像對待國王一樣迎接考恩夫婦。
可惜的是,這些都是不可能發生的。
鄰居們能弄到手的食物在一天天地減少,而最後的沙皇很多年前已經在地下室被機關槍掃射得不剩些什麽了。
貝科夫·考恩先生就在社區不遠處的特列恰科夫美術館做安全主管。他高大魁梧,很有力氣,是塊難得的料子。北方人的那些特征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高窄的鼻梁,難免顯得刻薄的薄唇,頭髮和眼珠都是淺色的。
考恩夫人則在一家醫院當護士。順便說一句,她最近不是很滿意自己的丈夫,貝科夫總在抱怨他們的相處時間太少。拜托拜托,這難道是她一個人的責任嗎?還有,在她的故鄉,人們都說淺色眼睛的男人大多是軟弱的、容易被誘惑的。
誰知道呢?
興許那些打理得足夠時髦的小姐貴婦們在欣賞藝術之余並不會覺得這樣一個有趣的小人物礙眼——恰恰相反,有些人倒是很願意嘗試這樣的享受,畢竟多少算得上還過得去的談資。
還請不要誤會。考恩先生或許有些誇口的缺點,但有一件事是無需猜測的,他並沒有背叛自己妻子的打算,對待朋友和家人也稱不上無恥的吝嗇。十二節的時候,考恩夫婦偶爾會捐贈一點分量還可以的麵包或者碎肉塊給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盡管他們愛吹噓的毛病實在是像嗡嗡作響的蜜蜂那樣煩人,在亞基曼卡社區裡的名聲總歸還不壞。
貝科夫·考恩最喜歡做的事情是系上帶銅扣的皮帶,身後掛甩著那把鐵質警棍,慢悠悠地行走在那些昂貴的畫像和雕塑之間,每當交接晚班的時候,落日的余暉透過彩色花窗,被暈開後照射在光滑細膩的紅木地板上,鏘鏘的金屬碰撞聲一遍遍交錯,在狹長又翻折的回廊裡彼此共鳴。
這一刻,‘臉面明亮如日頭,衣物潔白如光,忽然有摩西、以利亞,向他們顯現,同耶穌說話。’貝科夫時常想起這句話。
但一切就要結束了。
在一九九一年的莫斯科,失業、下崗和破產壓根算不上新鮮事,就像沙礫被海水淹沒,連個水花都濺不起。紅色的龐大國度早已臃腫不堪、難以為繼,它勉強撐住一口氣履行著最後的職責,為那些曾經懷揣著熱血與夢想的子民們提供庇護,但人們都知道,寒冬即將來臨,殘酷的風雪很快會埋葬所有舊日的榮光和希望。
下午六點。
渾渾噩噩在家躺了一天的貝科夫沒有什麽好心情,他慢吞吞地切好了麵包,淋上一點點醬料,隨便扒拉了幾口了事。他癱坐在沙發上發著呆,結實強壯的身子不斷蜷縮著,慢慢整個陷了進去,像小的時候躲進厚厚的被子裡就能阻擋鬼魂那樣,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麽。
過了也許三五分鍾?他想起待會回到家的妻子,又燉了一鍋小份的番茄湯,放了些土豆塊、香茅之類的雜料,盛到碗裡,隨後放進冰箱冷藏了起來。
半個小時後,他收拾好了東西,勉強打起精神,
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離開了家。 幾個醉酒的流浪漢在寂寥落寞的街道上發出莫名的嘶吼,匆匆而過的行人裹緊了陳舊的毛呢大衣——盡管現在離降溫的時節還遠得很。路過的貝科夫沒有心情擔憂別人的生活,今晚過後,他也將是一隻被趕出海港的小舢板,要獨自去迎接那些巨浪和風暴了。
但是人們怎麽說來著?啊,是了——命運,命運是捉摸不定的。
……
在去往美術館的最後一個拐角,貝科夫低頭試著從褲兜裡翻出工作證,然後他把證件掛到了上衣的卡扣上,抬起頭——前邊沒多遠的那塊鐵柵欄旁邊突然站著兩個奇怪的人,這是怎麽冒出來的?那明明在之前應該是一塊空地!他們就好像是,就好像是變戲法一樣憑空出現。
貝科夫揉了揉被風吹得有些乾澀的眼睛,搓了把臉,也許是剛剛走神沒有注意到,他很快說服了自己,也不太可能有別的說法了,這到底是一個科學的世界不是麽?
他們當中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高個子穿著純黑的西裝,禮帽攥在手裡,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以為這是在哪裡,紙醉金迷的百老匯?接下來是準備散步到東河去嗎?另一個的裝扮更加沒什麽道理可以講,灰撲撲的鬥篷,戴著一頂女士尖頭帽,走路一扭一扭的,瞧!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這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貝科夫皺皺眉,這可不是什麽標新立異、特立獨行的好時候,此刻的莫斯科就像坐在黑火藥桶上,只需要等待一顆微小的火星迸射就會立刻爆炸,這兩個人就這麽大搖大擺地在城區閑逛,遲早是要出事的。
貝科夫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好給這兩個嬉皮士般的人物一些忠告。‘當然,我不是什麽稀罕多管閑事的大善人’,考恩先生在心裡對自己這樣說,他只是看不慣這樣的作派打扮出現在偉大的莫斯科敞亮的街道上。
……
跛腳的老頭咯咯地笑著,“抱歉,抱歉,阿爾弗雷德。”盡管這聽起來沒什麽誠意。
“你還是趕緊回家歇著吧,狄奧多。”
那個高個子的語氣真是有夠糟糕的,“養養蒲絨絨、種種白鮮什麽的最適合你不過了。 ”阿爾弗雷德險些被這老頭氣壞了。
“可真有你的。”
“連著兩次搞錯地方,我還不如直接跑大馬路上問麻瓜們的警察呢!”
“咳…咳咳,年紀大了。”被叫做狄奧多的老人訕訕一笑,“有段日子沒來過這邊了,手腳難免有些生疏。”
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他們把查理·韋斯萊送到庇俄斯後沒有使用聯邦建造的壁爐,而是直接幻影顯形離開了那裡,阿爾弗雷德本來的打算是盡快取走那件東西,最好當晚就能解決所有事情,然後和查理返回英國,他一點都不想摻和到巫粹黨和聯邦議會的戰爭中。
誰能想到狄奧多·摩諾馬赫真是毫無愧疚地消耗著他們家族的名聲,再不靠譜也得有個限度吧?
第一次,他們在目的地北邊八百公裡的地方顯形,落在了一艘停泊在伏爾加河沿岸的空船上。
第二次更加過分,直接掉到了莫斯科地鐵站的候車廳裡,哪怕現在經濟十分不景氣,那也是上下班的高峰期!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先使用了大范圍的麻瓜驅逐咒,聯邦的應急事務委員會今天晚上恐怕就有的忙了。同時注銷上千名麻瓜的記憶,全部出動估計都夠嗆。
現任聯邦主席萊蒙托夫也許會忌憚摩諾馬赫家族的久遠傳承,但對他這個德國佬,真要出了事……阿爾弗雷德花了點時間回想第一次巫師大戰的事情——安東·沃格爾、赫爾穆特還有那些狂熱追隨著格林德沃的德國巫師們。
‘大概率是新仇舊恨一起報吧。’他這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