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三貓帶著一行人在地裡接著種紅薯。

　　山間野兔子多，萬大魚和元六追著山頭丟了有一籮筐石子，終於打了幾隻，此時龍嫻正在烤兔子。

　　萬三貓一早上都感覺臉皮在跳，果不其然，山下有人在喊他。萬三貓轉過身去，知道是羅老七，但誠心要逗他一回，又轉過身去埋土。

　　沒個二十分鍾，羅老七屁顛屁顛跑上來了。

　　“先人，老子喊你半天了。”羅老七顧不上喘氣，朝著萬三貓就吼。

　　“哈哈，七和尚，老子知道是你。”

　　“趕緊走，遲了海生怕不在了。”

　　“又幹啥了?”

　　“說是海生和自己侄兒吵起來，竟然把余二蛋給打死了。”

　　萬三貓鋤頭一丟，跟羅老七倆人一溜煙跑了。留下幾個不會乾活的不知所以。

　　“親家母，種紅薯哪?兔兒給我留一個呀！”

　　“大鶯，喊牛二趕緊到海生那裡去。”萬三貓此時已經跑了幾十米，頭也不回地對李大鶯喊道。卻只見李大鶯突然從兜兒裡掏出一個竹哨子，“嘟！！！”牛二就在旁邊山頭冒出個腦殼來，眾人看不清是啥表情。李大鶯一招手，牛二便蹦了起來。

　　牛二自是追著羅老七和萬三貓跑下山去了。李大鶯自告奮勇留下來幫忙種紅薯。如此一來，事兒總算沒落下。李大鶯說，這兩天不種，紅薯要被凍壞。牛二福拿了把小鋤頭斯斯文文地從自家地裡也趕過來和龍嫻等人會合。龍嫻看去，這牛二福真是斯文，就是不知道乾活什麽樣。龍嫻有些奇怪，李大鶯的性子，大大咧咧的，牛二不用去想都看得出來，平時肯定沒個斯文樣子，但牛二福就是出落得嫻熟端莊，雖然黑是黑了點，笑起來著實也有些勾魂兒。

　　萬三貓趕到余海生家裡的時候，余海生躺在地上，腦殼朝一邊歪著，舌頭也吐的老長，兩隻腳也打的直直的，眼珠子翻的那叫個瘮人。郭無花在旁邊沉默地坐著，沒什麽表情。

　　“怎回事啊大花。”萬三貓問道，大花是郭無花小名。

　　“海生死了。”郭無花看了萬三貓一眼，仍舊很平和。

　　“我家二蛋也死了呢！你趕緊搬出去，這房子就當賠給我了。”余海生弟媳婦嗚嗚渣渣叫道。

　　“二蛋真是他海生打死的?”

　　郭無花點點頭。看了看萬三貓，又說道:“早上老二拿了隻雞過來，兩叔侄吃飯的時候二蛋喊了我一聲無花果，海生什麽也沒說，一碗就把二蛋給打的沒了動靜。海生著急忙慌救了半天，還是死了。後面海生叫我去找八叔，我回來，海生也吊在偏房了。”

　　“我……，”海生弟媳婦剛要張口，萬三貓趕緊喊住，對她說道:“余老鴨，你來說。”

　　“三貓啊！這個事兒嘛！給鎮上解決就好了，啊，你去忙你的吧！聽話啊！不然八叔可生氣了。啊！聽話。”祁老八吐著煙神情凝重地怕萬三貓起事。對於萬三貓，祁老八是真怕，這孩子小時候就活潑好動，時常東邊偷鴨蛋，西邊偷黃瓜的，跑的兩條腿都瞧不真切。但是萬三貓又懂道理，見誰都是湊著臉笑著打招呼，讀書也讀的好，雖然不怎麽跟那幾個管教不好的野狗沾邊，但自從黃牛崖上跳下來，那幾個管教不好的野狗也開始對萬三貓畢恭畢敬。祁老八一度想靠著萬三貓的號召力去管教那幾條野狗，卻沒承想，萬三貓聽了就聽了，就是不給那幾顆老鼠屎吱聲。時至今日，祁老八還是看不透萬三貓到底是個好人還是不是個好人。

