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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歲月》沒有靈魂的村夫-2
  這是一個矮小精瘦的男人,眼窩有些深陷進去,矯健的步子與平穩的呼吸都能看出來,這個幾乎滿頭白發的男人正值壯年。他背了一個小小的行囊,小到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行囊裡裝不下衣物。腰間有一個火折子與一把匕首,匕首末端是分明的一個球體,這樣的匕首在大陸上很常見,市井人家或者出行遊歷之人都會備上一把,目的是為了磨鹽。大陸上有兩種鹽,一種是產自沿海的海鹽,海鹽精細,味道很純正,往往是富貴人家或者宮廷之中的供奉品。還有一種就是產自洛水河畔的井鹽,井鹽又分兩種,一種是粗糙製得的粗鹽,一種是精細處理過的細鹽,細鹽自然是宮廷供奉之用,尋常人家很少見。

  火折子則是盛產於大陸南端的竹鄉特色。大陸南端,分兩國,多竹,有詩雲“江湖雲斷處,南陲竹上飄”。因為竹子多,所以盛產毛紙,一種很粗糙的紙,幾乎一點就著,著了就一發不可收拾。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有人把毛紙裹的緊緊的,外邊套上生的細竹筒,約莫指頭粗細,然後把毛紙裝進去,點燃毛紙;這竹筒長度各不相同,自己做的人有長有短,如果是市場上出售的,大約都在十五公分左右;把竹筒二八截斷,做出套筒的製式,如此一來,只需把毛紙點燃,蓋上竹筒蓋子,竹筒蓋子上鑽出一個極小的孔,留些空氣在裡面,裡邊卷的很緊的毛紙便會一直呈現一種奄奄一息的狀態,只需要在用的時候拔開蓋子,吹燃毛紙,即可生火。與硝石不同,火折子自從出現在大陸上,迅速以風卷殘雲的架勢橫掃大陸,時至今日,尋常人家保存火種的方式大多都是火折子,除了極北寒冷的地方,他們的火種保存極為不已,因為常年空氣濕度很大,幾乎只能用硝石取火。並且,極北之地,沒有柴木,燒的都是動物的油。

  一般來說,江湖遊歷之人,大約都是這些物件。但這個男人與大部分遊子都不同,他的行禮太少了。但是他的衣服看起來卻很乾淨,雖有些破舊,甚至袖口有飛邊。行囊裡鼓起來的一塊,不用去求證,那就是一塊粗糙的井鹽。

  他從瀑布下往上爬到這個小鎮,並沒有選擇走那條好走的棧道,而是選擇在瀑布裡直上直下。爬上來之後眺望了一下小鎮的方向,隱約有幾戶人家已經在眼裡。他回頭看去,瀑布落下的地方喧騰的模樣在幾十米後便悄無聲息,還又像小鎮上流淌的這般,安靜而深沉。男人把眼神放的更遠一點,便是那些過往,青年時代的熱血方剛猶如瀑布落下的地方,雖然佔據了生命很長的時間,但毫無意義,直到平靜下來,四周的風景都悄然顯現出來,他才明白,這一輩子,去追尋不如去守護。

  他曾經在一段時間裡陷入過追尋與守護的矛盾中:

  倘若不去追尋,如何知道自己該守護些什麽?這讓他一度心灰意冷,成日成日地陷在無法自拔的萎靡不振中。突然有一天,他看到一幅畫,畫上有一隻鵝,伸著脖子,揮舞著翅膀,兩隻紅腳掌邁的極為不協調,與額頭上的紅色遙遙相應,然後在右上角細細地漂出幾根柳絲,幾片柳葉。這幅畫頗為傳神的地方是鵝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在追逐,卻又像是在眺望,又帶有幾分怒意,卻沒有看出喪心病狂的樣子。這鵝追的到底是什麽?或者看到了什麽?讓人遐想連篇。於是他想到自己一路走來,渾渾噩噩地經歷了許多,往往記起那些讓自己難堪的畫面,還是無法釋懷。

  他終於沒能找到追尋與守護的答案,

卻在油燈下奮筆疾書,寫下兩本篇幅不大的書交給老友,隻說自己想回老家了。饒是老友幾番挽留,他還是毅然決然地踏上歸途。老友很是無奈,他相信朋友的功力,但是兩本書的名字確實出乎意料,一本是“大便”,另一本也是“大辯”。老友征詢是否能換名字,他隻說了一句“你看這活著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哪個哪天不裝著斤把屎蹦來蹦去的!”多余的話也不再多說,只是端起酒杯怔怔地看著自己,老友無言,舉杯同飲。  逆流而上,需要極大的勇氣。不為別的,隻為那些曾經。人,多多少少總是有一些狂妄的時候。男人細細想來,自己狂妄的時候還很多,許下過許多不著邊際的諾言,有達成的,也有荒廢的。他轉過身,朝著小鎮走去,不遠處的竹林隨風飄搖著沙沙作響。不知道桃花洞現在是什麽樣子了!倘若還荒廢著,去把兩個哥哥的屍骨取出來,與父母葬在一起,如此人生也算是了無遺憾。

