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四的房子旁邊便是舒家。
郭老四扛著余海生,此時余海生已經完全趴在自己老丈人肩頭。郭老四終於沒有了往日笑眯眯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莊重。
武癡剛好從舒家出來,有些窘迫。種著種著這紅薯,不知道哪根近搭錯了,一溜煙跑下山來,直衝衝就進了舒家門檻。舒家有三個女兒,而武癡看上了舒溪,舒溪行老大,鄰裡都叫個舒大丫。武癡看了郭老四一行人,便也湊了過來,舒四山和舒大丫倆人在大門口伸了脖子看了看,一看郭老四扛著自家姑爺,覺得新鮮,也就沒有罵武癡,也跟著湊了過來。
“四叔,放下吧,等下海生硬了怕是抻不直了。”萬三貓勸郭老四。
郭老四也就順著話把余海生放了下來,萬三貓和牛二接過余海生,掂了掂,還行,沒僵硬。郭老四快步進了門,找了兩條凳子往堂屋中間一擺,又熟練地把大門取下來一扇放在板凳上。萬三貓和牛二把余海生往門板上一放。老羅七就開吼了:
“海生,回來了。”
老羅七吼著,出了門,一直往余海生房子吼去。這是喊魂,怕余海生走丟了。他喊著過去,由著自己心情,想起來了喊一聲,喊到余海生房子裡還得轉著屋子喊幾聲,又喊回來,一直喊到郭老四堂屋。
“你怎麽下來了?”萬三貓見武癡左右局促,直到羅老七喊著出去了才問。
“我不是想和舒溪成個家嘛!四哥--我叫他四哥問題不大吧?他沒答應。”
“滾滾滾,他們山上種的怎麽樣了?”萬三貓沒好氣罵了過去。
“不知道,現在應該在烤兔子。”
“四哥,武癡,你倆出來。啊,舒溪是吧?你也來。”
一行人跟著萬三貓的聲音出了郭老四的門。萬三貓看去,山頭上幾個人已經在往山下走。山上地不多,零零散散的種點紅薯也費不了多大勁。
“四哥啊!年輕時候我跟你沒啥來往,舒溪有沒有人家?多大了?”
“三貓兒,老子閨女可不嫁老男人,你少給老子瞎牽繩。”舒四山平和地回應。
“武癡,把山上幾個人喊下來。”
武癡何許人也,江湖上少說有個十幾二十年經驗。一聽萬三貓言語,知道今時今日萬三貓的意思是要自己露一手。可是怎弄呀?老子練的短打,又不是你萬三貓那樣成天搞些烏七八糟的玩意兒,這一眼看去,山下山上直線兩三裡路,吼倒是能吼的到,可這算什麽本事?輕功?打死老子都不信有那種東西,什麽飛簷走壁,無非是爬那些修不起高牆的貧窮人家的牆頭罷了。怎整啊?武癡思來想去沒辦法,隻拿眼睛瞪著萬三貓。
萬三貓給他看的頭皮發麻,愣了愣神,抓著腦袋說:
“嗐,忘記武癡搞的是短打了。四哥,你且看我一手。”
萬三貓看了旁邊不遠處無花果一眼,邁開步子就衝了過去,三五個呼吸就站在無花果枝頭上,朝著山上喊了一聲,眾人沒有聽清楚。武癡可就鬱悶了,這算啥本事?你不露一手嘛?就這,老子上搞不好玩的比你花。
舒四山和舒溪看的不明所以,這就是你萬三貓的一手?你要說你去跳個黃牛崖或許我倆還給你拍拍手,你這啥玩意兒?
萬三貓看山上龍嫻朝自己看了一眼,也就跳下無花果,走過來對著舒四山說道:
“四哥,有些東西不方便。”
“嗯。老子爬兩趟也能像你一樣。”舒四山感覺萬三貓在拿自己打趣,
有些惱火。 “總之,我這小兄弟,本事是有的。至於房子什麽的,明天就動工開修。只是舒溪,你看得上我這小兄弟嗎?”
“三貓兒,你爬開。”舒四山終於沒忍住罵了過來。
此時郭老四家中已經聚集了一大批鄰裡,互相吆喝著已經開始忙裡忙外。第三天就給余海生葬在了山頭上,正好靠著萬三貓山上的地。
吳阿公是當天下午來的,喘著粗氣兒接了郭老四的茶,坐下來閉著眼睛拿左手掐了半天,又讓郭老四陪著去山上。但郭老四家裡除了郭老四就是郭無花,只能別人陪著去。吳阿公山頭上轉了一圈,把地定了下來,就有人留在地裡挖墳。回來了吳阿公不知道哪個眼睛看到元六蝦,喉結一上一下的喘的更帶勁兒。
“後生,沒見過你啊!”吳阿公年紀大了,說起話來總像是喉嚨裡有一口痰。
“我是中州人,跟著我老師過來的。”元六蝦指了指萬三貓。
“哦!三貓兒!”吳阿公意味深長看了萬三貓一眼,朝著萬三貓招手,便把萬三貓帶去院子外邊,直到旁邊沒人了才又問:
“你要幹啥?”
“阿公,你在說啥?”
“你要幹啥?”
“你說元六?阿公,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放屁。此人以後身上血債累累,救命?”
“阿公啊!自古成大事者,左右不可兩全的。”
“你可知道鎮上這些人家為何在這裡聚集成鎮?”
“那我哪知道。不過能猜到一些,怕是避世而來?”