要說萬三貓是壞人，祁老八開不了這個口。但萬三貓的行事風格，似乎向來就是老子吃飽全家不餓那種。　　“八叔，你們怎管?無非就是壓著大花搞事情唄！”萬三貓輕蔑地說道。

　　“啊！三貓。這事兒……”

　　“這事兒怎麽說都是余海生起的頭，怎麽都是余海生不對。但，八叔，今天我瘋子站在這裡，就沒你們鎮上什麽事了。我來管。”

　　“三貓兒，你怕是要瘋！”祁老八罕見地沒有啊，對著萬三貓吼道。

　　“瘋子，幾十年沒見你了。回來招呼都沒打一個，說話這樣說的?”余老鴨仗著人多，也是輕蔑地對萬三貓說道。余老鴨一張口，祁老八就知道今天這事兒是支楞不走萬三貓了，這余老鴨，一如既往的蠢。一時間祁老八不知道該怎麽辦，但還是一邁步子把萬三貓摁住:

　　“三貓兒，不要多事。”

　　“八叔。什麽叫不要多事?我出門幾十年，大家都想聽聽什麽是江湖。那好，我今天就說道說道。所謂江湖，躺著的都是道理，站著的都是凶手，這就是江湖，沒一個乾淨的。聽余老鴨那口子的口氣，她想要余海生的房子?”

　　“錯了?他余海生打死自己侄兒，拿房子賠償，錯了?”余老鴨媳婦喊道。

　　“老師，你怎過來了?”萬三貓瞥眼看到李景春和汗青進了院子。

　　“海生沒去上課，汗青才跟我說。”

　　“余老鴨，我問你，你哥什麽人你知道嗎?”

　　“他再是什麽人，如今打死了人也不是自己一吊就能完事的。”

　　“你想我怎麽解決?講道理還是走江湖?”

　　“道理，道理還不明擺著嘛?我二蛋就給他一碗敲死了，道理不就這個道理?”

　　“打，青山，給老子打。”李景春氣急敗壞地喊，一邊喊一邊跺腳，整個人抖的像是一陣煙，幸好牛二剛進院子後面給他撐了一把，不然李景春怕是要倒過去。

　　“算了三哥。我搬回去和我爹一起住，這房子，給他們。”郭無花平靜地說道。

　　“大花，你不要怕，我跟著羅老七跑到這裡，一是余海生年輕時候我就佩服他書讀的好，二來你也算我一個妹子。”

　　“算了，三哥，走。”郭無花說著竟是站起來朝著院外走去。

　　“對了嘛，識趣點不好了?”余老鴨有些得意忘形的說道。卻不料自己話音剛落就被卡著脖子推到了院牆上，險些喘不上氣。

　　“瘋子，已經過了大橋，這裡是上半條街了(鎮南為上半條街，鎮北為下半條街)。”有人喊道。

　　牛二與羅老七步子一邁，就在院子中看著一眾人等。

　　“老子管這裡是哪條街。余海生老子還不清楚?小時候就斯文，哪裡容易做的出來這種事情。”

　　“啊，……，”

　　“八叔你閉嘴，一輩子和稀泥。”

　　“你余老鴨兩口子，無非就是欺負余海生行下沒個娃。老子不慣你這些。一個斯斯文文的人給你們逼到這份上，吃的都是屎嗎?他余海生是吃你家飯了還是用你家鍋了?”

　　“三貓兒，走，你走！”祁老八喊道。

　　“大花，不要了?”