  男人一邊走一邊張望,家鄉變化不大,只是竹林有些茂盛了許多。黃牛崖是穿過了一片竹林才看到的。看到黃牛崖,男人頓時感覺親切了許多。他曾一次次地從黃牛崖上躍入水中,身體像一把鋒利的劍插入河底,直到雙手能摸到河底了,自己迅速轉身用雙腳在河底一蹬,人就自然而然地從水底衝出。這是一種很不尋常的感受。男人想著自己那些年是非常喜歡在河裡鳧水的,但是爬黃牛崖,他是第一個,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人攀爬黃牛崖跳水。但是相比於跳水,男人更鍾情於另一個方式,在河岸邊的沙灘上助跑好幾米,然後在貼近水面的地方起跳,讓自己的身體貼著河床的細沙斜斜地衝進水裡,他很貪圖這樣的玩耍方式,每一次到黃牛崖鳧水,總要這樣衝進水裡幾次。冰涼的感覺從腳尖迅速竄到頭頂,直到自己完全浸沒在水裡,偶爾會借著河床再一蹬腳,人就在水底潛行一直到能摸到黃牛崖的石頭,才又浮出水面。

  漸漸地就看見了人家。小鎮人家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少。總的來說就屬於,大家仿佛都認識,卻又認的不那麽真切,仿佛都了解,卻又似乎對對方一無所知。小鎮上的建築分為兩類,一種是竹式建築,用老年竹子曬乾後過桐油,然後再把油曬乾,這樣竹子就不會被蟲子咬爛。但是竹式建築始終不太經得住風吹雨打,時間久了,人為的摩擦與自然的敲打,竹式建築的使用年限基本上也就個五六年。另一種是夯土建築,用石灰摻雜了糯米粉夯起來的一種土牆,小鎮大部分人家都是用這種方式造房子。這種土牆牢固,又因為有石灰在其中,也不會生蟲子。只是夯土牆有些費時費力,頗為耗費資材。

  走不了個把小時就能進入鎮子。男人已經迎來好幾個奇怪的目光,但是男人都不認識,也就沒有回應。直到進入鎮子的時候,才遇到第一個熟人,牛二。牛二一看到男人就站在原地,用右手伸出食指指著男人喊道: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巴巴…,”

  引的街坊一陣厭惡的吼叫聲傳來。牛二卻還是依舊在那裡阿巴阿巴阿巴。終於婦人走出來,站在門口叉著腰瞪著牛二:

  “你個牛二,發什麽瘋,喲,這不是瘋子嗎?剛到?大家都說…,”婦人沒說完,有些意味深長地放下雙手打量著剛進鎮子的男人。

  “說我死了?”男人微笑說道。

  “誰敢這麽說,這黃牛崖還是你第一個爬上去,還是你第一個跳下來的呢!誰敢說。”

  “叫萬伯伯。快。”

  男人尚未回應婦人的言語,一個聲線中和的女人拉著一個小女孩來到男人面前。牛二一把拉過女孩兒,指著男人,瞪眼睛讓女孩兒聽女人的話。女孩兒一時有些驚恐,但還是顫顫巍巍喊了一聲。

  “這是?”男人問道。

  “這是我閨女,叫牛二福。”女人說道。男人此時才發現,女人竟是當年追在自己身後讓自己不要想不開的那個人。

  “阿巴阿巴阿巴。”牛二走到男人身側,伸出左手搭在男人肩膀上,使勁搖了幾下,嘴巴都笑歪了。突然似乎又想起什麽,慌張地朝著女人一通張牙舞爪。

  “牛二讓你留在家裡,你吃飯了嗎?”

  “還不餓。我回去。二福多大了?”

  “十一了,哎,都怪我,早年不知道造了什麽孽,不生養,都三十多了才懷上第一個,這是第二個,第一個死了。”

  “你們這名字起的也太隨意了。哪有姑娘家家叫二福的。”

  “啊?鎮上不都這麽起名嗎?你萬三貓,我李大鶯,這不很正常嗎?”

  男人一拍腦門兒,確實是這樣。只是自己出了門,一直用萬青山這個名字,把老家這一茬給忘記了。

  “萬伯伯,你給我起個名字唄。我也不喜歡被人家喊牛二福。”小女孩抬起頭說道。

  “難嘍!在這裡,你只能叫牛二福嘍。如果你以後想去行走江湖,那須得多讀書, 讀了書,自己想起個啥名就起啥名。”

  “那我就叫月牙鎮第一美女。”

  “阿巴阿巴阿巴…,”牛二朝著小女孩瞪了幾眼,死拉硬拽地把萬三貓拉進屋子裡。

  屋子有些凌亂不堪,到處擺滿了竹子,一把篾刀還在新竹邊上。牛二把萬三貓摁在篾刀面前,伸手指著萬三貓腦袋,有些警告的意味,隨後轉身進了裡間。只是沒個三五呼吸的功夫,牛二又衝出來,朝著剛進屋的李大鶯張牙舞爪。李大鶯看了一會明白過來,對萬三貓說道:

  “他呀,當年把你那些書啊都收起來了,被我前兩年放在地窖了,你等著,我給你拿去。”

  “阿巴阿巴阿巴,”那兒仿佛有些生氣,朝著李大鶯又開始張牙舞爪。小女孩兒在旁邊看的心驚肉跳,臉色早就不自然了。萬三貓側過臉去,問道:

  “你爹說啥了?”

  “爹生氣了。爹很少生氣的。”

  “阿巴阿巴阿巴,”萬三貓一聽,用手指著牛二,“阿巴阿巴阿巴”,又指了指旁邊凳子。

  牛二有些惱怒,在這鎮上,還沒人敢在他牛二面前阿巴阿巴阿巴,氣衝衝走到萬三貓身前一拳就直衝肩膀而去。萬三貓輕描淡寫地側了一下身子,牛二有些收不住,整個人撲倒在萬三貓懷裡,萬三貓有些禁不住笑,又張口“阿巴阿巴阿巴”。

  牛二爬起來站穩了身形,用眼睛瞪著萬三貓,吼道:

  “阿巴阿巴阿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萬三貓有些招架不住,在椅子上放肆地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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