“反正鎮子不能有事,有事你三貓兒就枉為人。”吳阿公說完,喘著粗氣兒轉身走了。將近九十歲的人,沒看出個步履蹣跚來,腰板兒也打的筆直,但吳阿公個子矮,又有些胖,走起路來有點像鵝。說是年輕時候挑黃土,黃土滑坡給吳阿公腿壓斷了。
此時萬三貓喊了舒四山和舒溪坐在堂屋裡,擺了一桌子好飯菜。
“三貓兒,吃吃喝喝地我也就吃了。至於你這個武兄弟想要娶我家大丫。哎!女大不中留,不然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四哥說的哪裡話,沒事就不能坐一起吃頓飯了?”
“只是成家須得有個家室。武兄弟又是外鄉人,這房子,當天你可是開了口的。”
“那啥。武癡啊,你身上還有多少錢啊?”萬三貓側過頭問武癡。
“不多了,就五錠金子了。”
舒四山一聽,好家夥,就五錠。這修個房子也用不了半錠金子。五錠金子,鎮上從南到北買上個十來年都不是啥問題。
“那下午我找吳阿公來看看,去給鎮上說一聲,找個地方定了日子就動土修房子。”
“那武兄弟以後在鎮上怎麽營生?”舒四山又問。
“要不我在鎮上開家武館?”武癡沒看舒四山,看向萬三貓問道。
“你以為這是外面哪?想開武館發財?是不是來了一兩個月看鎮上孩子個個體格彪悍?”
“算了算了,我把自家地裡劃一點出來,以後就給他兩口子自己種吧!不過話又說回來,成了家少去我那裡,你看著年歲也跟我差不多,卻是我姑爺,我一張臉掛不住。”
“那個,舒四哥,以後我怕是要帶著舒溪走的。”武癡有些拿捏不準,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什麽?”舒四山一聽不樂意了,站起來拉著舒溪就走了。哼!出去了老子就看不到了,受了欺負怎整?舒四山想想心裡就來氣。
萬三貓追出去,卻瞄到郭老四家無花果樹下有人在砍樹,再一凝神,確實是郭無花在砍那個無花果。
“龍嫻,你給武癡招呼招呼,我不能讓大花把無花果砍了,幾十年了,砍了明年沒得偷了。”
龍嫻聽到萬三貓在喊自己,從廚房裡伸出腦袋看了看,李大鶯衝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又把龍嫻推了回去。
“大花,你這是做什麽?”
“把它砍了。”
“別砍了,多可惜,這無花果,幾代人了。”萬三貓走過去奪下郭無花手中斧頭。
“三哥,看這無花果我就想哭。”
“你想哭也忍著。小時候我就喜歡來偷無花果,你砍了明年我偷啥?去,你嫂子正在廚房做糕點,去幫著做一做,給你閑的。它在這風吹雨打的得最誰了。”
郭老四從院子裡探出個腦袋看著萬三貓,伸出個大拇指,笑意盈盈的。萬三貓小時候還真喜歡來偷無花果,郭老四看著好幾次,沒抓他。只是有幾次果子還沒熟,一群小屁孩就給樹糟蹋的不成樣子,郭老四沒辦法拿著鍋趕鴨子似的趕跑了。
郭無花怔怔地朝著萬三貓家裡走去。一只花貓突兀地出現在萬三貓腳邊。萬三貓低頭看去,喲呵,這不就是當天第一次回來戰山為王的貓兒嘛,有日子沒見了,到底哪家的?萬三貓一彎腰,一伸手,貓兒又像自己鑽進萬三貓手中一樣。萬三貓把貓兒放肩頭,這次貓也不撓他了,安靜地在萬三貓肩頭東張西望。它知道萬三貓這是去舒家。
沒一會萬三貓又拎著貓兒出來了,自家門口幾個人已經在端著盤子或者碗吃糕點。萬三貓心裡那個急,一溜小跑趕緊回去。結果還是沒有了,這次是李大鶯過來教龍嫻做,沒做多少,家裡個個人都吃上了,就萬三貓沒撈著。萬三貓心裡恨,一伸手把龍嫻盤子裡的抓起來就塞嘴裡,又掰下來一點,喂給肩頭上的貓兒。
龍嫻心情正美,這糕點自己平生第一次做,還擔心做不好,沒想到這麽好吃。萬三貓搶了她也不發脾氣,隻問道:
“你剛才叫我幹啥?”
“先人, 事情都過了百十年了。”
“嫂子,以後你還回龍城嗎?”郭無花沒由來地問道。
“不知道,我嫁給你三哥,如今也是月牙鎮的人。”
“大花想出去啊?”萬三貓問道。
“是了。就是想著三哥以後幫我照顧我爹。”
“有去處嗎?照看四叔那是沒問題的,就衝著無花果的面子都得把四叔照顧好。”
“沒呢,不知道外面有多大,我能做些什麽。”
“龍嫻你們家不是做繡工的嗎?要不讓大花去你們家玩一陣,她也沒出過月牙鎮,搞不好哪天就想回家了。”
“這,太遠了吧。那邊飯菜她能吃對口了?”龍嫻看了看,又說:“行吧,讓龍煜來往一趟問題也不大。”
“不行不行,龍煜性子太斯文,走不了這麽長的路。”龍嫻一說到讓龍煜來接郭無花,心裡一陣發毛。他是知道的,龍煜雖是男兒,但在朱牆內苦讀十八年,平時也很少外出。見了萬三貓就作揖見禮,萬三貓要走了還站起來直到萬三貓不見了才坐下。龍煜對家中客人都是如此。這性子,哪能讓他出來走江湖,那不得給人騙的水往回流。
“要不本吾走一遭?”
“啊?啥事?”今天天氣晴朗,狂人又在院子一角擺弄木工。聽到龍嫻說起自己,趕緊回應。
“你帶著我妹子,去龍城龍家安定了再回來,行不行?”
“不行,我桌子還沒做好。”
“做好了我帶她過去,也就這幾天。”狂人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