　　郭無花平靜地點點頭，出了院子。

　　“老師，走吧。我跟大花先回去。”萬三貓見郭無花執意如此，也不好再全，只能對李景春作別。

　　李景春的身形比不得剛進院子時候，斷斷幾分鍾功夫，身形已經佝僂下來。

　　羅老七和牛二走出來，一行四人剛出院子就和郭四叔照了面。

　　“爹，回去了。”

　　“好。”郭四叔笑眯眯地牽過郭無花的手，宛如小時候牽著郭無花去給田裡放水一般。那時候郭無花多快樂呀！郭四叔手巧，總能做許許多多小玩意兒給郭無花玩，郭無花就在小鎮上跑啊跑的跑到了如今四十多歲。這小鎮上，誰見了郭老四不得笑眯眯地打招呼，拉拉家常，尤其對郭無花更是誰都愛的不行，又乖巧，又懂事。

　　“四叔。”

　　“嗯。三貓兒，這兩天在山上種紅薯?”郭四叔笑眯眯地看著萬三貓說道。

　　“四叔，你怎麽看?大花這麽受欺負。”

　　“回家。”郭老四側過身子，手伸回來把萬三貓拽到自己左邊身側，又把手搭在萬三貓肩膀上，看了看大橋，輕聲說了句:“回家。”

　　四人朝著橋北邊走去。過了橋，郭老四才對幾人叮囑一番，又獨自走回去，把余海生扛在肩膀上。此時余海生身體已經回復正常，只是腦袋還是歪的，腳也沒有恢復到或者時候的樣子，或許是不用走路了，懶得管他。郭老四想啊，前三十年就打招呼，讓余海生和郭無花去鎮北安家，但余海生貪圖橋頭和學塾近，也靠著李景春近，終究還是落在了鎮南。從小兩口結婚七八年沒動靜開始，郭老四就一直擔心發生今天這種事情。姑爺是個好姑爺，不論他余海生掄不掄這一碗，就平時家裡有點大小動靜，余海生一馬當先地不是挑糞就是操鋤頭的。哎，也不知道他和小花之間到底誰的原因。早前來了鎮北不也就好了嗎，八成他侄子也不會說那種話。

　　余海生逐漸逐漸就趴在了郭老四肩頭。郭老四還是笑眯眯地，歪著腦袋朝著橋頭三個人走去。

　　“四叔要不完成來?或者牛二也行。”

　　“沒事，海生我扛著就好。”

　　“爹。”郭無花終究是捱不住，兩行淚珠子嘩嘩流了下來。

　　“沒事閨女，走，回家。等下找吳阿公算算，給海生找個好地方。”

　　此時祁老八一行人風風火火追上來。

　　“老四啊。要不找個車子回去啊?”

　　“算了八哥。 我這輩子沒跟姑爺這麽親過。也不遠，勞煩你們費心了。”

　　“啊！老……，”祁老八沒啊完，就看見郭老四伸出左手，祁老八也就不啊了，怔怔地看著四個人朝鎮北走了。

　　“三哥，江湖什麽樣子的啊?”郭無花止住了哭聲，嗓子有些沙啞地問萬三貓。

　　“江湖啊！大花，江湖啊……，江湖，不這麽殘忍，卻很無情。”

　　“怎麽個無情?”

　　“沒人管你生與死，笑迎天下十方錢。江湖就這樣了。”

　　“那挺好。我該讓海生帶著我出去。”

　　萬三貓不知道該說什麽。一路上都是竊竊私語看熱鬧的人。

　　“爹，我想出去看看。”

　　“小花你想去就去。”

　　“只是我走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瞎說什麽，我還有幾十年好活。”

　　“爹，我好苦呀！”

　　“你有什麽好苦的，海生這麽好的姑爺都給你找到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是，爹，海生沒了。”

　　郭老四一眼望去，遠方的山頭啊，你在看些什麽?女媧造人的時候，捏了嘴，便是天下間最鋒利，最殘忍的劍，你們沒嘴，而你們又在看什麽?把你們的眼神投向別處，看看那些四下無人的山水，看看溪流中步子邁的東倒西歪的鵝與鴨子，看看那些盤在樹上的雞，看我們幹什麽呢?世間有誰隻得憐憫呢?可是我的小花是真苦啊！但也不需要你們同情。嗐，人世嘛。可他媽就人世嘛。可憐我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